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容肇祖在嶺南大學學報發表兩篇論文,促進馮夢龍研究第一次大突破
容肇祖(1897年—1994年),我國著名的哲學史研究專家、民俗學家和民間文藝學家。字元胎,1897年12月1日出生在廣東東莞市的一個書香家庭。故有人稱他為“嶺南學者”。
![]()
容肇祖先生
他于1922年秋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并參加創辦北大《歌謠》周刊。畢業后他先后到廈門大學、中山大學任教,參加中山大學創辦《民俗》周刊,被推選為中山大學民俗學會的主席,帶領該學會成為當時全國民俗學和民間文藝學研究的大本營。
1930年秋,容肇祖首次受聘到嶺南大學任國文副教授兩年。嶺南大學是當時辦在廣州的一家知名的私人大學(近幾年已在香港復辦)。容肇祖此時在嶺南大學學報發表了關于馮夢龍的兩篇論文,即《明馮夢龍的生平及其著述》①和《明馮夢龍的生平及其著述續考》②,為我國馮夢龍研究的第一次大突破作出了重要貢獻。
我國馮夢龍研究的第一次大突破,是從五四新文化運動開始的。馮夢龍生活在明朝中晚期,那時商品經濟發展,資本主義萌芽成長,新興的市民階層勃起。具有反封建叛逆思想的馮夢龍,在“三言”等俗文學作品中對新興的市民階層作了大膽的肯定和宣揚。
而到了清朝“康乾盛世”,國力雖一度增強,但思想卻趨于保守,馮夢龍的“三言”等作品都在違禁之列。經查詢發現,“康乾盛世”后的清朝政府對明清交替時期的漢族反清人士不再繼續追究,所以馮夢龍的經學著作、方志著作和詩歌作品乃至筆記小品,都在同治的《蘇州府志》中有所記載。而他的“三言”等俗文學作品,卻未列入《蘇州府志》。所以直至1919年五四新文學運動之前,國人對馮夢龍的俗文學作品已幾乎一無所知。
![]()
《明馮夢龍的生平及其著述》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先驅提倡新文學,反對舊文學;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而馮夢龍的“三言”等俗文學作品,在內容上反封建意識濃厚,在形式上運用白話文寫作,均符合他們提倡的要求。
于是,在人們的視野中湮沒了近三百年的馮夢龍作品,又回到人們的目光之中。首先是要重新見到這些書。當時博學如魯迅先生者講述《中國小說史略》時,也只見到《醒世恒言》一種。
而此時在我們的鄰國日本,則保留有相當齊全的馮夢龍作品;鹽谷溫等早在《論明之小說三言及其他》等長篇論文中,就對馮夢龍作過較為系統的研究分析。
當時到日本留學的中國文人很多,自然首先從日本以“出口轉內銷”的形式引進馮夢龍作品。在中國大連圖書館及一些私家收藏的馮夢龍作品,也開始引起人們的廣泛興趣。
正是在此承前啟后之際,容肇祖先生在搜集和大量閱讀當時所能找到的馮夢龍所有作品的基礎上,首先進行了綜合研究,并率先在《嶺南學報》上連續發表了《明馮夢龍的生平及其著述》(刊1931年7月《嶺南學報》二卷二期)和《明馮夢龍的生平及其著術續考》(刊1932年3月《嶺南學報》二卷三期)。
![]()
《明馮夢龍的生平及其著述續考》
這是我國最早發表的系統研究馮夢龍的兩篇重要文章,據此授容肇祖以“馮學研究泰斗”的桂冠完全是名至實歸。
幾十年后重讀容文,有兩點依然令人驚嘆:
其一,容肇祖當時搜集和閱讀的馮夢龍作品已相當齊全。
他當時未讀到的馮夢龍作品,僅《壽寧縣志》《中興偉略》《春秋衡庫》《古今譚概》等少數作品;但也均已從原始資料中查證出,以上作品確系馮氏所作。
其二,在此基礎上做出的許多判斷是令人驚嘆的精確。
如容肇祖據《中興偉略》出版時間,就已推定馮夢龍出生于明萬歷二年。又如容肇祖據《太霞新奏》出版時間,推定馮夢龍暱侯慧卿事,必在他五十二歲以前,或為他的少壯時的軼事可知。在論文中對二人相戀及分離的第一手材料,作了系統歸納。再如容肇祖論文對馮夢龍作品出版時間的考訂,對馮夢龍生平大事的時間編排都相當精確。
對容肇祖這方面的重要貢獻,現在知之者不多,宣傳者更少,甚至他的家鄉嶺南(東莞)也沒有深入挖掘和研究,這是令人遺憾的。
回憶:容肇祖晚年關心肯定馮研后學,推動馮夢龍研究第二次大突破
這一方面,筆者有切身體會,至今難忘。首先從背景談起。
從1919年至1980年近60年間,經過不少學者的不懈努力,馮夢龍俗文學的主要作品均已出版。但是,對馮夢龍的全面評價仍存在嚴重貶低的傾向。
1981年官方出版的《辭海》文學分冊“馮夢龍條目”稱:“馮夢龍是明文學家,戲曲家。其思想略受市民意識的影響,但基本方面仍屬于地主階級的范疇。……所編選的作品中,有少數能對禮教的某些方面持輕視態度,但多數則宣揚封建思想,且往往流于穢褻。”③
![]()
《辭海》有關馮夢龍的辭條
如此貶低馮夢龍的結論性意見如占據主流位置,則必然禁錮人們的思想,使人誤認為研究馮夢龍的價值不大;因此不推翻這個錯誤結論是絕對不行的。
對中國小說史有獨特研究的齊裕焜先生撰文指出:1984 年11 月9 日,中國作協福建分會在福州召開“馮夢龍誕辰410 周年及入閩任壽寧知縣350 周年紀念會”。王凌先生做了題為《馮夢龍研究應該有一個大的突破》的發言,引起與會者共鳴。
同年11 月15 日,在全國文壇有廣泛影響的《文學報》發表了王凌先生的這篇文章,引起全國學術界的進一步重視。該文首次提出如下觀點:“我們認為,研究馮夢龍要有一個大的突破,就必須在加強基礎研究的同時,強調進行總體研究、比較研究和綜合研究”。該文總結了幾十年來馮學研究的正反經驗,從宏觀上鮮明地指出問題的癥結。④
親歷學者陳侶白先生撰文回憶道:關于對馮夢龍的總體研究、比較研究和綜合研究,王凌的《“三言”為文學史提供了哪些新東西》是最具代表性、最有分量的一篇論文。
![]()
《畸人·情種·七品官:馮夢龍探幽》
王凌認為:“三言”作為一部一百二十篇小說的總集,其思想體系比較復雜,各篇質量也不平衡,必須把它作為一個總體來研究,分清主流與支流。王凌指出:“如果說,‘三言’以前的小說名篇,如《水滸傳》以塑造農民起義的英雄群像見長、《三國演義》以描寫帝王將相的角逐斗爭為主、《西游記》展現了正義戰勝邪惡的瑰麗幻想、《金瓶梅》暴露了統治階級的腐朽與墮落;那么,‘三言’的可貴之處卻在于,它第一次把以手工業者、小販、小商人及其妻女為主的城市平民作為正面人物寫入作品……人物如此眾多,性格如此復雜豐富,生活面如此廣闊,可以說是一部中世紀晚期我國市民生活的百科全書。”
這篇重要論文1984 年寫出,1985 年在全國首次馮夢龍學術討論會上宣讀,其觀點被與會者普遍接受,寫入了討論會的“綜述”。
文章發表后,即被中國人民大學“全國書報資料復印中心”全文轉載和《新華文摘》摘載,為學術界認同⑤。
經過中國俗文學學會主辦的第一屆全國馮夢龍學術討論會(1985年、寧德),第二屆全國馮夢龍學術討論會(1987年、蘇州)和中國俗文學學會學術會議(1991年、蘇州),諸多學者的反復探討,以上觀點已逐漸變成大家的共識,全國研究馮夢龍的熱潮持續高漲。我也正是在1991年出席蘇州中國俗文學學會學術會議時,經王文寶介紹才得知容肇祖先生其時生活在北京。
此時的容肇祖雖已不專門從事馮夢龍研究,但依然關注這方面的研究進展。容老全國解放后先后在北京大學、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后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工作,并曾先后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學術委員會委員、中國民俗學會副理事長、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顧問等職。
我在全國俗文學學會學術會議(1991年、蘇州)上,被推舉擔任中國俗文學學會馮夢龍研究委員會第一副主任;經王文寶先生(時任中國俗文學學會副會長,后任會長)引薦,我把正送出版社編審的《畸人·情種·七品官》一書樣稿(含二十幾篇已在省以上刊物正式發表的馮夢龍研究論文)送容老征求意見。
![]()
容肇祖寫給作者的信
容老于1991年11月4日給我寫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你堅持十年時間,多次多方面到各地系統地調查研究有關俗文學前驅馮夢龍的生平著作,在研究的基礎上寫出馮夢龍生平及創作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對后世的影響。你這種對俗文學史的貢獻和熱愛民間文學的精神,對繁榮發展我國文學將是深遠的。”
他還親筆題詩一首相贈:“吳歌越曲見情真,難得三言藝絕倫,自是文章千古事,沾毫細密宰官身。”加注:“王凌同志有關俗文學家馮夢龍的研究,成績顯著,屬題。喜賦,請教正。一九九一年容肇祖年九十四書”。⑥
![]()
容肇祖先生賦詩贈作者
這不但是老一輩對我極大的鼓勵和鞭策,更是對改革開放以來全國馮夢龍研究突破性發展的肯定和贊揚!
1992年是北京大學《歌謠》周刊創刊及中國近代俗文學研究發端70周年,中國俗文學學會和北京大學中文系、圖書館聯合于12月在北京舉辦高規格的全國俗文學學術研討會,系統總結七十年來俗文學研究的歷程和經驗。
我受中國俗文學學會委托,撰寫《馮學研究七十年》。在容老的鼓勵和支持下,論文寫成(當時取袁志為筆名)并在大會宣讀。
該文首次提出“馮夢龍研究兩次大突破論”:五四運動后出現了馮夢龍研究的第一次大突破,其標志是馮夢龍作品在湮沒了數百年后重新在中國大量出版,容肇祖是當時發表研究集大成之作的泰斗;改革開放以來出現了第二次大突破,其標志是實事求是評價了馮夢龍在文學史上的獨特貢獻,批駁了貶低馮夢龍的錯誤傾向。⑦
這篇論文得到與會代表的一致贊同,被收入由吳同瑞、王文寶、段寶林主編的《中國俗文學七十年》一書,由北京大學出版社于1994年1月正式出版,影響是不小的。
![]()
《中國俗文學七十年》
正如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段寶林(中國俗文學學會顧問原副會長)指出的那樣:“此書的出版標志著馮夢龍研究成果得到學術界的廣泛認同,影響深遠;此后由袁行霈先生主編的高校教材《中國文學史》等權威著作,都給馮夢龍以新的充分肯定的評價,這就使以1981年二版《辭海文學分冊》‘馮夢龍條目’為代表的貶低馮夢龍的傾向銷聲匿跡。”⑧
1992年在北京開會期間,我專程前往北京干面胡同中國社會科學院宿舍拜會了容肇祖先生,匯報了大會情況;容老與我合影留念,并再次在我的新書《畸人·情種·七品官》扉頁上為我題詞:“研究馮夢龍的后起之秀”。殷殷之情,刻骨銘心。
![]()
1992年王凌拜訪容肇祖家合影
據悉,《容肇祖全集》已出版,可告慰容老在天之靈;但他的諸多學術貢獻(包括研究馮夢龍)均少為人知,需要不斷加以介紹和弘揚,這是我們后來者的責任!
啟示:挖掘材料和綜合研究兩翼齊飛,馮夢龍研究不斷取得突破性進展
研究俗文學如同研究其他文學作品一樣,都需要在充分占有材料的基礎上再進行綜合研究。而俗文學作品由于它的平民性等特點,往往不是它所產生的那個時代的主流文學,記載在史籍里很少,流傳中遺失毀壞嚴重。
故后代的俗文學研究者往往先要花大力氣搜集、整理、出版已散失的俗文學原始資料,為研究作好前期準備。而某個研究大師的綜合研究,又會極大推動俗文學研究的發展;二者互相促進,良性互動。現代馮學研究泰斗容肇祖正是這樣做的,并給我們留下了寶貴的啟示。
![]()
容肇祖先生題詞
1993年后,我們按照容肇祖這個思路繼續推進馮夢龍研究。雖然從1993年到2012年的二十年間,不斷有關于馮夢龍研究的論文和專著出版,而突破性的研究成果較少。但2012年后步伐則迅速加大。
福建省學術界提出開展馮夢龍研究“1316工程”,這“1”是指不斷推動馮夢龍研究有一個大的突破。這“3” 是指先后在通俗文藝領域、廉政文化領域、法治文化領域推動馮夢龍研究取得突破并不斷擴大戰果。這“16” 是指提出要進一步解開馮夢龍一生的16個謎:即“身世之謎”“入城之謎”“科舉之謎”“青樓之謎”“采風之謎”“愛情之謎”“轉折之謎”“社友之謎”“編撰三言之謎”“創作戲曲之謎”“投身出版之謎”“轉而出仕之謎”“四年壽寧之謎”“八年退休之謎”“反清復明之謎”“魂歸何處之謎”。“1316工程”吸引了全國各地不少研究者參加。⑨
![]()
《2016福建馮夢龍文化高峰論壇論文集》,王凌、林松濤主編,海峽文藝出版社2018年版。
我認為,在此攻城拔寨的攻堅階段,仍然需要在原始材料挖掘和綜合研究提煉兩個方面同時發力。只有兩翼齊展,才能騰空飛翔!并以此紀念容肇祖先生!
參考文獻:
①《明馮夢龍的生平及其著述》(刊1931年7月《嶺南學報》二卷二期)
②《明馮夢龍的生平及其著術續考》(刊1932年3月《嶺南學報》二卷三期)
③《辭海》文學分冊“馮夢龍條目”(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出)
④齊裕焜:馮夢龍研究的突破與進展——兼談福建學者的重要貢獻//《福建壽寧馮夢龍文化高峰論壇論文集》,海峽文藝出版社,2015年5月。
⑤陳侶白:《馮夢龍的異代知音——王凌》,《福建壽寧馮夢龍文化高峰論壇論文集》,海峽文藝出版社,2015年5月。
⑥王凌:《畸人·情種·七品官》,海峽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一書。
⑦《中國俗文學七十年》,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1月。
⑧《2016福建馮夢龍文化高峰論壇論文集》,海峽文藝出版社,2018年4月。
⑨《2016福建馮夢龍文化高峰論壇論文集》,海峽文藝出版社,2018年4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