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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界四十年的亂象形成了一股妖氣。
前文回顧:
南京博物院最近很忙。
忙著被告上法庭(龐家后人追索捐贈文物),忙著回應舉報(退休員工指控前院長盜賣國寶),忙著撇清關系(否認給龐家指定假親戚),還忙著解釋為什么1994年因盜竊文物被槍斃的保管員陳超,當年在法庭上被禁止說出“上面是誰”。
如果你把時間線拉長,會看到更精彩的劇目:
2014年,南博大張旗鼓辦“龐萊臣虛齋名畫合璧展”,副院長龐鷗隆重推出“龐家曾外孫女”徐鶯,院長徐湖平親自站臺。兩年后法院判決:徐鶯身份造假,龐鷗捏造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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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戲法變得,比魔術師從帽子里掏兔子還利索——只不過他們掏出來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曾外孫女”。
而真正的龐家曾孫女龐叔令,此時正為1959年捐贈的137件文物中神秘消失的五件(包括估價8800萬的《江南春》)和博物院打官司。
你以為你在看文博史,其實你在看魔幻現(xiàn)實主義連續(xù)劇。主角永遠是那幾張臉,道具永遠是那些國寶,劇情永遠是“捐贈-鑒定-消失-否認”的無限循環(huán)。
文博界四十年的亂象形成了一股妖氣。
1
現(xiàn)在說說主角徐湖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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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82歲的南京博物院前院長徐湖平面對鏡頭說出“等上級調(diào)查”時,其身后牽扯的,是文博界盤根錯節(jié)數(shù)十載的利益網(wǎng)絡。
從故宮南遷文物的珍貴封條被撕下,到拍賣場上那聲8800萬元的落槌脆響,這不僅僅是個體行差踏錯,更是一套系統(tǒng)性失守的陰影,籠罩在國寶傳承的漫漫長路上。
2025年底,南博退休員工郭禮典(工號08006)實名舉報,指控徐湖平在1980年代任職期間,擅自撕毀南京朝天宮庫房2211箱故宮南遷文物的抗戰(zhàn)封條。
這2211箱里,是約10萬件當年為避戰(zhàn)火、萬里南遷的故宮國寶。
舉報信里寫得很細:徐院長指使專家將真跡標為“贗品”,以“調(diào)劑處理”名義低價撥給他兼任法人的江蘇省文物商店,再經(jīng)其子徐湘江的上海拍賣公司高價轉售,最終流向海外。
這是一條龍服務,父子齊上陣。
最絕的是定價藝術。1959年龐家捐贈的仇英《江南春》,1997年被徐湖平簽字“劃撥”時作價6800元,買家名字是“顧客”。2025年,同一幅畫現(xiàn)身拍賣行,估價8800萬。
24年,價格漲了1.3萬倍。
這收益率,巴菲特看了要流淚,馬斯克看了要下跪。
徐院長怎么回應?他說:我82歲了,有糖尿病,沒參與,等上級調(diào)查。
但他似乎忘了,1997年的撥交文件上有他的親筆簽名。也似乎忘了,2025年10月他出席公開活動的視頻里,精神矍鑠、聲音洪亮。
糖尿病不影響記憶力吧?
更魔幻的是保護傘。舉報稱徐湖平向時任江蘇省反貪局局長韓建林(2004年已落馬)等官員贈送書畫。自2008年起,40余名南博職工(含13名黨員、22名高級職稱人員)多次聯(lián)名舉報,材料曾刊于《新華社》內(nèi)參,但“背后勢力龐大”,全部石沉大海。
17年舉報,抵不過一句“等調(diào)查”。
2
現(xiàn)在說說“太子”徐湘江。
2004年,徐湘江在上海成立藝術品拍賣公司。這家公司的業(yè)務,和他父親徐湖平在南博的職務,形成了一種經(jīng)濟學上必然的“共生關系”。
按照舉報的說法,父親在體制內(nèi)負責“鑒定”,把真跡說成贗品,把國寶定為“處理品”。
兒子在市場上負責“變現(xiàn)”,把這些“贗品”和“處理品”送上拍賣臺,以真跡價格成交。
這是什么父子?這是上下游產(chǎn)業(yè)鏈合作的狼與狽。
為什么如此明目張膽?因為規(guī)則是他們寫的,裁判是他們的人,觀眾還被蒙在鼓里。
文博系統(tǒng)的權力結構,完美契合了腐敗的所有要素:信息不透明(公眾不知道庫房里有什么)、專業(yè)壟斷(鑒定權在少數(shù)人手里)、處置自由(“調(diào)劑”“處理”無需公開)、監(jiān)督缺位(內(nèi)部舉報能被壓17年)。
在這樣的系統(tǒng)里,徐氏父子的操作不是冒險,是按流程辦事。
1997年,當徐湖平在《江南春》的撥交文件上簽字時,他同時是南博副院長和江蘇省文物總店的法人。自己批準把文物賣給自己管的店,這操作絲滑得如同左手掏右口袋。
而那個化名“顧客”、以6800元買走《江南春》的,后來被指認是徐湖平私交甚篤的藝蘭齋董事長陸挺。陸挺的藝蘭齋,被徐湖平公開稱贊為“國內(nèi)最大私人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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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們甚至不屑于隱瞞。把國有資產(chǎn)倒騰成私人收藏,還要在媒體上互相捧場,如同謝幕時的演員鞠躬。
3
一部好戲不能只有主角。
配角一:陳超。
1994年,23歲的南博保管員,因盜竊19件文物被槍決。他偷的文物總值18萬(官方估價),銷贓得款3萬。
但舉報人郭禮典透露了一個細節(jié):陳超當年是因舉報庫房盜竊線索被滅口,庭審時被徐湖平阻止發(fā)言。
槍斃一個小保管員,保全一條大利益鏈。這買賣,值。
配角二:徐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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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師范大學生物專業(yè)畢業(yè),碩士論文研究的是植物病毒。2014年突然變身“龐萊臣曾外孫女”,被南博隆重推出。法院判決她是假的。
但一個假親戚,為什么要造?
因為“龐萊臣后人”這個身份,是文博圈的通行證。有了它,可以接觸核心檔案,可以影響鑒定結論,可以參與展覽策劃——最重要的是,可以給某些操作披上“家族傳承”的外衣。
配角三:整個系統(tǒng)。
為什么文博圈這么亂?
因為這里實行的是中世紀行會制:鑒定靠師徒相傳,標準靠口口相授,權力靠人情維系。
館長同時是鑒定專家、處置決策人、甚至關聯(lián)企業(yè)法人。三權合一,絕對權力絕對腐敗。
捐贈制度形同虛設。博物院收到捐贈后,可以單方面鑒定為贗品,可以不通知捐贈人,可以“合法”處置。龐家捐贈137件,5件“被消失”,連后代都要靠打官司才能進庫房查驗。
監(jiān)D機制如同虛設。內(nèi)部舉報能被壓17年,民主黨派公函能被“轉交處理”后無下文,媒體曝光后官方回應永遠是“正在調(diào)查”。
當故宮南遷文物在朝天宮庫房塵封半個世紀,當抗戰(zhàn)封條被撕下時無人阻攔,當“顧客”能以6800元買走估價8800萬的國寶——我們面對的已經(jīng)不是個別人的腐敗,而是一套完整的地下經(jīng)濟系統(tǒng)。
這套系統(tǒng)里,文物不是文化遺產(chǎn),是可計價、可流轉、可洗白的硬通貨;博物館不是公益機構,是擁有壟斷牌照的當鋪和拍賣行;館長不是學者,是掌握定價權的莊家。
4
徐湖平今年80周歲了。
如果他真的涉案,這可能是中國司法史上年齡最大的文物案嫌疑人。但年齡不應是護身符,資歷不應是免罪牌。
文博系統(tǒng)的改革,不是抓幾個人就能解決的。需要打破鑒定黑箱,建立第三方復核機制;需要分離保管權與經(jīng)營權,禁止館長兼任關聯(lián)企業(yè)職務;需要捐贈人權利法定化,處置必須知情同意;需要全流程電子追溯,從入庫到出庫每一步可查。
最重要的是,要把文物從少數(shù)人把玩的“雅賄”,重新變回全民共享的“公器”。
當龐叔令在法庭上要求南博說明五幅畫去向時,當郭禮典手持工號牌實名舉報時,他們捍衛(wèi)的不是幾件家傳字畫,不是個人恩怨,而是這個國家對自己文明的最后一點誠信。
四十年了,從陳超的槍聲到《江南春》的木槌聲,該有個了斷了。
那2211箱故宮南遷文物上被撕毀的抗戰(zhàn)封條,封存的不僅是一段顛沛流離的歷史,更是一代人“文化不滅,中國不亡”的信念。今天,撕毀這信念的,不是侵略者的炮火,而是自己人的貪欲。
這不僅是文博系統(tǒng)的丑聞,這是一個民族如何對待自己記憶的良心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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