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吉林市老地名之八｜鹽倉——留在四川街一帶的城市記憶

《江城日報》2025年12月19日3版

我市四川街南側的花鳥魚市場一帶，數十年前曾有“鹽倉”之名。

當時的“鹽倉”北起火車站的南貨場，南側與杭州路相交，是昌邑區一處繁華熱鬧的路段，承載并見證過一段城市發展歷史。

一

在論及街道起源的地方史料中，但凡提到“四川街”，都會溯源到“軍用路”。《吉林市地名詞典》記載：1931年前，其為運輸東局子和南大營軍需物資的交通要道（原文寫作“南大營”，其實應為“東大營”），故名“軍用路”，原為沙石路面（《吉林市地名志》中也有幾乎一樣的記載）。《昌邑區志》記載：四川街縱貫昌邑區東部、南部，從遼寧路西出口到杭州路東出口，原為東大營到省城的“軍用路”西南段，建于1925年。

一九三二年的地圖。

在《昌邑區志》“東大營”詞條中，曾對“軍用路”的走向給出了具體說明：“為了來往省城方便，1925年，由士兵鋪修了一條軍用馬路。東起東大營南門，南經向陽屯（新地號）到鹽倉（四川街果品商店）北折過九棵樹（兒童公園）至商埠界大馬路（北京路東口），進入省城，全長3華里半，沙土路面。這條軍用路只準市民徒步上路，不準民用車輛通行。”

然而，從民國初期開始，直至新中國成立前，發行的各時代吉林地圖中少見“軍用路”標注。筆者只在1932年和1934年出版的兩張地圖中看到“軍用馬路街”的明確標注。此段“軍用馬路街”由今吉林站東側至上海路止。結合其他地圖繪制情況，從東大營去省城，無論是走北新開門、朝陽門，還是新開門，甚至是東萊門，都有多條道路選擇。《昌邑區志》中“東大營”詞條對“軍用路”走向的描述，明顯舍近求遠，不合乎邏輯，與各版本地圖呈現的情況也存在巨大差異。

從1934年地圖標注的機構單位看，九一八事變之前，“軍用馬路街”從北向南分布著中國銀行倉庫、恒茂火磨、永吉煤場、吉敦線材料場、吉敦鐵路工程局總務科材料廠。道路北端為向陽屯，南部則是榷運局和木料貯蓄場。種種跡象表明，“軍用馬路街”并非《昌邑區志》所載的軍人行進道路，而是一條與物資運輸有關的街道。另外，據附近許多老人說，“軍用路”是東局子通往火車站的道路。

據久居東關地區的蒙古族老人白一勤回憶：“‘軍用路’大致就是農安街……偽滿時，是一段光溜兒的土道，人可以上去走，牛馬也可以上去走，可是不讓走車……那時候，房子不多，都是大地、（菜）園子，從東局子往火車站去的這段路，就叫‘軍用路’。過去，東局子是兵工廠，不少當官的就在江灣路路北住……”白一勤老人的回憶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在東局子和東大營二者間，“軍用路”與東局子的關聯更密切一些。鑒于東局子與吉林城東萊門之間有“大灘街”（今江灣路）連通，一般人們通行，不會轉折向北，繞遠路從新開門進入舊城區。因此，東局子向北延伸的“軍用路”，應是運送軍用物資至火車站的專用道路。

由此推斷，民國時期，吉林城東關地區至少有兩條“軍用路”，兩條路在四川街南段重疊，且主要功能應為運輸物資。

二

如今的四川街，南端已越過解放大路，但是在解放大路開通前，四川街的南端只到杭州路東出口，即今天四川街花鳥魚市場附近。這個交會口一帶，在史料記載和老昌邑區人的口中，叫作“鹽倉”。“鹽倉”在當時并非專指儲鹽倉庫，它還是一個與食鹽專賣制度相關的特殊機構單位。

俗語說：“早晨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自古以來，食鹽不僅是平民百姓的生活必需品之一，也是政府的重要財稅來源。由于地廣人稀，清代前期，吉林地區地方政府對食鹽的管控并不嚴苛。歷史上，吉林將軍轄區雖有“跑南海”者（這個“南海”是指今日本海）在琿春東部海濱的摩闊崴和海參崴伐薪煮鹽，但那種無“引”（許可證）私鹽產量有限，運輸困難，并非吉林地區食鹽的來源。據民國版《永吉縣志》記載：“吉林為銷鹽省份……冬季江面結冰以后，大車可以通行了，商民裝載豆油、大豆運往奉省（遼寧省）營口，然后再購買灘鹽，運回吉林，任便銷售。每鹽一斤售價制錢十余枚……”

庚子事變后，吉林地方政府財政緊張。為籌餉，吉林將軍長順于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奏請清廷，設籌餉總局——在吉林和奉天交界設卡，每100斤鹽抽錢500文征收鹽捐。從清代晚期開始，吉林地區人口激增，商民用鹽量巨大，使得“鹽捐為餉源一大宗”。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為解決“養廉公費”，吉林地方政府進一步實行食鹽官運（輸）商銷，設立吉林全省官運總局。商民大車販運食鹽成為歷史。

清代晚期，吉林全省官運總局設在吉林城翠花胡同西門內墻根處。除辦公衙署外，這里還設有存儲食鹽的吉林省總鹽倉（后遷至迎恩街路南冥陽寺的東側，即今西安路船營四小附近）。清代，進吉林城迎恩門（臨江門）后的第一條胡同，曾因吉林全省官運總局而得名“官運胡同”。吉林全省官運總局運營幾年后，1911年，鑒于食鹽從營口運到吉林城總鹽倉路途過遠，在東三省鹽運史熊秉三整頓吉林鹽政時，將吉林全省官運總局和吉林省總鹽倉遷往長春。

1913年1月28日，民國財政部改長春的吉林全省官運總局為“榷運總局”。“榷”，意思為商品專營專賣。由“官”變“榷”，反映出民國政府對鹽的產銷管理愈發嚴格。當時，吉林城也相應地設有“榷運總局”的分支機構。因當時吉長鐵路已竣工通車，新機構地址設在臨近吉林火車站的南側。只不過“榷運局”的名號并未在吉林城的百姓生活中產生深遠影響，反倒是附設的“鹽倉”成為東關地區頗具影響力的一個區域地名。吉林“鹽倉”的規模很大，據《吉林市鐵路運輸志》記載，從1915年到1930年間，吉林站特意向南加修了“鹽倉”專用鐵路線。

三

1912年，吉長鐵路通車后，吉林城得到進一步的發展。當時，由吉林火車站向面粉廠方向修建了恒茂商業專用線，向南側東大灘江岸方向修建了木材專用線。在南向專用線兩側、“軍用路”（今四川街）以西，形成了裝卸、存儲大豆、煙麻、木材等貨物的南貨場。

在民國時期的《吉林省城市街圖》中，吉林火車站南側自北向南穿越火車專用線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平交道口之間，標注了“榷運局”的位置。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開始拆除專用線之前，這一帶格局與幾十年前相比未發生根本變化，可以確認，第一個道口是上海路平交道口，第二個道口是杭州路平交道口。進而可以確認《吉林省城市街圖》中標注的“榷運局”，就是吉林城東關地區百姓口中的“鹽倉”。

民國初期，政府很重視鹽稅。至民國十七年（1928年），每石六百斤鹽共征現大洋四十八元（《永吉縣志》）。由于鹽價高，百姓叫苦不迭。“鹽倉”中的存貨是否充盈，所售的散裝大粒鹽價格走勢的高低，都牽動著百姓的心。從而，人們忽視了“榷運局”這個正式名稱，反而愈發重視“鹽倉”這個名稱。

九一八事變后，日本關東軍接收了負責吉林、黑龍江兩省鹽務的主管機構——吉黑榷運局，并對食鹽的產、運、銷實行征稅專賣制度。1932年9月12日，位于長春的吉黑榷運局改為“吉黑榷運署”。1937年，日偽當局又將負責專賣食鹽、火柴、石油和酒精等的機構，與偽專賣署合并，成立隸屬偽經濟部的偽專賣總局，隨后又成立滿洲鹽業株式會社，負責東北地區食鹽的生產、加工和販運。偽滿后期，食鹽成為定量配給品。這一時期，不管負責鹽務的主管機構和管理方式如何更迭，吉林東關地區負責儲運的“鹽倉”始終如初。雖然“鹽倉”只是“榷運局”派生出的一個俗稱，其名稱使用的時間卻比“榷運局”更長，影響力也比“榷運局”更大。

四

1936年，偽吉林市公署成立，吉林城區規劃發生很大變化。以昌邑屯為中心，團山子屯、八家子屯、東大灘、向陽屯被劃入市屬昌邑區（《昌邑區志》），即今吉林火車站至原木材廠的專運線鐵路以東地區（當時繁華的東市場屬于朝陽區）。在這一區域內，除東大灘一帶稍繁華一些外，就屬“鹽倉”一帶比較熱鬧了。當時這一地區內有南貨場、“鹽倉”等經營機構，還有與大二商會出張所、興亞木材、無限制材齊名的“松合制材所”（偽滿日文版《吉林事情》）。據《吉林省鐵道志專輯·第五輯》記載，“松合制材所”始建于1931年，廠主是日本人松合，企業規模很大，主要是加工鐵路用木材。新中國成立后，“松合制材所”被劃歸吉林鐵路局管理，即四川街沈鐵吉林木材廠的前身。

“鹽倉”一帶是老昌邑區一處重要的商貿區。這里雖沒有西側毗鄰的老朝陽區繁華，但普通百姓消費需求的日雜、百貨、食品等店鋪買賣興旺。向南貨場、鹽倉、木材廠搬運工（扛腳行的）提供食物的小飯鋪物美價廉：劉順堂開設的“永和全”飯鋪，李克成、白樂貴、宮邦有等人開設的煎餅鋪，均頗有口碑。

新中國成立后，第一區（昌邑區）的區委、區人民政府曾設在“鹽倉”一帶，直到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才遷往天津街116號（《昌邑區志》）。新中國成立后，“鹽倉”一帶設有吉林市帽子廠、吉鐵木材廠、吉林市塑料機械廠、鐵路工程二段、二建公司制材廠、昌邑飲食公司副食品采購供應站、維昌街副食商店、昌邑水產采購供應站等單位。另外，“鹽倉”一帶因扼守上海路平交道口這一區域咽喉，在道口東側一直有露天市場存在。“鹽倉”周邊一直是老昌邑區的一處繁華地帶，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維昌街一帶的老居民仍有“去鹽倉買東西”的消費習慣。

新中國成立后，人民政府雖繼續執行食鹽專賣制度，但在東北地區，食鹽的運銷由糧食部門負責（《中國鹽業史》），“鹽倉”被納入糧食系統。1952年鐵路部門在原“鹽倉”專用線修建了南調車場（乙調），1958年又在南調車場修建了簡易駝峰，東關地區的“鹽倉”被逐漸抹去了痕跡。1980年，鹽業部門從糧食系統中分離出來，成立了獨立的鹽業公司。公司設在毗鄰舊“鹽倉”的吉林站南貨場西側，但“鹽倉”之名并未得到恢復。2002年，伴隨著鐵路機構改革，舊“鹽倉”位置上的沈鐵吉林木材廠和第二工程段被拆遷，在原址上建了靜苑小區（2004年小區竣工）。舊“鹽倉”一帶的民間稱謂，也被新建的標志性建筑物花鳥魚市場取代。位于長沙路1號的吉林鹽業公司與南貨場一起，被開發建設為御苑小區。在一百多年以后，負責吉林鹽業專營的鹽業公司重新遷回西關，定址黃旗屯。

作者 吳永剛（圖片由吳永剛提供）

來源：江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