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中國遺忘，卻改寫了日本文明的讀書人，開啟了日本明治維新

在杭州西湖畔的章太炎紀念館中，有一張名為“朱舜水”的畫像靜默懸掛著。

他身著儒服，目光如炬，靜靜地凝視著故土，三百年來他無時無刻思念著故土，而最后的遺骨竟然留在了日本。

談及朱舜水，中國人可能比較陌生，只因在厚重的史書中也沒有給他過多的著墨。

但是在日本的歷史中，朱舜水的名字卻有著十足的分量，他不僅被譽為“日本的孔夫子”，甚至為近百年日本的崛起奠定了基礎。

清末梁啟超到訪日本，在看到日本的崛起后，不由地感嘆道：“德川二百年，日本整個變成儒教的國民，最大的動力實在舜水。”

后來，魯迅在《藤野先生》里也寫道：“其次卻只記得水戶了，這是明的遺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

遺民的“血與淚”

公元1600年，朱舜水生于浙江余姚書香世家。

他本名朱之瑜，字楚璵，“舜水”是他后來漂泊日本時懷念家鄉(xiāng)，用故鄉(xiāng)的故水而取的號。

1638年，崇禎十一年，朱舜水以“文武全才第一”的成績被禮部舉為“開國以來第一”的人才，三次被詔征授職。

然而，面對朝廷的腐朽，朱舜水“絕意仕進”，專注于學問研究。

他批判明朝科舉制度已淪為“功名利祿的工具”，不愿參與其中。

清兵入關后，朱舜水痛感“故國文化之沉淪”，他放棄閑適的學者生活，毅然投入抗清復明的洪流。

1645年至1659年，他往來于日本、安南（今越南）多達十三次，或“乞師求援”，或采購軍需物資資助鄭成功等抗清力量。

但是當時大明已經(jīng)走到世代末期，幾乎無力回天，抗清道路異常艱辛，有一次，朱舜水的摯友王翊被清軍俘獲。

刑場上，王翊“挺立胸膛，面不改色”，如文天祥般英勇就義。

消息傳到朱舜水的耳中，朱舜水悲痛萬分，特意寫道：“此日不喜接見一客，亦不至于談笑。”

1659年，鄭成功北伐兵敗南京，朱舜水隨軍南撤后，眼見復明無望。

于是懷著“保全名節(jié)”的信念，再次登上日本商船前往長崎。

當時日本實行鎖國政策已近半個世紀，除長崎外禁止外國人定居。朱舜水抵達后無依無靠，生活困頓不堪，甚至面臨被驅逐的困境。

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其心灰意冷之際，出現(xiàn)了轉機。

1660年，一位名叫“安東守約”的武士慕名前來拜訪他。安東守約是福岡柳河藩武士，雖出身武家卻熱衷學問。

經(jīng)過幾次深度交流，安東守約被朱舜水的人格與學問所折服，毅然投其門下，成為朱舜水在日本的首尾弟子。

在他的幫助下，長崎地方官員破例為朱舜水簽發(fā)了定居許可。

改寫日本文明

隨著朱舜水的門生越來越多，他的名聲逐漸傳到了江戶幕府的高層。

當時在江戶輔政的水戶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非常喜歡中國文化，年輕時有幸讀到《史記·伯夷傳》深受震撼，立志以中國圣賢為楷模，為日本修史。

然而日本的文化淺薄，也沒有專業(yè)的修史人才，甚至對修史都不知道從哪下手。

有一天，他偶然聽到朱舜水的名字，聽說他才華橫溢，是大明王朝的文武狀元，于是有了邀請其到府的意思。

為慎重起見，1665年他先派家臣“小宅生順”到長崎去探查。

小宅生順遍訪九州儒者并與流寓日本的中國學者交流后，認定朱舜水確有真才實學，隨即向德川光圀舉薦。

同年8月，德川光圀將朱舜水迎至江戶，“奏請公廷”，禮聘他為“賓師”。

在等級森嚴的日本社會，那一禮遇極為罕見。

自此，朱舜水開始了他在江戶與水戶之間的講學生涯，日本學者、達官貴人紛紛慕名而來。

他堅持穿著明朝服飾，每次講學結束后，都會面向中國的方向深深作揖、淚流滿面。

那種堅守與忠誠，使日本朝野更加敬重他，尊稱其為“勝國賓師”。

德川光圀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只稱他“舜水先生”。

朱舜水在日本傳播的學問核心是“實學”，意思就是摒棄華而不實的東西，強調實踐、實用、事功的學術思想。

他反對空談性理的宋明理學，主張學問應“經(jīng)邦弘化，康濟艱難”。

后來他的思想逐漸融入到農(nóng)藝知識、工程設計、衣冠禮儀、政Z治理等多方面，對日本后世的發(fā)展起到了極大的作用。

期間，朱舜水還編寫了《朱氏舜水談綺》，系統(tǒng)介紹了中國特色的工程技術、農(nóng)藝和服飾制作。

后來，東京文京區(qū)湯島圣堂的部分建筑，就是根據(jù)書中《學宮圖說》的章節(jié)建造的。

德川光圀是朱舜水最有權勢的學生，將老師的實學思想直接應用于藩政管理。

在水戶藩，他推行仁政，關注民生，獎勵農(nóng)工，廣興教育。

在他的治理下，水戶藩“經(jīng)濟繁榮、社會安定、學問發(fā)達”，成為日本有名的富庶禮義之鄉(xiāng)。

但要說到朱舜水對日本最大的貢獻，還應當是文化方面的貢獻，他帶領團隊編寫了《大日本史》，為后期日本的崛起奠定了基礎。

1657年，德川光圀就在江戶設立史局，意圖編纂日本國史，但因人才匱乏進展緩慢。

朱舜水的到來改變了那一狀況。

在他的指導下，史局被命名為“彰考館”，編纂骨干增加到二十人，其中多數(shù)都是朱舜水的門生。

不朽的遺產(chǎn)

經(jīng)過多年努力，終于編撰完成《大日本史》。那部巨著采取儒家“尊王賤霸”的價值觀，重新修正了日本的歷史觀和價值觀。

尤其是朱舜水的得意門生“安積澹泊”，不僅是《大日本史》的主編，更提出了“春秋之義，尊王為大”的理念。

基于那一原則，水戶學派重新評價了日本南北朝時期的武將楠木正成，將其塑造成忠君的典范。

另外，水戶學派倡導的“尊王”思想，在江戶時代后期逐漸演變?yōu)椤白鹜跞烈摹钡纳鐣汲薄?/p>

那一思想最終成為幕末維新志士推翻幕府、推動明治維新的重要精神武器。

正因如此，梁啟超曾評價說：“舜水以極光明俊偉的人格，極平實淵博的學問，極誠摯和藹的感情，給日本全國人以莫大感化。”

1682年，83歲的朱舜水在江戶德川光圀為其建造的別墅中與世長辭。

去世后，他安葬在水戶藩歷代藩主的墓地瑞龍山，墓碑由德川光圀親筆題寫。

遵照朱舜水遺言，墓地按明朝葬俗建成龜甲墓式樣。即使在逝世后，他仍然保持著對故國的認同。

如今，在東京大學農(nóng)學部（朱舜水當年居住地），矗立著一塊石碑，上邊刻著“朱舜水先生終焉之地”，石碑面朝西方，遙望寧波姚江舜水的方向。

在朱舜水的家鄉(xiāng)浙江余姚，龍泉山南麓建有朱舜水紀念堂，其中陳列著日本友人捐贈的文物與資料。

紀念堂正廳高懸“勝國賓師”巨匾，是日本學界對朱舜水的崇高評價。

寧波出版社于2024年推出的最新版《朱舜水集》，在日本舉行首發(fā)式時，受到了日本諸多高層的關注和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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