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以來首次 拜科努爾發射場事故致俄羅斯暫無法實現載人航天

拜科努爾發射場事故致俄羅斯暫時無法實現載人航天

——這是自 1961 年以來首次！貨運飛船赴國際空間站發射計劃亦陷未知。

為何俄羅斯航天集團沒有備用方案？

“聯盟 MS-28” 號發射瞬間（2025 年 11 月 27 日。塔斯社 、俄新社）

拜科努爾發射場事故：“聯盟” 號發射后 31 號發射綜合體受損

11 月 27 日，“聯盟 MS-28” 號載人飛船從拜科努爾航天發射場 31 號發射臺點火升空，搭載宇航員團隊前往國際空間站（ISS）。發射結束后，工作人員在發射臺下方的導流槽內發現了燒毀的金屬結構（金屬支架）。經調查確認，發射綜合體的一個關鍵部件 —— 供技術人員為火箭做發射準備的 “維護艙” 發生脫落。該發射綜合體目前是 “聯盟” 系列火箭（包括前往國際空間站的載人任務）唯一在役的發射設施。此次損壞不僅導致該發射綜合體的火箭發射任務全面暫停，還可能對國際空間站的運行計劃產生重大影響。

俄羅斯航天集團已對該事件作出回應，集團方面并不傾向于夸大事態嚴重性：

“運載火箭正常發射，無任何異常。飛船已成功與國際空間站對接，航天員團隊已進駐空間站，身體狀況良好。發射后已按慣例對發射場地進行檢查（每次火箭發射后均需執行此流程），期間發現發射臺部分部件受損。發射后出現部件損傷的情況客觀存在，因此此類檢查在全球航天實踐中均屬強制性要求。目前正對發射綜合體的狀態進行評估。修復所需的全部備用部件均已齊備，受損部件將很快得到更換。”

關于這一突發事件的具體后果，詳見本文深度報道。

31 號發射臺：承載蘇聯 / 俄羅斯航天史的 “功勛發射場”

31 號發射臺的發射綜合體擁有深厚的航天歷史，其運營可追溯至 1961 年。自那時起，已有超過 400 枚 R-7 系列和 “聯盟” 系列火箭從這里發射升空。最初，該發射臺僅用于發射人造衛星，后來逐漸承擔起 “聯盟” 系列載人飛船的發射任務。2020 年起，由于備用的 1 號發射臺（“加加林啟動臺”）停止使用，31 號發射臺成為俄羅斯為國際空間站俄羅斯艙段運送物資的唯一發射平臺。

“聯盟” 系列火箭發射臺的獨特設計

R-7 系列火箭及其衍生型號 “聯盟” 系列火箭的發射綜合體，與其他類型的 “發射臺” 存在顯著差異：這里的火箭并非 “站立” 狀態，而是通過四個帶配重的支架夾住火箭的剛性 “箭體中部”，呈 “懸掛” 姿態。發射前，火箭下方的導流通道內留有空曠空間，導流通道最終通向導流槽（即此次發現損壞的部位）。

而為了完成火箭發射前的準備工作，導流通道內部會伸出一個類似 “巨型桌柜” 的裝置 ——“維護艙”。這是一個三層金屬支架結構，技術人員可通過它接觸到發射臺下方的火箭發動機。在發射前 44 分鐘，維護艙會收回至發射設施的凹槽內，火箭發動機一側則會被厚重的金屬壁板封閉。

上圖：11 月 27 日發射前的發射臺，可見導流槽（下方區域）為空。

（圖：發射后的發射臺，導流槽內可見燒毀的金屬支架。來源：俄羅斯航天集團發射直播畫面。

事故原因初步判斷

初步推測，此次事故可能是由于維護艙未完全收回凹槽，或在凹槽內固定不牢固所致。最終，火箭發射后，維護艙墜入了導流槽底部。目前，俄羅斯航天集團已無法使用該發射綜合體進行下一次火箭發射。

俄羅斯是否有備用發射臺？

除拜科努爾發射場外，俄羅斯境內及海外合作區域雖有其他可發射 “聯盟” 系列火箭的場地，包括東方航天發射場（俄羅斯境內）、普列謝茨克航天發射場（俄羅斯境內）以及位于南美洲的法屬圭亞那航天中心，但這些場地均從未承擔過國際空間站相關的發射任務，且各自存在無法立即啟用的問題：

• 普列謝茨克航天發射場
• ：因地處高緯度地區，彈道條件受限，無法滿足國際空間站任務的發射要求；
• 法屬圭亞那航天中心
• ：2022 年俄羅斯與歐洲終止航天合作后，該中心的俄羅斯發射設施已處于封存狀態；
• 東方航天發射場
• ：既沒有適配 “進步” 號貨運飛船的作業基礎設施，針對 “聯盟” 號載人飛船的發射裝置也尚未完工。

從技術和地理位置來看，與 31 號發射臺最接近的替代選項是 1 號發射臺（“加加林啟動臺”），但該發射臺同樣無法滿足最新改進型 “聯盟” 火箭的發射需求。

法屬圭亞那的航天發射場。2021年10月22日。

“加加林啟動臺” 的現代化改造困境

早在 2019 年，俄羅斯就計劃聯合哈薩克斯坦、阿聯酋對 “加加林啟動臺” 進行現代化改造，以適配新型 “聯盟” 火箭，改造資金主要由阿聯酋提供。2021 年底，時任俄羅斯航天集團總裁德米特里?羅戈津曾表示，即便在三國政府間協議簽署前，阿聯酋也已準備好啟動資金支持。

然而僅數月后的 2022 年 4 月，羅戈津便承認：“我們原本期望俄羅斯 - 哈薩克斯坦 - 阿聯酋三方合作能取得成果并獲得額外資金，但這一愿望未能實現…… 我認為，‘加加林啟動臺’目前只能作為蘇聯航天輝煌歷史的紀念，同時也警示那些將航天事業淪為政治任性工具的人。”

對于所謂 “政治任性” 具體指什么，羅戈津并未明確說明。但顯然，俄羅斯對烏克蘭發起特別軍事行動后，俄羅斯航天領域遭受嚴厲制裁，再加上羅戈津主導推動的 “反制措施”，導致一網（ OneWeb）、歐洲航天局（ESA）等幾乎所有現有及潛在商業客戶均終止了與俄羅斯的發射合作，這很可能是阿聯酋放棄投資的核心原因。

2025 年，“加加林啟動臺” 徹底脫離俄羅斯管轄，正式移交哈薩克斯坦，計劃改建為航天博物館。這意味著，在 31 號發射臺修復完成前，俄羅斯航天集團已完全喪失獨立實施載人航天發射的技術能力。

宇航員與國際空間站將面臨何種影響？

載人任務：短期內無緊迫風險

由于新一批宇航員剛剛抵達國際空間站，未來半年內暫無再次發射 “聯盟” 號載人飛船的需求。即便出現意外，也可參考過往先例，將現有宇航員的駐留時間從 6 個月延長至 12 個月，此類調整在國際空間站運營史上已多次實施。

貨運任務：軌道維持與燃料補給成關鍵難題

相比之下，國際空間站的貨運補給問題更為嚴峻。原計劃于 12 月 19 日發射的 “進步” 號貨運飛船，大概率將推遲發射，具體時間完全取決于 31 號發射臺的修復進度。

國際空間站的部分物資（如食品、水、衛生用品）可通過美國或日本的貨運飛船補充，因此暫時無需擔心 “斷供”。但 “進步” 號貨運飛船承擔著兩項關鍵任務：一是直接通過自身發動機為國際空間站提升軌道高度、維持姿態穩定；二是為國際空間站俄羅斯艙段的 “星辰” 號服務艙輸送燃料并完成加注。

目前，“星辰” 號服務艙仍有一定燃料儲備，且美國 “龍” 貨運飛船（Cargo Dragon）、“天鵝座” 貨運飛船（Cygnus）也曾嘗試過替代執行軌道維持任務，具備一定可行性。但如果 31 號發射臺的修復工作耗時半年以上，“星辰” 號燃料耗盡的問題將愈發緊迫，屆時需多方協同解決 —— 埃隆?馬斯克旗下的 SpaceX 很可能會介入，而這最終將進一步增強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在國際空間站運營中對俄羅斯技術的獨立性。

（配圖說明：“能源機械” 科研生產聯合體的 RD-180 火箭發動機。拍攝于希姆基，2000 年 5 月 15 日）。

2009 至 2015 年間，俄羅斯在商業衛星發射領域占據領先地位。近年來，受 SpaceX 的競爭壓力及制裁影響，俄羅斯航天集團（Роскосмос）逐漸被擠出航天發射市場。盡管如此，直至 2021 年，向美國供應火箭發動機（如 RD-180 和 RD-181 發動機）始終是俄羅斯航天工業的驕傲。

例如，美國聯合發射聯盟（ULA）多年來一直從 “能源機械” 科研生產聯合體（НПО ?Энергомаш?）采購 RD-180 發動機，用于 “阿特拉斯 V”（Atlas V）運載火箭，這為俄羅斯航天集團帶來了可觀收入。“阿特拉斯 V” 既用于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民用項目，也服務于美國的國防項目。2014 年后，美國決定終止與俄羅斯在該領域的合作，聯合發射聯盟隨即啟動新型 “火神”（Vulcan）火箭的研發，以甲烷燃料發動機 BE-4 替代煤油燃料的 RD-180 發動機。2021 年 4 月，“能源機械” 科研生產聯合體向美方交付了最后 6 臺 RD-180 發動機。

德米特里?羅戈津（Дмитрий Рогозин）已表示，俄羅斯航天集團將不再為美國剩余的 24 臺 RD-180 發動機提供維護服務，同時停止供應 RD-181 發動機。不過，即便沒有俄羅斯航天集團的支持，美國技術人員仍有能力使用剩余的 RD-180 發動機。

搭載聯盟MS-15載人飛船的聯盟-FG運載火箭。拜科努爾，2019年9月23日，塔斯社。

俄羅斯航天集團的官方回應與潛在挑戰

俄羅斯航天集團在關于 “發射臺部分部件損壞” 的官方聲明中稱，“修復所需的所有備用部件均已齊備，將在近期完成損壞修復”。但事實上，即便在俄羅斯航天集團內部，恐怕也無人能確定 “近期” 具體是多久。

更值得質疑的是，1961 年生產的發射臺結構部件，是否真的有 “備用件” 庫存。最有可能的解決方案是，從哈薩克斯坦的 “加加林啟動臺” 博物館中拆解同款維護艙，但也不排除從東方航天發射場新建發射綜合體的剩余部件中尋找可用設備的可能性。

事故背后的深層問題：俄羅斯航天的系統性脆弱

從短期來看，此次發射臺損壞不會對俄羅斯航天集團或國際空間站造成致命影響，未來一年內俄羅斯載人航天計劃也不會受到根本性沖擊。但這一事故暴露了俄羅斯載人航天、國際空間站運營及未來俄羅斯國家軌道空間站計劃的系統性脆弱 —— 所有規劃竟高度依賴一座位于他國領土、已使用 64 年的單一發射臺。

曾經，航天是俄羅斯的驕傲；如今，其航天事業的發展已深陷困境，而導致這一局面的原因，想必眾人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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