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網暴”的聚酯纖維，窮人要為它正名

聚酯纖維不等于廉價材料，更不是壞材料。可以說，想抗風防雨，想保暖，想結實耐磨，想速干涼爽，找聚酯纖維就完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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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賈陽

一時間，聚酯纖維人人喊打，消費者又被“居心不良”的商家“毒害”、“收智商稅”了。

我就知道，反工業化、反智的辛*飛幽靈又開始游蕩了。

聚酯纖維恐慌

一開始，大家還只是在調侃，“一身聚酯纖維的我，怎么敢碰100%真毛的你”，怕冬天身上的靜電把自家毛孩子給“打”了。

但是逐漸地，一些內容開始變得偏激。

有短視頻把廢棄飲料瓶加熱融化拉絲，配上發現新大陸一樣震驚的聲音：“看塑料瓶拉的絲，咱身上的衣服就是拿它做的！”意思是，聚酯纖維是壞材料，你被騙了。

“古人綾羅綢緞錦繡紗，今人可樂雪碧娃哈哈。”

“富人穿羊絨真絲，中產穿棉麻，打工人一身聚酯纖維。”

有些賬號則在陰謀論，先提出一個現象，“純棉成了奢侈品，衣柜被聚酯纖維占領”，聚酯的衣服夏天悶得像裹保鮮膜，冬天靜電噼里啪啦像放鞭炮；然后拋出一個控訴，“為什么我們的生活水平上去了，穿在身上的東西反而在降級？”

這種情緒也不是新鮮事。去年冬天的社交媒體熱點是，窮人的冬天就是狼狽，不穿羊絨的人過不好冬天。

今年就更進一步，穿聚酯纖維就是不體面。靜電、不暖和、不透氣、腳臭……一切問題都找到了罪魁禍首。

而且更重要的是，消費者“被資本做局了”，“好的材料都給外國人用了，給自己人用聚酯纖維”。全身上下只有褲襠一小塊是純棉。聚酯纖維還會“釋放微塑料，進入人體血液”，“穿聚酯纖維致癌”。

消費情緒被越來越激烈的短視頻內容引導，開始憤怒、怨懟。于是，聚酯纖維被妖魔化了。聚酯纖維成了劣質、有毒的材料代名詞，成了紡織服裝行業處心積慮蒙騙消費者的證據。

本質上，聚酯纖維（polyester fibre），又名滌綸，是由有機二元酸和二元醇縮聚而成的聚酯紡絲所得的合成纖維，一般從石油化工原料直接生產，或從廢舊塑料瓶等（主要為PET材質）再生生產。

說聚酯纖維衣物就是塑料做的，沒有任何問題。

但問題是，聚酯纖維面料不是直接把廢品塑料瓶穿身上，需要篩選、消毒、拉絲、紡織，是安全的織物。

Patagonia被認為是高端戶外品牌中的良心，很大程度在于其對環保的堅持，其89%的聚酯纖維都是從回收材料制作而成。Lululemon去年也宣布推出首款由酶分解回收聚酯纖維制成的夾克。回收的聚酯纖維，甚至是比原生滌綸更貴的材料，而不是這種指控暗示的劣質、骯臟甚至有毒。

引導大眾產生這種心理聯想和歧視，是圖什么呢？

這已經是近幾年數不清第幾次消費陰謀論了。

先有辛*飛的“科技與狠活”集大成，掀起了上一波最洶涌的反現代化、反工業化的情緒，一度醬油、可樂、味精，甚至菜市場里的蘑菇、胡蘿卜都是“狠活”。

然后有海運車厘子保質期太長，所以肯定泡了化學藥水的傳說，而且吃多了會“鐵中毒”。

前幾個月則是更復雜的預制菜問題，凈菜、凍品、料理包等等，沒有詳細討論的空間，直接打成一鍋粥……

大眾的工業化恐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就是相信“天然”的是最好的。但事實是如此嗎？一根天然的香蕉，被標上化學成分表，是不是就成了“狠活”了呢？這種恐慌是一種頑疾，時不時會無差別發作，所以更需要呼喚理性，幫我們梳理事實與情緒。

聚酯纖維不等于廉價材料

很多時候，是工業化，把原本稀有的產品、服務普適化了。于是，這些產品和服務在很多人眼中，反而變成了所謂的垃圾。

比如，如今以便宜實惠著稱的搖粒絨，最開始被發明出來時，走的是高端路線。搖粒絨就是由聚酯纖維進行拉絨、剪絨處理，再搖粒加工而成的，在同等條件下，御寒性能是美利奴羊毛的2倍、棉的4倍。

美國面料商Malden Mills在1979年研發出了這種輕便、快干、保暖性媲美羊毛但昂貴的面料，被很多戶外品牌局部采用。1986年，戶外品牌Patagonia推出了第一款整體搖粒絨材質夾克衫，成為戶外人士保暖首選，一路紅到時尚圈。

盡管Malden Mills沒有申請專利保護，但這種新興面料生產成本極高，很長時間仍是昂貴小眾的。

直到1998年，優衣庫研發推出1900日元一件的搖粒絨衫，三年間就賣出近4000萬件，這才讓搖粒絨真正成了廉價面料，走入尋常百姓家，成了平民人手一件的冬季戰袍。搖粒絨單品，也成為了優衣庫熱賣數十年的明星產品。

搖粒絨被《時代》周刊評為20世紀百大發明之一。搖粒絨的普適化之路，正是很多工業創新從小眾高端限定，逐步造福大眾的典型路線。

而作為人工合成面料，聚酯纖維在很多場景依然扮演著探索面料功能極限的角色，因此很多時候仍價格不菲。

比如美國戈爾公司的GORE-TEX面料，被譽為“世紀之布”，是始祖鳥、Patagonia等高端戶外產品用以防風防雨的主流面料。

GORE-TEX的基底就是改性聚酯纖維，“由膨體聚乙烯（ePE）或膨體聚四氟乙烯（ePTFE）與聚氨酯（PU）結合而成”，解決了防水和透氣共存的“悖論”，既防水又能排濕，暴雨天穿著內里依然干爽。

GORE-TEX雖然早在1969年就被研發出來了，但跟搖粒絨的軌跡不同，它至今依然昂貴。據《消費者報道》此前統計，使用GORE-TEX面料的沖鋒衣均價在2000元以上。各大服裝品牌只要與之合作，GORE-TEX的標識就會出現在顯眼的位置上，簡直是紡織服裝界的“英偉達”了。

這個場景如此剛需，當然不會一家通吃。面料、服裝品牌們也積極了研發各自的防水透氣面料。

比如高科技抓絨為特色的Polartec公司的Power Grid等系列，后起之秀Event的性能堪比GORE-TEX，北面研發的Ventrix，還有中國品牌安踏的“安踏膜”，伯希和的Storm Breath以及凱樂石的Filtertec等等。

而在其他運動領域，比如瑜伽，Lululemon從市場脫穎而出，不僅僅是生活方式、潮流的原因，還因為它在面料上的研發投入，讓舒適感大大提升。它的面料，除了尼龍、萊卡，還有聚酯纖維。

一款T恤含83%再生聚酯纖維

根據不同細分場景，通過幾種合成纖維的不同配比，來提升柔軟、彈力、速干、透氣、保暖等性能。可以說，沒有聚酯纖維，就沒有Lululemon如此大范圍的成功。

聚酯纖維更不是壞材料

這場對聚酯纖維的系統性歧視，有一個心理預設，那就是天然材料是全方位更好的。

人們總愿意去暢想一個田園牧歌式的完美世界，很可惜，這種本質主義的善和完美，從來不存在。古代“無公害”的糧食蔬菜，是產量更低，品類極少，無法長期保存，極易腐敗變質產生致命毒素，無法遠距離運輸。

而天然的棉，舒適，但容易磨損、起褶皺；天然的蠶絲和羊毛，保暖、舒適，但易縮水、磨損，打理極耗精力。

當人類第一次從石油中研發出聚酯纖維面料——杜邦公司研發出Dacron（國內稱“的確良”），盡管當時的它一連串缺點，比如吸濕透氣性差、容易捂汗、彈性差；但憑借挺括、不起皺、干得快、不易磨損、顏色亮麗等優點，風靡全球。

圖片來源于網絡

本質上，人們看重的無非就是性能、價格和美麗等要素。誰綜合更好，那誰就擁有市場。

你說聚酯纖維是塑料，塑料塑料，顧名思義，就是可塑性極強的材料。人可以隨意拿捏聚酯纖維的形狀，讓它模仿各種天然纖維，以獲得天然纖維的優點，又舍棄天然纖維的缺點。

比如棉花可以保暖，是因為棉纖維中間有空腔；而棉纖維截面曲折，所以容易吸水，但吸水之后會塌陷變形，失去保暖能力，棉被用久了需要“彈棉花”。

而人造的聚酯纖維直接模仿其中空的結構，也就是中空棉（PP棉），透氣、輕、保暖且不會吸水塌陷。如今大量被應用在冬季服裝填充、家裝床品填充、玩具填充領域。

Labubu“前方高能”毛絨掛件的毛絨是聚酯纖維，填充物也是聚酯纖維

而棉布吸水到達一定限度難以蒸發、會緊貼在身上的特質，也決定了它不適合作為運動衣物。很多戶外失溫的案例中，都是穿著貼身的純棉衣物，被汗水浸透后又濕又冷。

很多人肯定還記得，在去年奧運會乒乓球男團決賽的賽場上，渾身水靈靈的樊振東，對戰速干衣清爽不貼身的莫雷加德。在這種暴汗頂尖對決時刻，吸水但難以蒸發的棉已經沒有入圍資格了。

樊振東穿的李寧運動T恤，是AT DRY速干涼爽系列，面料為90%聚酯纖維+10%氨綸。莫雷加德穿的則是優衣庫LifeWear系列，面料是DRY-EX和AIRISM，后者由優衣庫和東麗聯合研發。

這是李寧的聚酯纖維，在對戰優衣庫的聚酯纖維。

除了上面提到的，聚酯纖維橫截面做成中空形狀，就能保暖。在這個需要速干排汗的時刻，做成十字型、Y型等異型，就能加速水分的吸收、傳導與排出。

性能越強的面料，專利壁壘越高，一般其纖維的結構越復雜。

比如主打涼感的T恤，很多用的就是美國杜邦公司研發的Coolmax材料技術。這種材料就是把聚酯纖維截面，做成了更復雜的異形結構——其十字狀的四溝槽管道結構，通過四管道纖維迅速將汗水和濕氣導離皮膚表面，干燥速度是純棉的數倍。

除此之外，在聚酯纖維紡絲時，加入氧化鋅等防紫外線物質，能生產物理防曬加強的防曬服；加入銀，銀離子能抗菌殺菌……

可以說，想抗風防雨，想保暖，想結實耐磨，想速干涼爽，找聚酯纖維就完事兒了，用聚酯纖維噴成需要的形狀就行。

“窮人”要為聚酯纖維正名

當然，很多消費者親身體驗的不適——不透氣、靜電，是無法否認的，但罪魁禍首，不是聚酯纖維本身。

靜電，是一種物理現象，基本上所有絕緣的物質，都能產生靜電，包括羊絨羊毛和桑蠶絲。當空氣濕度降低到20%以下，絕緣材料摩擦就更容易產生靜電。聚酯纖維不容易吸濕，因此電荷更難通過水分，釋放到空氣里。

此時你只需要一瓶蓋衣物柔順劑。

但不親水這個特點，反過來，又是非常好的抗菌性質。

而且，現在一些品牌的面料會對聚酯纖維進行親水處理（表面涂覆親水涂層）或堿減量處理（腐蝕纖維表面形成微孔），表面更親水，能減少靜電。

一些面料商家的方案是，加入抗靜電導電絲

而“不透氣”的產品，則是消費者所選的那一種衣物聚酯纖維的絲線太光滑、織法太緊密。

一般來說，紗線拉絲形狀越簡單、越粗，功能越簡單，價格越低；紗線截面結構越精密復雜、越細，某項功能越強，價格也就越貴。普通消費者，只要按需選相應場景的產品，或者按照價格采購，就能買到合適的產品。但也并非越便宜，就是工藝越差，比如搖粒絨。

總之，聚酯纖維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家族。不同的結構，不同的織法，會讓聚酯纖維的面料產生完全迥異的面料性質。

除了聚酯纖維，合成纖維還有氨綸、錦綸、腈綸等非常實用的材料。比如氨綸，彈力十足，與棉等面料混紡，能做出彈性非常好的衣物。腈綸（人造羊毛）與聚酯纖維混紡生產的羊羔絨，整體更接近天然羊毛的質感。

而人造纖維家族，更是龐大，除了合成纖維，還有以植物纖維為原料，通過化學處理，展現新性質的纖維，比如柔軟舒適的莫代爾、天絲、銅氨絲、醋酸等等。

圖片來自 @服裝面料課堂

人工纖維的創新和工業化生產，整體的社會效應，是滿足消費者更高的、更細分的需求。而隨著市場效率的提升，生產成本和價格往往下降，從而提供更多物美價廉的多樣選擇。

有人說，一些商家把聚酯纖維非要起名為云朵棉、天竺棉、緞面，“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就像人們其實不反感預制菜，只是反感知情權被肆意剝奪”。

很有道理，但這背后的底層邏輯，仍是對聚酯纖維的無差別歧視。

很多商家只會去迎合和放大消費者的焦慮，這才是符合人性的，能提高轉化的。

比如辛吉飛對所有大規模生產產品的“科技與狠活”污蔑，商家們不是去科普，而是迎合大眾的恐懼，推出智商稅“零添加”醬油。所謂的預制菜風波中，連西貝自己也從來無力去拆解議題，沒有把事實越辯越明的義務，干干脆脆一跪，是最省事的。

只有這種恐慌真正消失，商家才不會投其所好去標注**棉，**絲，而是實事求是去標注產品。

很多社會議題背后的反工業化、現代化的邏輯，從根本上是跟我們自身利益沖突的，令人疑惑。

對商家而言，說清楚一個事物的好壞，利弊，并沒有那么重要。但對我們普羅大眾來說，這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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