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捐還畫，兩難自解

起拍價8800萬，捐贈文物為何出現在拍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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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總有一些官司是荒唐到超越我們想象的。

今天在朋友圈看到一則消息，來自澎湃新聞：

2025年12月16日，龐叔令簽署了《強制執行申請書》，正式向法院申請強制南京博物院提供龐家捐贈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圖卷等古畫的詳細流轉去向材料。

這個官司有點奇葩。

照理說，捐贈者捐贈了字畫后，了解流轉去向不是天經地義的嗎？為什么了解不到，要走到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這一步呢？

不用想，肯定是有人在遮掩，捐贈者實在沒辦法了。

有人就要問了，遮掩的是啥？

我也好奇啊，就細看了看這背后的事件脈絡。

看了之后，好氣。

話說，龐元濟（1864年－1949年），字萊臣，號虛齋，浙江南潯人。龐先生是個超級牛人，辦了許多企業，繅絲廠、棉紡廠、造紙廠等等，更重要的是，他是中國近現代收藏大家，站在中國收藏界的塔尖，有句話是這么說他的：“江南收藏甲天下，虛齋收藏甲江南”。

1949年建國后，龐家開始向各個政府機構大量捐贈家藏字畫，比如，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院、蘇州博物館等，其中，1959年，龐元濟之孫龐增和攜家人向南京博物院無償捐贈“虛齋舊藏古畫”137件(套)。

注意，是無償捐贈。1962年11月，江蘇省人民委員會還為此給龐家后人頒發了獎狀一張。

愛國，光榮。

時間來到2014年12月，南京博物院“藏天下：龐萊臣虛齋名畫合璧展”，這本來是一場文化盛事，但該院策展人卻這樣寫道：“龐萊臣也沒有想到，他的子孫會敗落到賣畫為生。”

這話太刺人了。龐家子孫明明是基于愛國情懷，將家藏珍品無償捐贈給政府機構，怎么就成了“敗落賣畫”？

于是，龐家就寫信給南京博物院，要求澄清并道歉。這是完全合情合理，而且很禮貌的行為。

但是，重點是但是，南京博物院不予理睬。

這就更傷人了。

無法對話啊，龐家就只能起訴了，打名譽權官司，勝訴。

但打官司的過程中，故事來了。南京博物院方面在法庭上提供了一個證據，試圖證明龐家“賣畫”：明代仇英《江南春》圖卷上世紀90年代被南京藝蘭齋購買收藏，并成為其鎮館之寶，有報道說是來自龐萊臣的女兒。

這個證據讓龐家很受震驚。因為《江南春》恰恰就是1959年捐贈給南京博物院的古畫珍品。而且這幅作品很有名，1953年，時任國家文物局局長鄭振鐸在寫給上海文管會會長徐森玉的信中，就將《江南春》作為“非要不可”的征集對象。

《江南春》外觀。圖自澎湃新聞

自此之后，龐家就不斷給南京博物院寫信，希望看看當年捐贈的137件藏品的現狀。

但是，重點是但是，南京博物院還是沒有回復他們。

這確實令人匪夷所思。

龐元濟的曾孫女叫龐叔令，她說，2018年時，她的媽媽，也就是1959年捐贈者龐增和的夫人，還為此寫信給南京博物院。“她在世的時候，一直惦記這事。后來她突發心臟病，就是因為有親友來講了南博這個事情，一下子讓她突然生氣，沒緩過來去世了……”

竟然把這樣一位對國家一片赤誠的好人給氣死了。

之后，龐家一直在尋找線索，了解捐贈文物的去向，可惜沒什么收獲。2024年10月，龐叔令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南京博物院履行龐家捐贈文物告知義務。

又開庭了。法庭上，南京博物院直接質疑龐叔令的訴訟資格：你“不是捐贈人本人”。

法律知識被用在這樣的地方，真是喪了良心。

好在法院也不是南京博物院說了算的，認定龐家有權知曉捐贈文物去向，并要求南京博物院在2025年6月30日前，安排龐叔令查驗全部捐贈藏品原件，并就缺失藏品的流轉情況予以說明。

此時，故事又來了一個大波浪。

在北京一家拍賣公司的春拍圖錄上，出現了那幅明代仇英《江南春》，起拍價8800萬元。收藏界頗為矚目。

得知消息后，龐家立即向國家文物部門舉報，該畫撤拍。

龐叔令拿著法院司法文件，拿著當初留存的捐贈清單，走進南京博物院庫房，卻發現：137件（套）捐贈文物，只看到了132件，有5件不知去向。

失蹤的，除了《江南春》之外，北宋趙光輔《雙馬圖軸》、明代王紱《松風蕭寺圖軸》、清初王時敏《仿北苑山水軸》、清代湯貽汾《設色山水軸》。

之后，南京博物院回應說：這五幅畫被認定為“偽作”，已從藏品序列中“剔除”，并進行了“劃撥、調劑”處理。

剔除？剔除到拍賣會上？

其實，故事到了這里，我對之前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也就明白了一些。

在業界來看，龐先生以真偽鑒定嚴謹著稱，只要蓋上“虛齋”印章，就是品質保證，受海內外認可，而且《江南春》屬于龐元濟藏品中的珍品。

從邏輯上說，如果捐贈文物真的屬于“偽作”，那么，最應該做的不是退回捐贈人嗎？

龐叔令繼續起訴南京博物院，要求其說明失蹤的5件古畫具體流向，并返還給龐家。

這個要求，一點也不過分。

結果，法庭上提供的證據又出了波瀾。

龐叔令向前來采訪的澎湃新聞記者介紹庭審證據情況時說：“他們把龐家大部分捐贈的都寫上了‘偽作’、‘假的’，又在邊上寫上‘資’的字和‘存’的字。”

這種做法的邏輯是：精品一旦標注為“偽作”，以后“剔除”出館藏就合乎程序了。

荒誕在于，南京博物院在2014年舉辦的“藏·天下：龐萊臣虛齋名畫合璧展”卻又給這批藏品極高評價，認為“流傳有序”且鑒定嚴謹。2015年，南京博物院一位王姓副院長說，南京博物院的虛齋藏品，是南京博物院最珍貴的書畫藏品。

那么，《江南春》是怎么跑到拍賣會上的？另外4件古畫文物去哪了？南京博物院也沒回答。所以才有12月16日，龐家向法院提交《強制執行申請書》，要求法院強制南京博物院說明文物去向。

官司打到這里，其實是很荒唐的。

這么簡單的一件事竟然要打官司，而且要打這么多年？法院之外，其他單位都干嘛去了？南京博物院頭鐵就算了，它沒有上級主管單位？

都裝聾作啞？

龐家向政府機構捐贈大量珍藏文物本是對國家的善意，結果，不僅被潑臟水，還被氣死一人，僅僅只是為了知道文物去向，就不得不三番幾次上法庭，迎面而來的是一輪輪的惡意。

捐贈捐成了敵仇。這種“意難平”正常人都能感同身受。

龐家捐贈的文物如此，其他人捐贈的文物如何？捐贈的文物如此，原本館藏的文物又如何？文物是一國文脈所系，誰在圍著它偷偷啃食？

就我個人的意見，我認為，龐家不僅有權利要求將南京博物院退回5件失蹤的藏品，而且有權利要求南京博物院退回全部137件（套）捐贈藏品。

為什么呢？在我認為，捐贈給政府機構的文物，其所有權是附帶義務的，即受贈機構有義務妥善保管，嚴格來說，他們得到的主要是基于公共利益的“保管權”，而不是完整的所有權。如今，既然受贈單位長期沒有履行這一義務，失去了捐贈時“基于公共利益”的本意，那么，它就不宜繼續主張該文物的所有權，也不宜繼續主張“保管權”，應當將所有文物退回給捐贈人。

既然你不愿意告訴人家捐贈文物去哪了，那么，你把文物退還給人家，人家就不會再找你了解文物去向了嘛。正所謂：退捐還畫，兩難自解。

至于失蹤文物有沒有涉及刑事犯罪，就是司法機關的事了。來個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