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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蔚:我憑本事借的錢,為什么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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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后悔

編者按:

有人問我悔嗎?我只覺可笑。
求學時的苦讀,父母病榻前的周旋,創業時的起落,乃至黑化后對粉絲的誆騙算計,每一步皆是我親手擇選,每一分“成功”都曾讓我竊喜。憑智謀換來的錢財與快活,何來后悔?
真要論遺憾,不過是計謀終究不夠精密,未能將那些人拿捏得死死的,才落得今日逃亡的境地。僅此而已。
那些被我辜負的信任,被我掏空的善意,那些因我陷入困局的人 —— 我只道一句:“你們活該!!!”若非你們貪婪我的才藝,輕信我的偽裝,又怎會落入圈套?這世間的虧,從來都是給愚蠢者備下的。

【一】《變化》

(一)蔚色流年

丙寅年冬,晴日罕見。荒僻鄉野的土屋前,稻草堆泛著金紅光澤,我便降生在這透亮天光里。父親是養路工,母親守著間雜貨鋪,兼顧祖父與我,日子尚算殷實。“就叫蔚兒吧,像這天兒一樣凈。”父親撫著我的胎發,嘴里煙卷的火星,時明時滅。

未及學齡,父親辭了公職,與母親跑起客運。彼時的城鄉,往返百余里,每日往來僅兩趟班次。我便成了祖父的累贅。睜眼時,父母已然踏著晨霜發車;夜深入定后,才聽得房門吱呀作響。稍長時,父母將我送至城里姑家寄養,托兒所的日子孤寂,望著同學被父母牽走,我總攥緊衣角。

直至小學,終是轉回鎮上子弟學校,祖父常佝僂著背,每日往返兩里路,接送我上下學。同窗多是富家子弟,唯有我,鬢邊常沾滿草屑。我是草堆里長大的野丫頭,長發總纏滿枯枝,洗發時疼得咧嘴,洗凈后,卻對著銅盆癡笑 —— 烏黑發絲垂至腰際,竟有幾分公主模樣。

那時《新白蛇傳》風靡鄉里,我常偷穿了母親的藍布裙,紗巾纏作發箍,在稻草堆旁蹁躚,自命“白娘子”。然我心底真正的念想,是站在講臺上,傳道授業解惑。學堂里,我功課驕人,歌舞皆通,老師總贊道:“詹蔚靈秀乖巧,日后必有出息。”

三年級除夕,母親在家籌備年貨,我則替她隨車賣票。父親的中巴車,擠滿返鄉之人,我則被擠得,全身貼在車門入口,小手兀自攥著票根與零錢,喉嚨吼得也沙啞了。“蔚兒成老板咧!”乘車的父親朋友打趣道。我卻只顧著數錢,生怕漏了一張,倒讓父母失望了。

時值五年級的寒秋,母親的類風濕關節炎癥,驟然變得重了,以至近似癱瘓。父親既要運輸掙錢,又要籌措藥費,只得宿在單位里,僅周末才歸家來。照顧母親的重擔,自是便落在我的肩上。每日清晨,天乍亮便扶母親如廁、洗漱、喂飯,然后踏著晨霧上學;黃昏歸來,重復勞作,伴著娘的嘆息:“薇兒苦了。”

我總搖頭,“媽,我叫蔚兒,不叫薇兒。”母親略顯歉意,“好咧,是媽錯咧!唉唉,也是媽累你吃苦咧!”我并不在意,常好言寬慰。卻在夜深人靜時,望著窗外孩童嬉鬧的身影,眼圈泛紅。祖父每日里負責生火做飯,爐膛的火光,映著他蒼老的臉,滿屋煙火氣里,藏著無聲的堅韌。

這般日子,熬過一載有余。經人介紹,尋得老診鋪的湯藥,母親的身子,竟漸有起色。只是這藥,一吃便是二十余年,之間未曾一天斷絕。某春日里,在替母親煎藥時,忽的窺見鏡中自己,眉眼間已無稚氣,倒是多了幾分沉靜。

人世的苦難與溫情,原是這般交織。父母奔波,祖父守望,母親病痛,將我從野丫頭便打磨得堅韌起來。那些缺失的陪伴,終化作心底的光。人性本就如此,在孤獨中生長,在責任中成熟,即便歲月多艱,那份對生活的熱忱與親人的眷戀,終能穿透陰霾,如我名字般葆有一片蔚藍透亮。

(二)孤懷琴影

己卯年秋,殘陽如血,籌資興建的樓房甫落成,紅墻在暮色里,泛著凄清的光。我們離了土坯房,入駐了洋樓。剛踏進門,屬于自個兒的廂房里,有了屬于自己的梳妝鏡,新置的床柜木紋間,還浸著鋸末的腥氣。“往后便住城里了。”母親杵立在門口道。

轉入鎮中重點班時,那日的晨霧,濃得化不開。同窗多是穿著品牌衫,瞧我身上的衣料,眼底藏著幾分輕慢。待見我腕上母親的銀鐲,神色才緩了些。“詹蔚,這鐲子倒別致。不會是贗品吧?”前排女生指尖欲觸未觸。

“我媽的嫁妝咧,本是一對兩只,我和她人各一只,”我下意識縮手,心底忽生虛妄的矜貴,竟忘了母親掃街時,鐲子在晨光里晃蕩,沾著的塵土總也擦不凈。那日放學,繞路來到街巷,已是暮色四合。眼見掃街的母親,弓腰駝背,掃帚劃過青石板,塵屑被晚風卷著,撲在她鬢邊新添的白發上,我鼻尖直發酸。

“薇兒怎來了這里?”她慌忙用袖子擦臉,竟與那只銀鐲,撞出細碎響聲來,“快回去,別讓同窗瞧了見笑。”我攥著她布繭的手,喉間發哽:“媽,才不怕咧!你掃的街,最是干凈。”彼時母親的宿疾,已恢復了多半,便只身來做了清潔工,月俸二百多,只為貼補家用。

中考放榜那日,秋雨淅淅瀝瀝。只因懈怠,中考竟落了榜。捏著薄薄的成績單,分數像針,扎得我睜不開眼。昔日的優越感,此時竟碎作雨地里的泥。復讀一年,任是懸梁刺股般勤勉,亦是枉然,終究再次落了榜,與心儀的院校擦肩而去。

“去職中罷,學前教育也是不錯,且合你性子。”父親坐在桌前,剔著牙勸慰道,“家里雖不寬裕,卻也供得起你學習。心里有夢,便放開去逐!”望著雨簾里的梧桐,葉子落得滿地狼藉,忽覺得這青春,原也是場浸著苦水的夢。

職中三年,琴房成了我的避所。為了心儀的藝術院校,縱是學不對版,我也赤心如昔。孤燈如豆,映著黑白琴鍵,我指尖在上面跳躍,一練便是半宿。指腹生繭,結了又破,破了又結。父親和祖父見我這般不懈,省吃儉用省出錢來,與我請教師上私課,每課時耗資上百,三年不輟。

“喝點棗粥吧。”他總在夜里來,捧著粗瓷碗,粥里臥著顆溏心蛋,“這般玩兒命,別熬壞了身子。”他是同窗,卻待我如妹。我啃習題落淚時,他便替我拭淚:“你琴聲有靈氣,老天定然不會負你。” 這份依賴,藏在心底不敢言說,卻如暗夜里微光,撐過無數孤寂的夜。

高考揭榜,那日晴空萬里。攥著專業課成績單,師大第七,文理學院第三,只因師大文化課兩分之差,竟落了榜。獨坐鋼琴房,琴鍵冰涼,淚珠滾落上面,暈開一小片水漬。“無妨。”他立在門邊,手里攥著束百合,花瓣沾著晨露,“真的才學,從來不是一張紙能束得住的。”倚著琴身,望著窗外晴空,我忽而懂了。

青春,原是場孤苦的跋涉。虛妄的矜貴,曾讓我迷失;挫敗的冰水,又將我澆醒。父母的辛勞是沉默的山,他的陪伴是溫柔的風。這些塵緣里的微光,終究驅散了心底的陰霾。人性本就如此,在欲望里沉淪,在遺憾里掙扎,卻又在不起眼的暖意中,尋得救贖。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感謝,那些深埋心底的遺憾,都成了生命里的厚重印記。原來成長從不是坦途,不過是在民國的風煙里,于孤燈琴影間,孤懷自守。在殘缺里尋得堅韌,在孤寂中葆有澄澈,如此而已。

(三)塵途礪心

乙酉年秋,青磚校舍爬滿常春藤。秋陽透過葉隙,灑在石板路上,碎成滿地金箔。我拎著行李,踏入大學校門。陌生的同窗、古舊的鐘樓、飄著墨香的圖書館,都讓一顆心怦怦直跳 —— 這曾是無數人魂牽夢縈的學府,如今我竟也是其中一員。

入學后,我便如上弦的鐘,不敢半分懈怠。學生會的燈火亮到子夜,我伏在案前,寫策劃、改通知,袖口沾滿墨漬;琴房的木門吱呀作響,指尖在琴鍵上磨出薄繭,歌聲混著晚風飄出窗欞;周末,裹著晨霜去做家教,踩著暮色趕禮儀兼職。衣襟下擺掃過墻壁青磚,留下匆匆的痕跡。

“詹蔚,你倒像個不知倦的陀螺。”同窗磕著瓜子打趣。我只是笑,眼底卻藏著執念 —— 我不能像旁人那般虛度光陰,父母的辛勞、祖父的期盼,統統壓在肩頭。年終時,一等獎學金的燙金證書、藝術團舞蹈隊的徽章、國家勵志獎學金的銅鈿,一并擺在案頭。我置了臺筆記本,余錢悉數做了來年學費。摸著冰涼的電腦,忽然覺得一應苦楚都值了。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那日正在編排舞蹈,校工匆匆來報,說家里急電有事。攥著聽筒,母親泣聲如針般扎進耳中:“你爺…… 你爺走了,沒遭甚罪。”瞬間天旋地轉,祖父偷塞零花錢與我的糙手、替我擋禍的佝僂身影、倚在門頭候我回家的模樣,逐一浮在眼前。列車輪軌撞擊鐵軌,咣當聲響擊在心上,此時卻化不開家鄉的濃霧,靈堂的白幡在風里飄,像祖父沒道出口的叮囑。

“爺爺最是疼你,知道你出息了,定會安心的。”父親拍著我的肩頭,煙味混著淚水,嗆得我喘不過氣。

送走祖父,此后愈發勤勉。轉年孟夏,汶川地震驟然來襲,深夜大地震顫,我們裹著被褥,跑到操場,直擁坐至天明。月光冷得似霜,卻有人遞來半塊餅干,說道“別怕,你我都在”。那些日子,恐懼與悲傷交織,卻也讓我領略了人間溫情。

入黨宣誓那日,陽光正好,舉起右手時,仿佛看見祖父在云端微笑。畢業前,我成了首個謀下差事的人 —— 出版社的幼兒音樂培訓師,月俸八百塊。“雖是起步,卻能學以致用。”老師欣慰點頭。同窗們圍著道賀,望著窗外的梧桐葉,我忽然覺得成長就是這般,在失去與獲得中步步前行。

畢業典禮那日,細雨濛濛。我們穿著學士服,在常春藤下合影。軍訓時的汗漬、琴房的歌聲、操場的寒夜、祖父的慈愛,都化作眼底的淚光。“愿君此去,前程似錦。”同窗相擁而別,攥著結業證書,忽然明白:人生,原是場一邊失去一邊獲得的跋涉。

人性的堅韌,恰在困境中彰顯;生命的溫暖,總在孤寂時降臨。祖父的離去,教會我珍惜;大學的磨礪,讓我懂得堅守。那些深夜的苦熬、離別的傷痛、同窗的扶持,終都化作成心底的光。原來所謂成長,從不是一路坦途;而是在風雨中,守住內心的澄澈與執著;在得失間,活成自己的模樣。

(四)遠途尋音

庚寅年秋,三載油墨浸骨。從初時握講義顫抖的生手,到登壇對百眾主講的講師,每回學習的機緣,我皆攥得指節發白。首回赴京參訓,風塵撲面。車流如織,霓虹映得街景,猶如夢幻。陌生的鄉愁,驟起如潮。去電與父母閑敘數語,聽筒里的絮叨,混著電流雜音,內心稍定。

其后,西北五省師資培訓,皆由我主講。差旅便成常事,有時半月馳驅,皆在旅途中入眠,夢底里總飄著故園炊煙,與母親掃街的竹帚聲。“女兒家家的,何苦這般奔波?”同事遞來溫茶,瓷碗沿凝著水珠,我卻笑而不答 —— 執教之夢,自幼便植于心,如檐下翠竹,雖經風雨從未枯槁。

轉年春來,我在琴房徹夜未眠,晨光染亮窗紙時,我遞了辭呈。月薪三千,外加季獎過萬的肥差,旁人視如珍寶,我卻轉身做了小學教師,月俸僅千把塊,食宿還得自理。“棄肥差而就寒微,莫不是腦殼壞了吧?”友人跺腳勸阻,眉宇間滿是不解。母親卻撫我發頂,掌心糙繭蹭過額角:“女兒從心所欲便好,為娘攢有養老錢,夠你貼補生計。”

執教一年,日日與孩童為伴,琴房里稚聲合唱有如鶯啼,竟引得藝術院校的領導常常登門,薪俸自是水漲船高,翻了數倍。第二年夏,赴德進修奧爾夫音樂教學的通知遞到手中,倍感歡心。米黃色紙頁染著墨香,指尖撫過鉛字,忽然懂了“天道酬勤”從非虛言。

遠渡重洋十余日,看浪濤卷成碎銀,星空垂落海面。抵達德國時,陽光灼面,異國建筑的尖頂刺向蒼穹。語言不通,如隔重山。抱著洋文讀本,在路燈下我逐字認讀,從“早安”、“謝謝”學起。課堂有譯員相助,生計卻全憑自謀。買面包時比畫手勢,深夜對著鏡子練習發音,舌尖磨得生疼。莫扎特大學的琴房里,我的琴聲與異邦風情交融,時常練至月上中天。指尖劃過琴鍵,恍如聞見兒時稻堆旁的哼唱,混著祖父的咳聲。

奧國學習時,駐足萊茵河畔,聽街頭藝人的琴聲纏纏綿綿;仰望阿爾卑斯山腳下,見皚皚雪山映著彩色屋舍;遠赴法蘭克福樂器展,觸著各式琴鍵,泛著溫潤光澤;品著慕尼黑黑啤,體會入喉的醇厚。周末坐進教堂,管風琴的旋律,與教徒唱詩相和,滌蕩著心底塵囂。

最使我艷羨的,是此地原住民那分得明細的工作與生活。周末市肆歇業,無論男女老幼,或專注采買,或相伴出游。這般從容與恬淡,甚是愜意。非我崇洋媚外,實乃羨慕這般純粹本真。進修時光倏忽而過,歸航還校,再回小學琴房,指尖落下的旋律,便平添了幾分異邦的溫潤與堅韌。

我忽然悟得,人生追尋從無捷徑。棄高薪是守初心,渡重洋是逐夢想。人性之貴,貴在不隨波逐流,貴在初心篤定。那些日夜奔波、旁人不解、異國孤獨,皆成為成長的養分。追夢從來不是坦途,而是在取舍間守本心,于跋涉中見真章 —— 這便是生命最質樸的堅韌。

(五)塵劫蔚藍

壬辰年冬,寒霧鎖城。自奧地利歸國后,我在職院進修研究生文憑,不久便轉入職院執教,主講學前教育。年末,學院再次薦我往赴韓國,入奧爾夫研究院進修。啟航那日,空中霧霾沉沉,竟似預示著此后的顛沛。

異國的凌霄初綻時,我遇見了他。他長我八歲,立在學堂廊下,衣冠楚楚,眉宇間藏著沉穩。初見時,便讓我生出莫名的安全感。“往后有我,不必怕。”他遞來溫茶,指尖的暖意,透過瓷碗傳來。相識三月,我們確立了關系,定了婚約。我信他如信己,以為這便是上天給予命運的饋贈。

第二年,因為急于創業,故在借貸時,遭人算計,卷入高利借貸風波。窟窿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我夜不能寐,不敢對父母言說,只得向友人拆借。唯有他看穿我的惶恐,奔走半月,終是替我擺平了糾葛。可命運的苦雨,接踵而至。父親驟然病故,讓我幾近暈厥。他扶著我,“莫怕,有我伴著你。”

往后兩年,頻繁經歷著賣屋、遷居、投資的變故。生活在奔波中起伏,感情卻漸生罅隙。甲午年冬,女兒降生,雖是早產,卻如粉雕玉琢般伶俐。我們喚她“糖豆”,惟愿她一生甜潤。可她剛過百日,我便重返職場討生活。白日里母親照看,夜里我親自喂養。雖累且樂,終是嘗到三口之家的溫暖。

這份暖意,終在乙未除夕后,碎得徹底。那日他的拳頭,無端落在我的肩頭,力道之狠,只將我駭得愣在原地。看著糖豆被抱走,小小身子猶在掙扎,小手徒勞地揮舞著。“把糖豆還我!”我哭喊著攆著,卻只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此后數月,我將自個兒鎖在屋內,窗欞積灰,日光昏沉。母親的嘆息,隔著門板傳來,卻也喚不醒我沉淪的心。終是決計離開,帶著娘遠走故鄉,寄居于舅舅家,從頭開始。來年初春,我剛尋得差事,好日子尚未鋪就,噩耗便如驚雷炸響 —— 母親查出宮頸癌晚期。

拿著診斷書,我在醫院樓梯間失聲痛哭。攥著電話,竟不知該撥給誰。“蔚蔚莫慌,”姑父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立刻轉院,多少錢都要治!”姑母待我至親,他們湊齊診費,我也解了職,只身在醫院陪護兩月。

日夜守在母親的床前,喂藥、擦身,看著她日漸消瘦,心如刀割。大夫直說希望渺茫,可我們俱不放棄,姑母熬湯送飯,姑父奔走求醫,所有人都在奮力與鬼門關較勁。或是上天垂憐,許是親情感化,母親竟日漸好轉,大夫直呼奇跡。出院那日,春陽破霧,天空湛藍,一如我降生時的光景。

望著這片蔚藍,忽然徹悟。人生原是一場場劫難的疊加,愛情的虛妄、親情的失去、命運的捉弄,曾將我推入深淵。可人性的堅韌,恰在絕境中彰顯 —— 他的背叛,教會我清醒;父親離去,教會我珍惜;姑家援手,讓我懂得溫情。那些破碎與傷痛,終在時光里沉淀為鎧甲。

原來,所謂成長,便是在塵劫中掙扎,于黑暗中尋光。即便歷經風雨,也終能守得一片如名字般的蔚藍。這便是,生命最本真的韌性。


欲擒故縱

【二】《蛻化》

(一)霧鎖老街

戊戌年冬,嶺南的霧總裹著濕冷,漫過青石板老街,也漫過我日日奔波的路。母親的病情穩了,我在幼兒園謀了新職。借著才藝,又在臨近小學兼了份差事。白日教孩童識譜唱曲,黃昏踏著暮色趕去兼職。這般連軸轉,原是想盡快還清父母因病落下的外債,也想讓忙碌將過往的傷痕 —— 破碎的情緣、走失的糖豆 —— 都磨平些。

可憐這嶺南小城,薪水微薄。母親每月的藥費,卻似座小山壓著。兩份差事的進項,僅夠糊口與藥費,外債分毫未動。彼時城中教培行業正盛,舉國皆熱,我便動了自主創業的念頭,想著分一杯羹,也好早日報答姑父母的恩情,讓母親過得安穩些。

園里幾個年輕同事,比我略小幾歲,平日往來甚密,漸漸處成了知己。得空時,便將創業的心思說與她們聽,原是求些主意。“蔚姐才華這般好,不如在老街盤間鋪面。”其中一人眼睛發亮,“賣些仿古樂器,再借著老街的人潮展示才藝,先把名氣立住,后續招徒授課,豈不是事半功倍?尋常教培,哪比得上藝術課賺錢?”

這話正戳中我心坎。三人成虎,你一言我一語,創業的路徑漸漸清晰,可起始本錢卻成了攔路虎。先前的積蓄,早被父母的病痛耗空,賣房賣車南遷的余錢也所剩無幾,姑父母的資助已是虧欠,母親的娘家親屬本就不寬裕,往來又疏,自是指望不上。幾個姐妹剛出校門,手頭更是拮據。

夜歸時,霧更濃了,燈影在霧里暈開一片昏黃。我將想法與難處說與娘聽,她斜倚床頭,枯瘦的手攥著衣角,一聲接一聲地嘆:“都怪為娘這病拖累了你。我與你爸前世造了什么孽,竟讓你遭這般罪!”沉默半晌,她忽然抬眼,眼底藏著盤算:“薇呀,過了冬你就而立了。媽這身子也穩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了。莫再沉湎糖豆的事,那孩子…… 回不來了。”

“媽,我不想這些,”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只想趁年輕多掙些錢,往后咱倆有個依靠。”

“你媽豈是短視之人?”母親猛地咳嗽幾聲,聲音發顫,“你先尋個婆家嫁了。嶺南這邊規矩,彩禮少則十萬八萬,多則二十萬,拿來便是你的起始本錢。只是切記,前頭的婚事,萬不可說,此間二婚彩禮要折半的!”

“媽放心,前頭沒領過結婚證。我不說,誰也不知。”我喉間發緊,心底的秘密沉得發重 —— 她哪里曉得,糖豆是我與他的私生女。他本就有妻室,斷不可能與我領證,這也是我后來才知曉的。

“只是……”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只是吳杰?”母親陡然點破,語氣沉了下來,“你想都別想!媽難道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城里的街溜子破落戶,老街上誰不曉得?若是可靠,前房媳婦怎會跑了?”

我噤了聲,自知母親在氣頭上,辯解無用。其實吳杰,并非她口中那般不堪。兩年前在醫院初識,他帶著孩子體檢,眉眼間藏著溫和。后來為了工作、為了籌謀創業,他前前后后幫忙張羅了好些事,只是能力有限,難成大器罷了。

“我知道你們早有往來,也曉得他幫過你,”母親打斷我的思緒,語氣嚴厲,“可你想過嗎?他家里還有兒子,你還要再生孩子么?就他那家底,再拖著我這個藥罐子,你們怎養得活自己?”

“我知道了。”我低下頭,霧色似也鉆進了屋里,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已托你舅媽、姨媽幫你物色了,”母親的聲音軟了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有合適的,我不強迫你,先處處看,合得來再議。”

“嗯。”我應著,心里五味雜陳。我懂母親的心思,天下母親哪有不盼兒女好的?她的盤算里,藏著最質樸的母愛。可這愛,卻要以我的婚姻為賭注。

霧還沒散,燈影里,母親的白發泛著銀光。我忽然明白,人性的復雜,從來不在是非分明的抉擇,而在風雨飄搖里,每個人都循著自以為妥帖的路掙扎前行。母親的彩禮之計,是她能想到的最優解;我的猶豫,是對過往的牽絆,與對未來的茫然。

而吳杰的存在,不過是這迷霧里一點微弱的光,讓我在生存的窘迫里,還藏著一絲不肯妥協的執拗。這世間的苦,原是各有各的難,各有各的掙扎。在霧鎖的老街上,在昏黃的燈影里,無聲無息地蔓延。

(二)茶煙碎影

己亥年春,嶺南霧濃,青石板路浸著濕寒。他的出現,像霧里撞進的影子,驚起滿心意外——竟是鄰里鎮長家公子,偏生相中這無家無世、南遷的我。

相親在街角奶茶食鋪,玻璃窗外,霧影昏沉。他姊點了兩份奶茶,付賬后便出去了。其后才知,一直候在廊下立著,目光銳利如刃。他坐在對面,木訥得很,指尖反復摩挲茶杯邊緣。“你怎得我的訊息?”我先開口,打破凝滯。

“這……你表姐……介紹的!”他結結巴巴,額角滲汗。

“你是結巴?”我語氣平直,本就只是走個過場。

“不是,是激動!”他語速驟順,眼神直勾勾落在我臉上,“圓乎乎的,你真好看,直覺踏實。”這話尚入耳,余下些話語,便是東拉西扯的笨拙閑談。奶茶的芬芳里,只覺難熬。

“已留了通訊地址,”我擱下空杯起身,“下午要備課,得走了。”

“吃頓便飯再走!”他急起身,語氣懇求。

“趕時間,下次吧。”我拎包出門,迎上他姐姐的審視:“怎么?沒看上?這么急著走?”

“學校調課,需要提前到,耽擱不得。”我隨口搪塞,避開她銳利的目光。

才到幼兒園,同事們立馬圍將上來,嘰嘰喳喳:“蔚姐,聽說你被鎮長家看上了?”“鎮長家有礦場,你要發了!”“蔚姐真是命好,所以說藝多不壓身!”流言傳得比霧還快,我敷衍笑過,心底只盤算那十多萬彩禮——創業的本錢,全靠這個。

婚前檢查總算蒙混過關,身家籍貫也編得天衣無縫。十二萬彩禮談妥那日,母親在燈下笑出皺紋:“這下本錢有了。”我默算過:房租、店租、進貨、招生,剛好用盡。只是一想到要與這木訥男人過一生,心底便泛苦,卻也只能認了——這是我選的路。老街之上,我的才藝小有名氣,他大抵是聽了街坊夸贊,才動了心思。

吳杰近來沒了蹤影,發去的信息也如石沉大海。想來是知曉了我要嫁人,一味在賭氣。我輕輕嘆氣,日后創業,還需他跑前跑后,總得找機會哄哄。

正備課時,表姐的來電急如星火:“薇薇,速來我童裝鋪,火速馬上!”

我心頭一緊,匆匆趕去。剛到門口,便聽見他姊姊尖利的嗓音:“未婚未育?當我家是冤大頭?彩禮是大風刮來的?”一張扣章的紙“啪”地貼在我臉上,是婚檢復查單——“糖豆”的事,終是露餡了!

表姐滿臉茫然地辯解,他則杵在一旁看熱鬧。見我來,表姐如遇救星:“快解釋,這大清早的鬧成這樣!”

“不用解釋了,婚約解除,我不曾拿過你家一分錢。就這樣吧!”我攥緊單子,指尖發白。

“這般說來,都是真的?”他姊姊得理不饒人,“若非咱家堂兄在縣醫院,還真被你蒙混了!”

“我不過是想拿彩禮當創業本錢,想做出番事業,不做只會花你家錢的花瓶罷了!”我積壓的委屈涌上,聲音發顫。

“你倒還有理?”她氣極反笑,言語如刀,“這孩子是怎么回事?怕不是給人做三上位未遂,才逃來這兒的吧?”

“滾!”我歇斯底里地吼,眼淚不受控制地掉。表姐趕忙打圓場:“都是鄉親里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求您了!”

“看你面子,今天這事就罷了!”他姊拽著他要走。“我不,我就要她!”他甩開手,一臉憨直,“我就喜歡她胖乎乎的樣子!”

“沒出息的東西!”她厲聲呵斥,強行拽走了他。

店里終于清凈了,我羞愧難當,轉身要走。表姐拽住我的手,掌心溫熱:“你的從前,我們不問。但表姐知道,你定受了不少罪。往后不用內疚,好好過日子。”

我點點頭,拍了拍她的手,轉身走進霧里。霧色漫過肩頭,陽光穿透霧靄,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碎影。我忽然懂了,這世間本無純粹的對錯。我用婚姻換本錢,是走投無路的無奈;鎮長家的門第之見,是世俗常態;他的憨直,是懵懂純粹;表姐的包容,是塵間溫情。

人性的掙扎,從來藏在柴米油鹽的窘迫,與對未來的期許里。那些破碎的尊嚴、隱秘的傷疤,終會被時光磨平,支撐我們走下去的,從來都是這涼薄世間里,偶爾閃現的暖意,與心底不肯熄滅的微光。

(三)彩禮圍城

婚契終是敲定了。六萬彩禮,議定先付四萬。所余二萬,俟三年后交割。只是這樁交易的底里,藏著一句鐵硬的約法 —— 不許向任何人,泄露我曾有過子嗣的舊事。否則前約盡廢,分文不與。此番局面,全仗表姐從中周全。說到底,亦是那癡兒偏嗜我這一身豐腴之故。

婚禮的繁鬧,本無細述的必要。我只端坐在紅燭影里,收納著賓客遞來的紅包,指尖被疊厚的紙鈔磨得發麻,心底卻燃著一簇熱焰。這是我頭一遭、真切嘗到“數錢至手抽筋”的滋味,更頓悟權柄的實惠 —— 原是越近市井的基層權勢,越帶著這般赤裸的煙火氣,半分虛浮也摻不得。

入了洞房,男女老幼圍著起哄,推搡笑鬧無有停歇。我卻全無心緒應付,滿腦子皆是未及清點的紅包。紅包愈厚,日后開店創業的本錢便愈足。畢竟那六萬彩金,還差著兩萬未曾到手。

午夜過后,人潮才漸次散去,屋內終得些許清靜。那癡兒卻仍意猶未盡,一雙眼睛直勾勾地黏著我。“卸妝安歇吧。”我蹙著眉,語氣里藏不住的不耐。縱是心不甘情不愿,這場戲也須做足。我本非清白之身,自無需扭捏顧忌。反倒是這癡兒,一副懵懂未開竅的憨態。

“為何安歇?”癡兒滿臉茫然,轉瞬又綻開傻笑,“是要與你同榻么?好呀好呀,我歡喜得緊!”這般癡傻,竟教我生出幾分又氣又憐的無奈。

忽而一股刺鼻的腥臊,鉆入鼻間。我猛地蹙眉:“甚么氣味?你莫不是未曾洗腳?”

“不是不是,今日迎親前梳妝,我分明洗過的!”癡兒急著辯解,語氣里帶著幾分委屈。

“再去洗一遍!折騰了整日,這點分寸也無么?”我怒火上涌,聲調陡然拔高。這癡兒雖愚鈍,倒還聽話,轉身便去了浴室。少時回來,想來是重新洗過了,只是那股異味依舊未散。我暗自思忖,既非汗腳之故,自然也與我無干。

“你究竟是甚原因?怎的這般騷臭?莫不是如廁后未曾沖水?”

“不是不是!”癡兒連連搖頭,急得臉頰漲紅。

待他褪去上衣衫,才見他渾身黑毛,肌膚糙似樹皮,黑黢黢的一片。我湊前欲瞧個分明,一股濃烈的異味驟然襲來,直沖腦門。竟是狐臭!我心底暗罵一聲,旋即開口:“你是‘臭胎’?這是娘胎里帶來的?”我特意用了嶺南人口中的“臭胎”二字,料想這癡兒未必懂“狐臭”之意。

“嗯嗯,是的,打小便是這般。”癡兒倒也實誠,直言不諱。

“滾出去!”我脫口而出,話音剛落,又猛然記起那未齊的彩禮,連忙喚住他:“回來!滾去沙發上睡,取床喜被裹嚴實了,半分不許露出來!”念及兩萬未到的彩禮,這銷魂的臭味,暫且忍了。

“不許將分床的事告知旁人,尤其是你姊姊!”我盯著他,語氣帶著恐嚇,“否則我便與你離婚,你便再沒媳婦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斷不會說!”癡兒被嚇得面色慘白,連連頷首保證。

往后的日子,便是無休止的奔波。白日里要去學校授課,閑時穿梭在街巷間探訪鋪面,還要聯絡樂器商搞定貨源,間隙得空還得回去瞧瞧母親是否安好。午飯向來是隨便對付幾口,晚飯便回婆家吃。好在有婆婆張羅,飯菜滋味如何倒在其次,面上的禮數總得做足。

所幸跑腿的瑣事,還有吳杰打理。鋪面的資源與手續,有閨蜜幻幻相助。至于出錢出力的粗活,便全落在了我那癡兒丈夫身上。這有名無實的丈夫,干活倒是好手。裝卸搬運、采買收取,皆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半分怨言也無。閑暇時,還會與吳杰拌幾句嘴,互相調侃幾句。這般憨態,倒也教人瞧著可笑 —— 他自是看不出我與吳杰之間的微妙,更不會在乎。

只是隨著氣候漸熱,那癡兒身上的狐臭味愈發濃烈,教人難以忍受。我索性以裝修看管為由,將他遣回了家。又以習學經營事宜為借口,搪塞了公婆。自己則備了行軍床與寢具,徑直宿在了店里。吳杰似是嗅到了可乘之機,頻頻借著探班名義前來。

每待癡兒走遠,吳杰便從街角幽暗處鉆出來,閃身進了店門,借口幫忙打理雜事,說著些前言不搭后語的渾話搭訕。那點心思,我豈不知?只是這街上行人往來不絕,若是被人瞧見,終究不妥。好歹我也是鎮長家的媳婦,總得為婆家留幾分臉面。更何況為了那未齊的彩禮,我也需謹言慎行。

偏在此時,天空驟然響起雷鳴,如鈍刀劃布,沉悶地碾過頭頂。接連便是電閃雷鳴,愈發近了。燥熱的空氣,壓得教人喘不過氣。我督促吳杰回家,他卻故意磨蹭,遲遲不肯離去。我心中了然他的算計 —— 這般天氣,怕是不等他到家,暴雨便會傾盆而下。

周遭的商鋪,大多已經閉門歇業。街上的行人,也都步履匆匆往家趕。僅開的幾家商鋪,也隔得甚遠。我瞧他這般模樣,也懶得再催促,只任由他在店里拖延。望著窗外愈發陰沉的天色,忽然生出幾分恍惚。

這場以彩禮為籌碼的婚姻,于我而言,不過是場各取所需的交易。我以青春與體面,換取創業的本錢與安穩;那癡兒以愚鈍,換一個名義上的妻子;鎮長家則以彩禮,換一份門面上的圓滿。眾生皆在這世俗的網中掙扎,人人都帶著算計與妥協,誰也不比誰高尚半分。

所謂的人情冷暖,所謂的婚姻倫理,在現實的利益面前,竟這般脆弱不堪。這世間的情愛與名分,原多是這般摻雜著腌臜與算計的模樣。清醒者未必快樂,癡愚者反倒安穩,想來倒是一種徹骨的諷刺。

(四)雨夜沉淪

陣雨是忽然來的。方才還見著西天一絲慘淡的霞,轉眼間黑云便壓到了屋頂,嘩啦啦一片響,雨腳如麻,直掃下來。檐落即刻成線,又斷了線,珠子似地迸跳著,在石階上砸起一片濛濛的雨霧。那霧氣混著塵土的氣味,直撲到人臉上,迷迷的,竟有些睜不開眼。

我正低了頭,在店堂角落里,收拾那些拆散的、皺縮的快遞紙殼,窸窸窣窣的,心里也同這天氣一般,無端地煩悶而空洞。猝不及防,一個身子便從背后貼了上來。是吳杰,他兩條臂膀,竟自我腋下穿過來,涼浸浸的,一下便環住了我,兩只手掌,不偏不倚,交疊著扣在我胸前。

我渾身一震,手里紙殼全撒在了地上。自少女時起,這豐腴便是我的驕傲,也是我的負累;此刻驟然遭襲,仿佛心底一塊從未示人的傷疤,被人猛地揭開。又羞又憤,一陣眩暈似的慌亂,便攫住了我。我掙了掙,他卻似藤蔓見了樹,纏得更牢了。

“放開!你作甚么?”我聲音發抖,去掰他那不規矩的手,眼睛卻慌慌地瞟向敞開的店門。外頭街燈昏黃地亮著,雖因雨幕顯得模糊,但那光到底透了進來,照得店里一半明晃晃的。“門…門還沒關!這般亮堂,叫外人瞧見,成什么話!”

他許是從這慌亂的責問里,聽出些別樣縫隙。手一松,人便像影子般閃到門邊,吱呀一聲闔了門,又唰地將那新裝的布簾,拉得嚴嚴實實。世界頓時被隔在外面,只剩下這方寸間的悶熱,和我們兩人粗重不勻的呼吸。

我急切背過身去,理著被他弄皺的衣衫,心口怦怦亂跳,想著去里間雜物房,尋我那化妝包補妝,好歹將散了的鬢發攏一攏,壓一壓這莫名的燥熱。可轉身間,腰肢便又被他從后面摟住了。我們身量本差不多,只是我豐腴些,他清瘦的很。這般貼著,倒像兩株生硬絞在一處的植物。

“別胡鬧!我可是有家的人!”我聲音里,帶著自己都能覺出的虛怯。

“我知道,”他的熱氣噴在我耳后,聲音低啞,像從胸腔里磨出來的,“正因知道,才更難熬……這幾年,你哪天不在我眼前晃?魂都叫你勾了去。”

“曉得你還這般放肆?快松手,不然我喊了!”

“你喊罷,”他竟低低地竊笑,混著外頭隆隆的雨聲,“這雷雨天,誰聽得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傳揚出去,看是誰更沒臉?”說著,下身便緊貼過來。

我罵了句“流氓”,身子卻僵著,動彈不得。尾椎骨那里,分明覺出一條熱乎、梆硬的東西抵著,像條不安分的活物。我心里轟然一聲,全明白了。羞恥與一種久違的驚悸混在一起,激得我又掙扎起來,臀胯下意識地左右扭動,想擺脫那難堪的觸感。可幾番磨蹭,只覺那物事愈發怒張,而我自己的身子,竟也從內里生出一股可恥的、背叛似的溫熱來。

這股溫熱漸漸彌漫了全身。自與糖豆他爸分開,這些年為父母的病來回奔波,一顆心早磨得起了厚繭,枯井一般。便是半年前再嫁了人,也因厭惡那人身上的氣味,始終分榻而眠。夜深人靜時,我也疑心自己是不是就此廢了,成了一塊再也燃不起來的濕柴。可此刻,這一點點蠻橫的撩撥,便將我那點可憐的自持與猜疑,擊得粉碎。腿間竟有了潮潤的感覺,悄悄的,汩汩的,仿佛一道隱秘的泉眼,自己活了。

吳杰像是窺見了我防線的崩塌,氣息陡然粗重。一只手仍鐵箍似的按在我胸前,另一只手卻蛇一般滑下去,隔著布料,在小腹上逡巡。滾燙的唇貼上了我的耳垂,又順著頸項,一路細細地吮著、潤著。那熱氣癢酥酥地鉆進毛孔里,我最后一點廉恥與氣力,也隨著這酥癢消散了。罷了,罷了,我心里嘆著,人不風流枉少年。而我,早已不是少年了。

我繃緊的脊背,漸漸軟了下來,頭不自覺地微仰,閉上了眼。耳畔是他濁重的呼吸,混著外頭嘩嘩的雨聲,竟成了一種催情咒語。他那只在我小腹游走的手,得了默許,愈發膽大,倏地便突破了褲腰的束縛,直探下去。“還嘴硬,”他喘著氣,聲音里帶著得意的壞,“瞧這……”

“不行……你不可以!”我一個激靈,慌忙用手從外面按住他,做著最后的、無力的抵抗。

他不再說話,只用行動回答。胸前的壓迫更重,叫我上身動彈不得。而下邊那手,卻忽得變了章法,不再莽撞,只伸出兩指,曲著,隔著那層薄薄的濕布,極有耐性地、一下一下地蹭著。那力道不輕不重,位置不偏不倚,直將我蹭得筋骨都酥了,魂靈仿佛飄到了半空。按住他的手,終于無力地滑落。任那潮熱的汁液,無聲地濡濕了一片,又緩緩向股溝深處滲去。

他覺著火候到了,猛地將我身子扳轉過來。昏朦的光線里,彼此的臉都看不大真,只看見對方眼里燒著兩簇野火。他手忙腳亂,我也半推半就,衣衫的窸窣聲和著雨聲,竟有一種破罐破摔的急促。一陣涼風不知從哪兒鉆進來,掠過裸露的肌膚,激起一層粟粒,但隨即便被他滾燙的軀體壓了上來。

那話兒方才還似不安分的茄子,此刻卻如燒透的鐵棍,借著那滑膩,不由分說,一闖到底,直攮到最深處。一股混合著痛楚,與極度酸麻的滋味,霎時炸開,將我淹沒了。

“…快些,啊,快些…”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顫又膩,陌生得不像自己,“…留神...留神外頭...”

這求饒般的催促,反似添了他的勁頭。他像不知疲倦的耕牛,一次次深入,次次抵死。我起初還忍著,后來便忍不住了,雙手死死箍住他汗濕的背脊,指甲無意識地掐進去。他吃痛,動作卻更兇蠻,仿佛要將那痛楚,連同積攢的所有欲望,一并還給我。

終于,在一陣戰栗的、仿佛靈魂出竅的眩暈中,一股熱流猛烈地沖擊了我。他動作緩下來,重喘著氣,那“茄子”也蔫了下去。我也早像從水里撈出來一般,里外濕透。

他先系好了自己,又抽了紙巾,胡亂為我擦拭,嘴里兀自調笑著:“…都腫了,倒像朵花兒,蕊心最好看…往后,我便叫你‘蕊心’可好?”

我癱軟著,不答話,心里空落落的,又滿滿的,還沉浸在那滅頂的余波里。他便當我是默許,涎著臉又道:“蕊心,你這般好‘器具’,荒著豈不可惜?往后我得便,便來…”

“滾!”我啐了一口,聲音卻軟綿綿的,沒半分力氣。

他不再多說,只偷眼覷我。我草草清理了,整理好衣裳頭發,臉上卻仍火燙,紅潮一時半會兒退不下去。這時才察覺,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已經住了,只剩檐角偶爾滴下的一兩滴水珠,嗒,嗒,敲在寂靜里。

他心滿意足,如偷了腥的貓,閃身溜出門,消失在夜色里。我熄了燈,鎖好門,騎上電驢往家趕。涼風一吹,方才的迷亂退去了些,心頭便涌起一陣慌。家里那木訥的丈夫,可曾起疑?腳下的電車,便駛得更急了些。

一路昏昏的,方才那癲狂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晃。我忽然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哀。我這身子,我這顆心,究竟是誰的?道德的枷鎖戴得久了,竟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一朝被欲望這猛獸掙斷,碎片扎進肉里,痛固然是痛,可那掙脫剎那的、近乎毀滅的快意,又是如此真實。

人原來這般不堪一擊,一點溫熱,一點撩撥,便能將多年的營壘,沖得七零八落。這究竟是身體的墮落,還是靈魂在死水下的喘息?我說不清了。只覺這雨后清冷的夜氣,一點點浸透了我熱的軀殼,留下里面一片無邊的、茫然的虛空。

(五)老街碎夢

時維仲夏,我的樂器店,總算在老街開了張。店里除了弦管笙簫,還擺著素色漢服、紙傘、團扇,以及些仿古卡通飾件,算是添些零碎進項。閑時接些婚壽典禮的主持、歌舞串場。逢著節令,又攬了社區與學校的文藝輔導。忙時代課,空了駐店。

店面不得閑看管時,或遣家里那癡兒來應值,或托吳杰來搭手。自那雨夜里的溫存后,潘多拉的匣子似是被撬開了鎖,心底的欲念便如藤蔓般瘋長。我與吳杰的私會愈發頻繁,總尋著由頭把癡兒支回家,而后在店里的桌案、窗臺,乃至盥洗池邊,俱留下些隱秘印記。我曉得自己是上了癮的,那點偷來的歡愉,竟成了奔波生計里的唯一慰藉。

倏忽三月過去,先前籌謀的教培創業,終是提上了日程。只是樂器店的開張,已然超了預算。婚禮的紅包本就有限,盡數填了窟窿,還向那癡兒挪了些,才勉強周轉。所幸三月來的經營,在鄰里街坊間也攢了些薄名,趁這勢頭辦教培班,定能事半功倍。這教培班,除了賃屋開銷,課桌椅類物什算不得貴,粗略算來,五六萬塊便夠起步。

自嫁入婆家一年有余,我表面上算得安分,與吳杰的秘事,更是瞞得天衣無縫。公婆見我早出晚歸操持營生,倒添了幾分憐惜,時常給些零花錢,周末還會備下一桌飯菜犒勞,亦不忘讓我給母親捎些去。我暗自思忖,照這般光景,想討回那兩萬未結彩禮,并非難事。

只是資金仍有不小缺口,便尋了表姐訴了苦衷。表姐見我店里生意漸好,雖無余錢可借,卻允諾在友圈里周旋。隔日便得了信兒,她在郵局供職的友人汪萍,有筆閑錢可周轉。只是要以合伙為名,賺了平分,虧了算我的。這條件雖顯苛刻,可念及這行當正興,我也存了幾分底氣,便應了下來。

常言道“人有失足,馬有失蹄”,偏在這節骨眼上,禍事撞了來。怨只怨吳杰,往日里夜里廝混倒也罷了,那日恰逢酷暑正午,古街的暑氣蒸得人發昏,蟬鳴聒噪得人心煩,他竟闖來店里,掩了門、拉了簾,便急不可耐地要行那茍且事。我也是色迷心竅,半推半就便從了。可這渾人竟忘了落鎖,偏巧婆家包了餃子,遣那癡兒丈夫給送來。

鏤花木門“吱呀”被推開的剎那,癡兒那張憨直的臉,霎時凝住了。他定定地瞅著慌亂的我們,瞅著那來不及遮掩的窘迫。縱是癡傻,他也曉得眼前的光景意味著什么。手中的飯盒“哐當”落地,餃子滾了滿地,他猛地扯開門簾,街市上的游人霎時圍攏過來,指指點點的目光,似針般扎在身上。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不過半日,我與吳杰的丑事,便成了老街頭條。除了公婆與姨舅,親友的譴責電話接踵而至,母親的哭聲也從聽筒里鉆出來:“你這是要作踐死自個兒嗎?為娘何曾沒勸過你離那吳杰遠些?如今鬧到這步田地,我的老臉往哪兒擱?”我握著聽筒,一語不發,畢竟自己惹的禍事,任她數落也是該的。

大姑子攥著棒球棍,拽著表姐闖進來時,癡兒正木然地立在一旁。“詹蔚你這賤貨!”大姑子的唾啐落在我臉上,污言穢語混著怒氣噴薄而出,“我說這一年多,肚子沒半點動靜,還當是只不下蛋的母雞,敢情是在外頭養了野男人!”我索性破罐破摔,由著她詬罵,反倒是表姐立在一旁,滿臉尷尬。吳杰早趁亂溜得沒了影,倒省了更多口舌。

“離婚!明日便去離!”大姑子叉著腰叫囂,周遭店鋪的掌柜伙計,都圍過來看熱鬧。“我不!我不和她離!”癡兒忽然扯著嗓子喊,那憨直的嗓音,竟壓過了周遭的嘈雜。

“都讓人綠成王八了,你還護著她!”大姑子恨鐵不成鋼地叱罵,“這一年多,吃我們的、用我們的,把我們當傻子耍,你就這般沒出息!”

“明日是周六。”我冷不丁插了句。

“那就后天!大后天!”大姑子胸脯起伏,怒目圓睜。

“那家里財產怎算?”我梗著脖子反問。

“你這浪蹄子,還敢提財產?”大姑子的火氣更盛,“凈身出戶!四萬彩禮全數退回!”

表姐暗里拽我的衣襟,想讓我服軟,我卻偏不松口:“憑什么?”

“憑你不知廉恥!憑你沒給我家留后!于情于法,你都該滾出去!”她又補了句,“騷貨!賤貨!爛貨!”

“嘴巴放干凈些!”我也來了火氣,“你家這癡兒,連夫妻之事都懵懂,反倒怪我不下蛋?這一年我是怎么熬的,你可知曉?嫁你弟一年,竟不如與吳杰一夜快活!若把個中內情公之于眾,看誰還敢嫁進你家?”

大姑子氣得渾身發抖,揚著球棍便要沖上來,虧得表姐眼疾手快攔下,厲聲喝我:“還不快走!” 我自知不敵,便從人群的縫隙里遁了,店里的爛攤子,全丟給了表姐。

三日后,我與癡兒領了離婚證,順帶簽下那四萬彩禮的欠款字據。落筆的剎那,我才恍然,這一年多的算計與偽裝,終究成了一場空。我原以為是攥住了彩禮與營生的籌碼,能掙脫命運的枷鎖,到頭來卻成了欲望的囚徒。那點體面、那點野心,在赤裸裸的現實與情欲面前,碎得像古街被雨打落的瓦屑,風一吹,連痕跡都留不下。

人性的貪念與怯懦,原是捆縛眾生的繩。我為了生計,妥協于無愛的婚姻;又為了情欲,沉淪于隱秘的茍且。到最后,既丟了名分,也失了本心,只落得一身污名,與一紙空文。這老街的風,往后怕是再吹不暖我半分了。


破罐破摔

【三】黑化

(一)寒街直播

離異余波未平,連環劫難已接踵而至。

那日照舊,我往幼兒園授課。甫至門崗,便被門房攔下,指了指崗亭玻璃上的通告。江南幼兒園那猩紅公章,在冬日寒陽下,刺得人眼生疼,寥寥數語,將我因私德有虧遭停職解雇的結局,釘得死死的。全職教師的差事,算是徹底斷了。所幸城關小學的兼職尚在,想來先前對我示好的教導主任,暗里周全過,才留了這一線生計。

然僅憑這份兼職,再添上樂器店時有時無的零散生意,斷斷不夠糊口。教培班的籌備,便愈發迫在眉睫。好在表姐的友人汪萍未被流言裹挾,爽快轉來四萬塊錢,只是多了張借據需我署名。彼時我滿心皆是啟動之事,連字句都懶得細勘,便落下“詹蔚”二字,按了指印,將錢妥帖收了。

只是這四萬塊,遠不敷這教培班開銷。先前與鄰里談妥的場地租金,因婚變風波陡生,店主硬生生從三萬增至四萬,汪萍所與錢款,僅夠租金。我只得拉下臉面,軟磨硬泡從表姐處挪來四萬,才解了燃眉之急。又礙于前大姑子日日來樂器店前撒潑尋釁,便先抽了一萬還她,換幾月難得的清凈。

吳杰倒是盡心,忙前忙后地奔走,捱至歲末,總算將教培班的場地、課桌椅、宣傳物料等備得七七八八,只待期末考結束,便能開張納新。母親近日心境漸舒,如冬日里難得的暖陽,隨我來店中,見街上游人不少,便催我賃了臺烤腸機、進了幾箱石頭腸,現烤現賣,多少添些零碎進項。

只是吳杰素來不受母親待見,不敢輕易來店中露面,只得每日揣著教培宣傳單,在街巷間四下奔走。我除了往代課,所余閑暇,或在店里駐守,或尋吳杰一同往街頭派發傳單。諸事皆往好的方向挪步,誰曾想,潛藏的危局已在暗處悄然迫近。

傳單發出去后,陸續有人前來咨詢。假期將近,轉機似在眼前,可無端的疫情,卻驟然蔓延開來。老街接了上級飭令,嚴控游客流量,鋪面需定期消殺。到后來,社區封控令徑直落下,學校草草提前放了假,孩童們再不許隨意出門。我數月的奔波,從資質注冊到場地籌備,盡數付諸東流,教培班的念想,碎得悄無聲息。

學校放假,兼職代課的差事也斷了,教培班沒了指望,我只得日夜守著樂器店。冬日的老街愈發蕭索,往日賣脫銷的烤腸,如今一日也賣不出幾根,店中弦管落了薄塵,襯得周遭愈發冷清。那時的我,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命運多舛,什么叫前路茫茫。寒風從門縫鉆進來,裹著街面的冷意,也裹著我心底的荒蕪。

“蔚蔚,自媒體如今這般興盛,你不如也試試線上直播?”幻幻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幾分輕快,“你是音樂學院科班出身,才藝那般出眾,定能闖出些名堂。我閑時還開直播閑聊呢!”

這話如同一束微光,照亮了我混沌的心境。先前確有過這念頭,只是被代課、鋪面、教培的瑣事纏得忘了,如今經她提醒,正好拾掇起來。我早有K歌平臺、南抖北快的賬號,直播用的音響、麥克風等物事,原是為教培班預備的,此刻正好拿來用。

“蔚蔚,開播記得喚我,咱們互動,活能攢些熱度!”幻幻又補了一句。

“好嘞,幻幻,空了來店中坐坐,咱們細聊!”握著聽筒,心底總算升起幾分暖意。

然而嘴上說得容易,做起來才知艱難。我非專業主播,無運營團隊扶持,引流成了最大的梗阻。雖有吳杰搭手拍視頻、做剪輯,可那平臺上歌舞遍地,我的才藝竟顯不出半分優勢,反倒那些戲謔搞怪的內容,更能吸引看客。

“要不走那曖昧些的路子?”吳杰半開玩笑地調侃。

“滾!取笑我這身材走樣不成?”我揚手要掐他,可瞥見他眼下的青黑,念及這陣子的奔波勞碌,終究還是將手放了回去。

所幸幻幻仗義,錯時直播便來我直播間招攬人氣,同時段播便連麥PK,借著懲罰環節讓我展露才藝,既引了流量,也攢下些忠粉幫我撐榜。一場兩小時的直播下來,打賞分成少說也有幾十塊。只是相較抖快平臺的烏煙瘴氣,我更偏愛純粹的K歌平臺,那里沒有那么多隱晦的打量與窺探。

“你要明白,眼下賺錢才是頭等大事,管它平臺風氣如何!”吳杰見我總守著K歌平臺,忍不住勸道,“你鐘情的那個平臺本就冷僻,連人都沒幾個,何來的流量?”

吳杰所言句句在理,可那些流量鼎盛的平臺,占榜的看客,總是明里暗里盼著些逾矩的內容,正如他先前調侃的“曖昧路子”。雖說我與吳杰的糾葛,斷送了上一段婚姻,可我本心并非輕薄之人,自是不愿的。

更要緊的是,若真踏了那步,定會傷了吳杰自尊。就如近日我與嵩陽大哥互動稍勤,他言語里便多了火氣,讓我好生難堪 —— 畢竟嵩陽大哥連續多日霸著榜一,我也實在不好駁了他的情面。嵩陽大哥與我、與吳杰一般,皆是離異之人,他心底的那點心思,我何嘗不明白?只是虛擬世界的情愫終究當不得真,這一點我分得通透。

近來數日,吳杰不再來直播現場幫我助唱,我總覺少了些什么,也莫名揣度,他許是真的生了嫉妒。寒風又起,吹得鋪中的烤腸機嗡嗡作響,屏幕上的直播界面還亮著,虛擬的贈禮特效與現實的冷寂交織在一處。我忽然悟到,這世間的路,原是處處裹挾著矛盾的:為了生計,要在自尊與流量間拉扯;為了暖意,要在虛擬的曖昧與現實的情愫間徘徊。

人性的脆弱與堅韌,原就藏在這生計與體面的博弈里,藏在這虛擬與現實的縫隙中。我們都在塵世的寒風里掙扎,有人守著本心,有人屈于現實,可終究,誰也逃不過這世事的重壓與人心的糾葛。寒街的風依舊凜冽,直播的微光忽明忽暗,這前路,終究要在這般拉扯中,一步步走下去。

(二)暗巷歧路

轉年開春,疫疾管控愈發嚴苛,學校也暫緩了開學。除了直播的微末進項,我幾乎斷了生計來源。樂器店更受波及,往日里若有游人駐足咨詢,便足以讓我心生歡欣,教培班的念想更是成了泡影。眼前的困境如寒霧般彌漫:母親每月的定額藥費不能耽擱,樂器店的房租,也只剩三月便得續繳。若教培班再無起色,這樁創業營生,怕是要徹底擱淺。

偏在此時,汪萍不知受了誰的挑唆,不顧表姐規勸,暗里尋來要退股撤資,執意要拿回起初投入的四萬塊。此刻我連生存都岌岌可危,哪有余錢兌付?表姐先前借我的款項,本就所剩無幾,還需留存些備用,以防母親舊疾復發。更糟的是,前大姑子也來湊熱鬧,想來是刷到了我直播,心生妒意,日日守在樂器店門口,討要彩禮。罵聲與街面的冷寂交織,格外刺耳。

迫于無奈,只得尋閨蜜們探求出路。所幸學校傳來新訊:凡離校自主創業之人,可申請小微企業創業貸款。乍聞這消息,如微光破霾。那半途而廢的教培班,恰合此規。我連忙往幼兒園,托院長姐姐周全,辦妥了停職鑒定證明,厘清所有手續,便往銀行遞交了申請。

只一月后,八萬創業貸款終得批復,交行的款項。雖利息微薄,卻也不敢肆意揮霍。先預留出樂器店的來年房租,余下五萬本可稍緩拮據,誰知前大姑子與汪萍,不知從何探得消息,同時登門討債。實在無法推托,只得各勻出一萬暫且安撫,換得幾日安寧。

“這般下去,終非長久之計。僅憑貸款與直播的微末進項度日,早晚要陷入絕境。”吳杰愁眉不展地提議,“莫如我們換條路子,索性干票大的?”

一時未能領會他的本意,只當是隨口抱怨。光陰倏忽又過半年,學校雖斷斷續續復課,卻依舊嚴禁聚集,以防疫疾擴散,教培班終究無法順利開張。好在先前同事閨蜜們念及舊情,幫我留意到些孩童托班的需求,紛紛薦來我的訊息。蚊子再小終是肉,我便應承下來。白日代課,吳杰守著樂器店;夜里二人輪值,打理托班與店鋪,忙得腳不沾地。

然而生源終究有限,托班的進項,非但抵不上日常開支,反倒耽擱了直播營生。憂思日重,我日漸憔悴,黑發間悄然摻了霜白,連發絲都似失了生氣,紛紛脫落。吳杰見狀,便將先前的提議再度提起:“前番與你說的,直播往大處做,你敢不敢?”

“既無足夠粉絲根基,又無余錢投入引流,如何干得大?”我滿心疑惑,忽然心念一動,想起先前他提及的曖昧路子,微微動怒:“莫非走那擦邊捷徑?若真如此,你便不介意?”

“你想岔了,誰要你走那般路子?”吳杰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陰翳,“我的意思,是假直播設局,引目標之人入甕,撈幾筆大額進項,遠勝給那些MCN機構打工。”

“仙人跳?”我驚得脫口而出。

“噓 —— 小聲些!”吳杰急忙作噤聲狀,“我們借平臺篩選合適目標,設法將他兜里銀錢。挪至我們手中,關鍵不能落下誆人把柄。就如先前那榜首嵩陽大哥般,便是絕佳人選。”

我似懂非懂,心中亂作一團,卻在生計重壓下,失了反駁底氣,只得默許他去張羅。此后,除了代課與打理托班,便盡力擠出更多閑暇,配合吳杰提議直播引流。寒風吹過老街,卷起地上枯葉,樂器店的燈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望著屏幕上的虛擬特效,忽然覺出幾分荒誕 —— 昔日為體面與生計掙扎,如今卻要在歧路上漸行漸遠。

人性的底線,原是在現實的碾壓下愈發脆弱。我曾守著本心抗拒曖昧,卻在絕境中對這般陰私伎倆松了口。這世間的困頓,竟能將人逼至如此境地,讓原本的掙扎淪為沉淪的鋪墊。暗巷的風裹挾著寒意,我站在這人生的歧路口,明知前路幽暗,卻再也回不了頭,只能任由自己被欲望與生計推著,一步步墜入更深的迷霧里。

(三)迷局笙歌

歲末寒風,卷落老街枯葉,樂器店朱門緊閉。教培創業未半而輟,年末因房租告罄,徹底歇業。囊中日漸羞澀,所幸吳杰籌謀運作,直播間已圈定數名財力尚可、意向明確的忠粉。或慕才藝,或迷美顏鏡下連我媽都不認得的模樣,或因其他莫名緣由,如今直播偶有上百塊進項,聊勝于無。

然而凡事,總差臨門一腳。直播間禮物分成,大半被平臺抽成去,心有不甘卻無計可施。榜首粉絲打賞亦有限,吳杰策劃的生日慶典、節日回饋等活動,雖小有吸引力,進項漲幅甚微。多有粉絲打賞后,私下索取微信,欲借私聊尋些情緒慰藉。

“放膽些,線上周旋便好。”吳杰在側勸道,“聊得熟絡了,逢年過節,自有紅包進項。看人下菜碟,總有識趣的,可撈筆大額。愛聽才藝便獻藝,好曖昧便順其意,唯切記不可線下相見,身份地址半字不可泄露。”往日不起眼的他,此番謀劃,竟恁般縝密周全。

轉瞬又近年關,除常客嵩陽大哥外,近日又憑才藝,從幻幻直播間,引來鄰縣粉絲小乙哥來投。此人不似常客膚淺,點歌不選流行曲調,偶聞我彈奏鋼琴曲,竟能品出幾分門道,出手亦不慳吝。唯不知其家資厚薄,便令吳杰借后臺數據細探,或許往后生計,便寄望于此君。

年初二晌午,暖陽難得。老街游客較往日多,雖不及疫前繁盛,亦添得幾分生氣。我在店中閑坐,漫刷手機,忽見小乙哥朋友圈 —— 竟與幻幻諸人,在東門外石鍋魚飯莊小聚。

莫名酸澀上心,非妒那餐飯,亦非怨他未邀我,而是私下往來甚密的小乙哥,既至我地界,竟未打聲招呼。遂帶幾分醋意調侃道:“喲,都到我家門口了,宴飲竟不喚我?”

原是隨口戲言,未料小乙哥回復甚快:“抱歉,只記得幻幻在老街社區值守,大年仍未停歇,逛完老街便臨時約了她。”觀其言辭實誠,我信其所言,唯不快未消,追復道:“說笑罷了,下次再來,提前告知下,我做東。”

此乃吳杰所授“欲擒故縱”之法。此后直播間,小乙哥許是心懷歉疚,來得愈發頻繁,停留愈久,打賞亦是日漸豐厚,短短十余日,累計已逾千把塊。此筆進項不算微薄,我便私下愈發主動互動于他 —— 放長線方能釣大魚。

清明前后,依吳杰之計,謊稱店鋪進貨資金周轉不靈,兩度試探,向小乙哥借支應急。本以為素未謀面,必遭拒絕,未料竟順利借得三五千現金。“再一再二不再三”,實難再開口,更何況前兩筆款項,我本就無歸還之意 —— 此錢是我憑本事借的,為何要還?

“這小乙哥,對你竟深信不疑。”吳杰語氣含酸,又帶得意,“兩度借錢,未多問緣由真假。既如此,不如再賭一把,打場心理戰。”

“所賭何物?”我抬眼問。

“賭他有無家室,賭他對你是否有意。”吳杰眼中閃過狡黠,“若他對你有意,便是絕佳良機。”

“你要我設那‘仙人跳’之局?”我驚得聲顫。

“噓 —— 小聲!”吳杰急作噤聲狀,“僅借線上曖昧牽線,摸清底細,設法挪其錢財,不留誆人把柄,便無大礙。先前嵩陽大哥只是備選,這小乙哥,潛力倒是更勝一籌。”

我心亂如麻,既懼東窗事發,又抵不住生計誘惑,終是默許。此后數月,直播照舊,嵩陽大哥、小乙哥等鐵粉每播必至,才藝PK亦穩穩占榜。吳杰謀劃漸推,小乙哥言語間,果然多了幾分親近。

我再度使出欲擒故縱之計,私下互動刻意冷淡,言語寥寥,吊其胃口。老街暮色漫入鋪中,直播間燈火忽明忽暗,屏幕禮物特效,與小乙哥消息交織,望著那些溫情字句,忽覺荒誕。

人性底線,原在困頓中愈顯脆弱。我曾拒絕曖昧試探,今卻主動設局誘騙;曾守體面掙扎求生,今卻在謊言算計中漸行漸遠。世間窘迫,竟能逼人至此,令求生淪為沉淪借口。夜色漸深,寒風嗚咽,我立在謊言織就的迷局,明知前路幽暗,卻已回不了頭,唯任由欲望與生計推著,步步墜入深淵。

(四)炎夏迷局

七月流火,古街暑氣蒸騰,檐角蟬鳴聒噪。小乙哥已赴西雙版納,我為疏離他,又不致失了金主,便對其他粉絲熱絡,唯獨對他冷淡。卻隔三兩日,假意噓寒問暖于他。下旬某日,他驟然來電,我兩度掛斷,直至第三次才接,佯作忙碌道:“所為何事呀?”

“蕊心,有句冒昧話……”他語聲囁嚅,“不知說了,你會不會取笑。”

“蕊心”是與吳杰初歡后,為我取的名,我便用作網名。粉絲自是不知其深意。我料定他入了圈套,強壓竊喜道:“但說無妨,男人何至這般扭捏。”

“我知你離異單身,可有再尋歸宿的打算?”

我無視吳杰目光,故作落寞:“暫無此念。謀生事宜繁雜,暫時無暇他顧。況有家母身體羸弱,需人照料,這般累贅,誰肯接納?自身尚且難保,成家之事斷不敢想。”

“若你不嫌棄,我愿接納。”他語氣陡堅,“我雖非大富,卻愿與你同甘共苦。給我,也給你個機會,如此可好?”

其言懇切,若非記著吳杰所謀,我險些動容,遂緩聲道:“容我斟酌幾日,與家母商議后復你。” 此乃托辭,我本無意與母親相商。

夜里還家,我終向母親提了小乙哥,隱去借債示愛諸事,只說有粉絲有意。母親雖衰,卻窺出些端倪,因非吳杰,便未多加阻止,只囑我務必審慎。次日,我將母親所囑轉述與他,又編造些家世窘迫、負債累累、生意維艱等境況,俱說與他聽了。

原以為他會推脫,未料他竟全然接納,直言“你的困境即是我的困境,大家一起面對”。我心頭竊喜,險些落淚 —— 非為其誠所致,實為圈套得手,方信“傻子多了而騙子不夠用”之戲言,確實非虛。

口頭應允后,我仍對他冷淡,半月間未私交一語,只在直播間敷衍回應,將“欲擒故縱”用至極致。后聞其版納南貨店裝修,料他籌得資金,便在其閑暇時發朋友圈,言樂器店房租到期,無力續租,只得歇業。

果然引得其來電,得知“窘境”后,他竟從裝修款里,勻出四萬與我。我假意推托,終在其再三懇求下收了。此乃我首回,憑借伎倆誆得大額錢財,竟無半分愧疚,反竊喜不已,暗謝自媒體、美顏相機與吳杰籌謀。

其實彼時,正值交行創業貸款首期已至,念及錢財來得輕易,我將四萬悉數歸還,只求換得兩年心安。未久,教培班房租到期,我又尋他拆借,佯言可立字據 —— 字據本是說說而已,我料他不會當真,此便是拿捏他的底氣。

“何出此言。”他語含溫厚,“你既然未曾拒我,你我便如自家人,你的難處,即我難處。暫時需籌多少?”

“四萬不少,六萬不多。”我故作遲疑。

“便折中先給五萬。”

“好。”

次日,我收到四萬,并附其歉意:“朋友籌措不及,先挪四萬應急,余下稍后補上。”見好就收,我連聲致謝,教培房租難題遂解了。我欲暫緩圈套,專心直播,然近來直播效果不佳,嵩陽大哥與小乙哥起了嫌隙,皆因我而起,二人多日未現身。小乙哥因店鋪裝修尚可諒解,嵩陽大哥定是生了氣,轉去助力幻幻直播了。

“音響壞了,室外直播只得歇了!”吳杰焦躁道,“麥克風亦時靈時不靈,早晚也得更換。”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煩躁纏心,直播時全無興致。幸得當日小乙哥得空來看,直播后私詢緣由。我將音響、麥克風故障盡數告知,又添筆記本與手機故障之由,靜觀其變。

當夜無話,次日午時,接他來電:“速選直播器材型號,下單后轉我代付。”我原以為會直接轉賬,雖然意外,仍舊照做。選定紅魔三音響、舒爾話筒,加戴爾筆記本與 iPhone11手機,合計近兩萬。鏈接轉發后,他即刻支付,順遂得不可思議。

“此即所謂愛情?”吳杰在側里,語含酸意道。

粗略估算半年,從小乙哥處,誆得錢財與實物,所值已逾十二萬。我暗忖,若多幾個這般“金主”,便可實現財富自由。世人言“賺錢需憑良心”,而今方知,“沒了良心,賺錢只會更快更多”。若再有良機,何論良心?演技騙術便是安身本事。

夜色漫上古街,暑氣漸消,晚風卷葉掠過店鋪,直播間燈火忽明忽暗。望著嶄新器材,忽覺荒誕。人性底線,原在欲望侵蝕下不堪一擊。我曾為生計掙扎,今卻在騙局中沉淪,以真誠為籌碼,視信任為利刃。困頓固是沉淪借口,然人心貪婪,才是推己入深淵的真因。

夜風拂過,涼意侵骨,我立在謊言堆砌的虛妄里,早已失卻初心,再無回頭之路。

(五)江堤殘雨

午夜兩點,我倚在漢江河堤上,夜風裹著濕冷的潮氣,拍得人脊背發寒。這是吳杰所擬下策,亦是我的無奈 —— 汪萍與前大姑姐,似是私相串通過,竟同時登門催債。先前誆來的錢財,盡付了店租,囊中早已空乏。偏表姐挪借的四萬,亦逢貸款到期,真個捉襟見肘。

本想緩幾日,奈何表姐催得急迫,只得依了吳杰之計,還因我“心慈”,險些與他起了爭執。將堤上佯裝酗酒的擺拍照,發至朋友圈,配了段煽情消極的文案,便回了家。次日拂曉,小乙哥的來電便至,火急火燎的聲音,竟吵醒了熟睡的吳杰,險些因他慍怒露了馬腳。

我將表姐的難處,盡數相告,又刻意聲明非是求借。“嚇死我了,還以為出了甚事!”他松了口氣,“近來聞說,漢江有孩童因私情糾葛,溺亡二人,想想便心驚,你切莫做些傻事!錢我先設法籌措,只是需緩幾日。”

我朝吳杰遞去得意眼色,口中故作委屈應著“哦哦”,吳杰當即豎了拇指。然一周過去,小乙哥杳無音訊,我便私訊試探,卻未得回復。又過兩日,他突然來電,語氣雀躍:“周三得空么?我往你店中見你!我已自云南回家,只在西安滯留了一夜。”

我霎時慌了神,吳杰曾嚴囑“不與粉絲私下相見,此為直播鐵律”。可礙于錢財,又不好直拒,便推托:“尚難定奪。疫期調課頻繁,誰也料不準來日變數。”

“你前番提及的欠款,我已從商賈同窗處借妥了,”他仍興致勃勃,“只是三萬二皆為現鈔,需當面交付,順帶拜見阿姨去—— 咱們的事,終究要得她老人家認可。”

吳杰在側急催:“快快應下!現鈔無轉賬記錄與字據,他日便可翻臉不認!”我遂應了邀約,約在周三早八點過。只說要晚些,實則當日并無課務,不過是心底發怵。

周三前夜,細雨便落了下來,吳杰未在住處留宿,免得來日惹了疑端。我正揣度小乙哥是否會冒雨前來,他的來電便至:“蕊心,我已至老街,你何時能到?”

天剛破曉,八月的雨里,竟帶著些寒意。“你先在街中稍逛,我需先往幼兒園辦些瑣事,八點半在店中匯合。”接著,我又問,“你可知我店鋪所在位置?”

“東門入內第四家,我媽告知我的。”他語氣輕快。

“你媽曾來過?”我心頭一緊。

“上上周末,她攜倆侄女來,在你店中買了彩扇、LED紗燈蝴蝶與孩童玩具。”

“她們回家后,可曾有評價我?”我急聲追問,生怕到嘴的錢財落空。

“也沒什么,只說你面相稍顯憔悴,人卻有福相,只是沉默寡言罷了。”

懸著的心落了地,我隨口應了幾句,便掛了電話,稍作收拾便往店鋪趕去。彼時小乙哥,正候在對過禹王宮內,聞聲便至,身形精致,言語利落。未及說上三兩句,文化局的唐老師路過,見店門開得早,便入內探察。

恰在此時,外賣早餐送到,原是小乙哥提前訂下的。我佯作感激,唐老師卻覺攪了這溫馨局面,草草寒暄幾句,便借故離去了。用過早餐,我借口要去開課,以進為退。小乙哥自是聽出弦外之音,忙索要我的支付寶賬號。

我暗詫原說的現鈔,卻未多問。“本備了現鈔,又念及路途遙遠,恐有遺失,便存了銀行,手機轉賬更穩妥。”收訖錢款,又代母親傳了幾句客套話,他便轉身離去。彼時雨勢愈大,可望著手機里的余額,我竟覺周身暖意融融。

未久,母親舊疾突發,我又向小乙哥挪了兩萬余。母親對他的贊賞日增,吳杰的面色卻愈發沉郁,偶有怨言,我只得以身相慰。所幸母親病情漸緩,我卻又落了新的桎梏 —— 她身子靈便后,對我與吳杰的往來管控愈嚴,連上下班的作息時間,都給我定得死死的。

夜雨敲窗,望著窗外迷蒙的江景,忽覺荒誕。為了銀錢,我將良心棄如敝履,把信任視作籌碼,可如今既困于債主的催逼,又縛于母親的管束,更陷在與吳杰的糾葛里。人性的貪婪,原是無底的深淵,我曾以為騙來的是生路,未料卻是將自己鎖進了層層枷鎖,在沉淪的泥沼里,連回頭的余地都沒了。


你們活該

【四】惡化

(一)夜診驚變

凌晨的中醫院,浸在濕冷的霧氣里,急診室的燈光慘白刺眼。母親的舊疾,突發得毫無征兆,送醫時已近昏迷。此前誆來的錢財,早被揮霍一空,正應了“來得易去得疾”的老話。幸得吳杰一旁協助,母親才總算脫離病危,只是她素來嫌棄吳杰,此刻自然不便露面。

次日辦理入院登記,費用需五千有余,我手頭僅剩千把塊,三千多的缺口,如巨石壓心。尋吳杰想辦法,他卻盡是推托之詞,那摳搜模樣,顯見是拿不出的。“再去尋小乙哥。”吳杰冷聲奚落道。“說話有點禮數些。”我心頭不快,“即便我們行事不端,而今有求于人,總得客氣些。”

我先繳了手頭所有余錢,將繳費時限推到晚間,而后私信小乙哥求助。他回說正在應酬飲酒,答應次日設法,我哪里等得及,便將病情刻意夸大。他許是察覺了緊迫性,當即轉來一千。懸著的心仍未落地,不多時,他母親竟添加我微信,又轉來一千七;未等我致謝,他又從酒桌同窗處挪來一千。缺口總算補齊,我望著手機里的轉賬記錄,忽覺困頓之際,竟還有這般善人相助,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復雜的感觸。吳杰看在眼里,臉色愈發陰沉。

翌日清晨,母親的病情總算穩住,仍在熟睡。連日操勞,我頭發早已打結,便喚吳杰陪我去附近發廊洗頭,順帶做個發型。剛出院門,竟與小乙哥迎面撞上,所幸未像往日那般手挽著吳杰,才免了當場穿幫的尷尬。

“你怎會來?”我驚得話音發顫。“來探望阿姨咯。”他手里捧著束鮮花,顯見是早到了,花束還帶著潮氣。

“你如何知曉在這中醫院?”我強作鎮定,忙指著吳杰介紹,“這是吳杰,平日里幫我打理直播室的調度。”

“你發我的繳費單上,有醫院地址,只是沒有住院部房號,你告訴我。”我這才驚覺疏忽,早知該截去關鍵信息,再發給他。

我哪敢讓他面見母親,忙推托:“我先去洗頭,你把花束放在前臺,我稍后回來,取了轉達你的心意。我媽氣色差、情緒不穩,等她好些,再約你相見。”

他臉上掠過一絲不快:“既來了,總要見她一面才是。你告知病房號,我自己去,你們先忙便是。”

“那不成。”我急得上火,生怕他獨自上去,言及吳杰,忙找借口,“我也記不得病房號了,昨晚辦理入院已是凌晨,今早走得急,竟沒留意。”

“也罷。”他無奈地轉身往醫院去。望著他失落的背影,我竟生出幾分竊喜 —— 又糊弄住他了。

洗頭歸來,我徑直往醫院前臺取花,卻被告知并無此事。經我詳細描述,客服說那人已憑繳費單上的信息查到病房,尋過去了。“大意失荊州!”我暗呼糟糕,一張繳費單,竟出了這般多紕漏。我讓吳杰候在大廳,自己火急火燎地乘電梯趕往病房。果不其然,母親正與小乙哥相談甚歡,只是她面色鐵青,絕非因病痛所致,反倒像是盛怒難平。

見我進來,母親猛地咳嗽起來,氣息不穩地斥道:“薇呀,我平素如何叮囑你的?讓你離吳杰遠些,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他是不是還在樓下?”

定是小乙哥告了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慌忙辯解:“不是的媽,他已經回去了,怕惹你生氣。”

“你們心里還有我這個媽?”母親長嘆一聲,語氣驟然強硬,“你去給我買碗現熬的小米粥來,我只喝這個。”

“我去吧。”小乙哥起身說道。

我正暗自慶幸,母親卻道:“讓她去,你不知粥鋪所在,她曉得我要的火候。”我心知母親是要單獨與他說話,只得壓著憤恨下樓。吳杰早已得了我的訊息,先行回了家。

現熬的小米粥,耗了足足一個時辰,等我拎著粥回到病房,母親已然躺下,讓我把粥擱在床頭,說稍后再吃 —— 這分明是緩兵之計。果然,片刻后便聽見她吩咐:“你送小乙去車站。”我極不情愿地應了。

“阿姨,我先回去了,三天后出院,我再來接您。”小乙哥輕聲說。我這才知曉,母親竟把出院時間都告知了他。

送他出病房時,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正如我煩躁的心境。

“出院不必來了,我找表姐幫忙便是。”

“我已答應阿姨了。”

“霍小乙,她是我媽,不是你媽,現在我說了算!”我怒形于色。他見我動了氣,便勸我莫要冒雨,我正樂得順水推舟,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底的怨懟更甚。

回到病房,母親讓我把粥端到跟前,卻并未動筷,只是盯著我,眼神冰冷。“你與那小乙,到底是何關系?”

“不過是普通朋友。”我強裝鎮定。

“普通朋友?會借你這么多錢?”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老實說,前后共借了他多少?”

“兩三萬吧,都是應急,日后賺了便還。”我含糊其辭。

“放屁!”母親猛地將水杯砸在床頭柜上,水花濺了一地,“你姐那里四萬,前大姑姐的彩禮退了一萬,汪萍那里一萬,教培班房租三萬,交行貸款三四萬,這都多少了?再加上那些實物,你當我老糊涂了?”

“那些實物,是他自愿贈我的!”我狡辯道。

“若非你許了他名分,人家會平白無故贈你這些?”母親氣得渾身發抖,“你如今還與吳杰不清不楚,他日事情敗露,他告你詐騙,一告一個準,你就等著蹲大牢!”

母親的話,如驚雷炸響。我卻仍嘴硬道:“我憑本事借來的,他自愿的,我為何要還?”

“你你你……”母親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憋得發紫。

病房里的空氣,凝滯如鐵。窗外的雨勢愈發大了,敲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望著母親痛苦的模樣,心底竟無半分愧疚,反倒怨起小乙哥來 —— 若非他多事尋來醫院,如今怎會鬧到這般地步。

我早已在貪婪的泥沼里迷失了本心,將他人的善意,視作可欺的籌碼,把謊言當作安身立命的手段。卻不知所有的欺騙,終有敗露之日,所有的貪婪都要付出代價。人性的底線,原在欲望的侵蝕下如此不堪一擊,我親手編織的謊言羅網,終究要將自己困死其中。

(二)秋日斷弦

秋日的涼意,浸在晨光里。母親出院那日,小乙哥來得早,立在醫院門口,手里拎著個保溫桶。表姐也閉了店鋪,早早趕來幫忙。頭日我便叮囑吳杰莫要露面,免得再惹母親動怒。辦妥出院手續,已近午時,表姐提議,“找家飯店聚餐驅驅晦氣”,母親點頭應允,便在附近尋了家土菜館。

菜館里煙氣氤氳,母親大病初愈,點的多是清淡菜式。這頓飯吃得沉悶至極,我與母親、與小乙哥,抑或是小乙哥與表姐,皆因莫名的尷尬,或是生疏,鮮有言語。表姐瞧出氛圍凝滯,便刻意找些家常話與母親攀談,才稍緩幾分壓抑。末了是小乙哥付的賬,我囊中羞澀,他愿付便付,倒也無謂。

飯后,母親命我駕車,先送小乙哥離開,再同表姐一道,將她接回住處。廉租房原是一室一廳,與母親同住多有不便,便另申請了相鄰一套,各有私密空間。安置好母親,我正要離去,她忽道:“往后再與吳杰往來,便斷了這母女情分。”我低低應了,心底卻泛起對吳杰的念想。

近幾日,除了去學校授課,極少踏足樂器鋪,教培班因疫疾擱置,一年房租白白虧了。吳杰倒也安分,甚少露面搭訕,反倒讓我愈發惦念。得空便發訊息,將近日風波盡數告知,他竟異常平靜,只問我何時方便。

我知曉他的心思,便約了深夜相見 —— 白日里,母親要我午間回去做飯,往來匆忙無暇他顧,唯有亥時過后,母親睡熟,方得自由。否則隔壁稍有響動,她定要強撐病體過來查看。我先回了自己住處,讓吳杰在樓下單元門等候。去母親房里探視,見她已睡熟,才悄然回房,招他上樓。

許是多日未見,又或是他心底嫉妒小乙哥,溫存之際,竟失了分寸。彼此都忘了防護,連安全期已過,也拋在腦后,只顧著短暫的歡愉。事畢,我督促他速速離去,免得清晨被母親撞見,他只得悻悻而去。

半月后,晨起的惡心感與驗孕棒上的陽性印記,讓我驚覺闖了禍。吳杰知曉后,反倒欣喜不已。我卻慌了神,不知如何向母親交代。一月后,失控的嘔吐,終究被母親察覺,她厲聲道:“你仍與吳杰往來?”我點頭。“腹中孩兒也是他的?”我再點頭。

母親長嘆一聲,語氣悲涼:“你瞧瞧他家,哪有半個正經人?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如何養孩兒?”

“娘,我們還年輕,尚可打拼。”我心頭不快。

“打拼?你指望一個游手好閑之輩收心?”母親冷笑,“你欠那霍小乙的十幾萬,如何打算?你們拿什么立足?”

“你張口閉口便是他!”我怒不可遏,“那錢是我憑本事借來的,為何要還?”

母親轉身朝里,撂下狠話:“要與吳杰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有孕的消息傳開,閨蜜們為我高興,畢竟高齡得子不易;吳父吳母更是歡喜,催著吳杰籌備婚事。吳杰自知家底微薄,無意大操大辦,便定了十一假期,約上閨蜜兄弟去鄰近景區,借郊游之名求婚官宣,夜里再去KTV歡歌慶祝。

行程既定,母親的怒容與先前的告誡,忽在腦海浮現,我驟然生出后怕。與小乙哥已然無望,若他因騙報警,我后半輩子…… 輾轉反側,背著吳杰手寫一份欠條,拍照發給小乙哥,寥寥數語說明性情不合、再無可能。他回復的訊息滿是不甘,勸我再行考慮。我未及細看,便沉沉睡去。

夜風卷著秋日的落葉,敲打著窗欞,我望著窗外迷蒙的月色,忽覺荒誕。我曾為生計設局騙人,為情欲背棄母命,如今卻在婚事將近時惶惶不安。

人性的底線,原是在欲望的洪流里不堪一擊,那些被我棄如敝履的良知與道義,終究化作恐懼纏上心頭。這秋日里的情分與算計,如斷弦的琴音,雜亂無章,而我早已在這混沌的選擇里,一步步偏離了正軌,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三)危局如霜

秋陽漫過山崗,滄海桑田的景致,與情侶碰碰車的喧鬧,暫且驅散了我心頭的煩憂。求婚盟誓的環節,閨蜜們拍了視頻,發在了抖音賬號上。偏是一時草率,忘了屏蔽小乙哥。訊息發出不過片刻,他的質問、懷疑與憤怒,便如風雨般涌來。

刪除已然來不及,慌忙隱藏視頻、屏蔽他的賬號,又辯解這只團建活動時,閨蜜們胡鬧的玩笑。可小乙哥的精明,遠超我的預料。結合前夜我發去的借據,他全然不信這套說辭,徑直去了警局報案。萬幸先前聽了吳杰告誡,未向任何人泄露身份信息,我原以為,他即便報案,也難以登記立案。

未曾想他的手段更勝一籌。當他將警局的鑒定書截圖發來,我才知曉,律師事務所可受托申請警局調取資料。在他律師友人的協助下,我的所有信息一目了然。好在那張借據起了作用,案件被鑒定為民事借貸糾紛,而非詐騙,我這才松了口氣 —— 此刻真切感念母親當初的先見之明。

經母親與小乙哥家人的通話協商,再加上文化局唐老師從中調停斡旋,終究與他父母,簽下一年分期還款的協議。除了直播間的打賞,其余所有借款與實物代付,皆被列入欠款明細,合計竟有二十萬之多。這數額,再次驚得母親目瞪口呆。

前三個月,靠著手頭余錢,總算勉強兌付了分期。可三個月后,資金鏈徹底斷裂,小乙哥便上門索回了音響、麥克風、筆記本電腦等直播器材。原本連那部蘋果手機也要收回,我實在無法,便借口西安有同學愿原價收購,才算勉強躲過這一劫。

走投無路之際,我又托表姐的同學幫忙,為樂器店申請小微企業創業貸款,想借此渡過難關。可直至年末,所有手續都已齊備,卻因征信問題被卡住。我不敢實情相告,只得用些謊話搪塞。失信的次數多了,小乙哥也失了耐心,數次直接駐在母親客廳討債,鬧得我心驚膽戰,多日不敢回家。

那日他又來了,吳杰父母得知后,便要上門理論。我與吳杰自知理虧,急忙尋借口阻攔。吳杰父母低聲商議片刻,便讓吳母前去交涉,只求能再緩幾日。恰在此時,母親發來訊息:“薇薇,小乙他媽來電,說家里的菜刀不見了,讓咱們留心些,別惹他動了極端。”

“這有什么可怕的?他還敢行兇不成?”吳母聽聞,火氣更盛,聽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到了母親住處門口,我與吳杰急忙鉆進隔壁我的房間,反鎖房門匿了起來。吳母則徑直去了母親屋里,與小乙哥交涉。不多時,母親也叩門過來,與我們一同等候。母親的屋里,便只剩小乙哥與吳母二人。

一刻鐘后,吳母叩門,母親出去接應,看吳母怒容滿面、語氣不善的模樣,想來是交涉崩了。我與吳杰、吳母慌忙下樓,身后竟傳來小乙哥的怒喝,轉頭望去,他竟掣出一把刀來,嚇得我們倉皇遁走,只留母親一人在屋內。

吳母與小乙哥究竟說了些什么,我無從知曉,卻也滿心好奇。次日,小乙哥在母親的勸慰下離開了。我才敢回家見母親,一探究竟。

“你猜他倆昨日聊了些什么,鬧得那般水火不容?”母親開口問道。

“不清楚,吳母不肯說。想來是吳母想跟他商量,先幫我還一部分欠款的事吧?”我怯生生地答道。

“你倒想得美!”母親長嘆一聲,“吳母半句未提還款,只反復追問你與小乙何時相識、見過幾面、都在何處相見,最后一面是何時。”

“此番何意?”我滿心疑惑。

“傻丫頭,還不明白?”母親滿眼詫異,“她是在核實,你肚子里的孩兒,到底是否吳家的血脈!這般人家,你往后的苦日子,還長著呢!”

母親的話,如霜雪般澆在我心頭,一陣悲涼蔓延開來。望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我重重嘆了口氣 —— 事已至此,也只得先忍了。只恨那小乙哥太過機靈,他的每一步招數,都遠超我的預判,才將我逼到這般境地。

寒夜的風,卷著枯葉,敲打著窗欞,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忽覺這滿盤皆輸的局面,皆是我一手造成。我曾為了私欲設局騙人,為了情欲背棄底線,以為能靠著算計掌控一切,到頭來卻被債務與猜忌裹挾,連腹中孩兒的名分,都要遭人這般質疑。

人性的貪婪與僥幸,終究將我拖入了這無解的危局。這世間的因果報應,從不會缺席,我親手種下的惡因,如今也該自己咽下這苦澀的惡果了。

(四)窮途末路

夏日本就燥熱,小乙哥窮追不舍的討債,更如烈火烹油,將我逼得幾近崩潰。日夜惶惶,只得頻繁往醫院安胎靜養。他再來催逼,便讓吳杰出面,佯裝可憐哀求,許諾等孩子降生后,便拼命賺錢兌付,他終是松了口。

女兒落地那日,母親對吳杰的態度,竟緩和了些,不復往日生冷。吳家父母因孫女降臨,湊成兒女雙全的“好”字,視作雙喜臨門,便草草辦了場婚禮,擺了家宴招待親屬。母親礙不過吳杰再三央求,終究勉強出席。

孕期與哺乳期的耽擱,讓我所有兼職代課的差事盡失,吳杰在政務中心的臨時接待員工作,薪水微薄得僅夠糊口。交行、汪萍、前大姑姐的欠款早已懸空,小乙哥的債務更成了沉疴。九月末,法院傳票如期而至,判令十月初出庭應訴。

庭審那日,我怕極了小乙哥的怒容,直至開庭前三分鐘,才踉蹌趕到。法庭內竟異常平靜,小乙哥身旁立著個光頭漢子,旁聽時自報是鐵路系統的職業記者。我原本預備的苦情說辭,竟堵在喉頭,半點不敢吐露。核對法官遞來的債款明細,署完名,領了判決書,庭審便草草落幕。昔日“憑本事借債無需歸還”的妄念,早已在法律的威嚴與生計的窘迫中,碎成齏粉。

年末,疫疾封控盡數解除,街面依舊蕭索,預測的報復性消費,終未到來。上有三位老人贍養,下有兩個稚子撫育,日子愈發艱難。轉年三月,小乙哥三番申請法院,協助催款無果,法官便下了強制執行的最后通牒。可彼時,我已因交行跨境執行,被重慶法警帶走拘留了半月。

不出一月,縣法院的強制執行公告,便貼遍各大新聞網絡平臺,我的頭像與身份信息赫然在列,限高、限行、賬戶凍結、征信黑戶,樁樁件件,皆如巨石壓心。緊接著,汪萍與前大姑姐的強制執行令,也接踵而至,我徹底墜入絕望深淵。一夜之間,我的名字成了周遭街巷的談資,聲名掃地。

我試圖與汪萍、小乙哥協商,求他們先解除限制,好讓我尋份營生賺錢兌付,卻盡數被拒。判決書加持的利息,讓欠款如雪球般越滾越大,再無償還的可能。走投無路之下,我與吳杰只得狠下心,棄了稚子,別了雙親,逃離了故土,遠赴江南投奔老友,只求尋條生路。

江南的風帶著濕潤的涼意,卻吹不散我心頭的陰霾。站在陌生的街巷,望著往來的行人,前路茫茫,看不到半點光亮。我終于明白,昔日為了私欲設局騙人,為了僥幸逃避責任,那些被我棄如敝履的良知與底線,終究化作利刃,將我推入了這萬劫不復的境地。

人性的貪婪與僥幸,從來都不是捷徑,而是通往毀滅的歧途。這塵途末路,皆是我親手釀成的苦果,縱是逃亡千里,也逃不過內心的譴責與無盡的悔恨。

(五)我不后悔

江南的冷雨,連日不絕,敲打著租屋的窗欞,發出沉悶的聲響。昏黃的燈光下,我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貼在斑駁的墻上,像極了這半生顛沛的模樣。

若有輪回,我斷不愿再入這濁世重蹈覆轍 —— 非因悔悟,只嫌這人間的苦累,配不上我籌謀的算計。若能重來,謀生之道或許會換,卻絕不會改了這取巧的本心;更不會輕信“憑本事借的錢為何要還”的妄言,而是要將計謀織得密不透風,讓那些蠢貨縱是被騙,也只能自認倒霉,半點把柄也抓不住。

有人問我悔嗎?我只覺可笑。

求學時的苦讀,父母病榻前的周旋,創業時的起落,乃至黑化后對粉絲的誆騙算計,每一步皆是我親手擇選,每一分“成功”都曾讓我竊喜。憑智謀換來的錢財與快活,何來后悔?

真要論遺憾,不過是計謀終究不夠精密,未能將那些人拿捏得死死的,才落得今日逃亡的境地。僅此而已。

那些被我辜負的信任,被我掏空的善意,那些因我陷入困局的人 —— 我只道一句:“你們活該!!!”若非你們貪婪我的才藝,輕信我的偽裝,又怎會落入圈套?這世間的虧,從來都是給愚蠢者備下的。

冷雨越下越急,燈光愈發昏暗。望著窗上蜿蜒的雨痕,忽然覺出幾分快意。良知于我,早已是棄如敝履的敝物;道義于我,不過是束縛庸人的枷鎖。我沉淪于欲望的泥沼,從未想過回頭,也從未真正悔過。

這濁世的規則,本就是弱肉強食。我不過是順勢而為,錯只在未能成為那最強的獵手。人性的幽暗,在我這里早已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若有來生,我仍會這般選擇—— 畢竟,這世間最痛快的事,從來都是憑著智謀,將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雨霧彌漫的江南夜色,將這小小的出租屋裹得嚴嚴實實。我知道,這世間的唾罵與鄙夷,終會如這冷雨般追來。可我不在乎。那些被我傷害的人,不過是我逐利路上的墊腳石;這滿身的罪孽,不過是我活得盡興的證明。


  1. 人物均為化名。
  2. 故事屬實,稍有簡化。
  3. 旨在警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4. 本文原創,不經同意,不得轉載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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