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誰的碗、聽誰的管，用誰的錢、端誰的碗：評中俄貿易的去美元化

校尉出品，必屬精品！

壹：

11月初，俄羅斯總理米舒斯京訪問中國時，用一句“美元、歐元在中俄貿易中已降至統計誤差水平”，凸顯了中俄貿易去美元化的顯著效果。

11月3日，國務院總理李強在杭州同俄羅斯總理米舒斯京共同主持中俄總理第三十次定期會晤

雖然早在2010年，中俄就已經達成了使用本幣結算雙邊貿易的協議，但直到俄烏沖突爆發之前的2022年初，中俄貿易的本幣結算占比依然只有24%左右，美元、歐元則分別高達46%、30%，均大幅領先于人民幣。

出現這種狀況，一方面是美元霸權的慣性巨大、俄歐傳統經貿關系緊密，另一方面，就跟中國不肯將能源雞蛋都放在俄羅斯的籃子里一樣，在大毛內心深處，也只是希望引入人民幣來平衡美元、歐元等主要國際貨幣，并不想與美元脫鉤，更不想與歐洲脫鉤。

雖然距離現在不過短短三年，但在那個時候，幾乎所有人——包括俄羅斯，都將被美國控制的國際貿易結算系統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視為國際貿易的命脈，將踢出美元結算系統視為美國的金融核彈，沒有人敢主動與美元脫鉤，也不想跟美元脫鉤。

唯一的例外，也就只有中國了。

實際上，除了中國一直在務實而低調地擺脫美元的控制、為后美元時代默默積蓄力量，其他國家包括大毛，頂多是設法稀釋美元的影響力，卻根本未曾想過徹底擺脫美元，更未曾設想過沒有美元的世界將會是何種場景。

他們都下意識地認為，一旦離開美元，本國經濟就會崩潰，就會跟被美國制裁、孤立的伊朗、古巴、朝鮮、委內瑞拉一樣，陷入長期的經濟衰退與貧困。

我們不能盲目地鄙視這種認知，因為與美元脫鉤，就是與美國控制的國際貿易體系、國際產業鏈脫鉤。除了有實力重構國際貿易體系、國際產業鏈的中國，其他國家不可能有這樣做的勇氣，更沒有這樣做的能力。

即便美國主導的國際貿易體系、國際產業鏈再爛、再不公平，他們也只能忍著。

對這些國家來說，去美元化與其說是戰略目標，不如說是嚇唬美國、追求多極化的口號——再好的戰略，也要有實力作為支撐，否則就只是口號。

正因如此，拉攏歐洲以發展經濟、同時借中國的力量平衡美歐尤其是北約東擴的地緣政治壓力，才是當時俄羅斯的真實心態。

包括2014年的克里米亞危機之后，中俄本幣結算的比例也沒有出現大幅變化，就與俄羅斯自身的戰略選擇有很大的關系。

貳：

不過隨著2022年俄烏沖突的爆發，美國宣布將俄羅斯踢出美元結算體系，歐洲也緊跟著啟動了對俄羅斯的全面金融制裁，不管大毛是否愿意，去美元化都變成了現實——如果不能開辟美元以及歐元、英鎊、日元等美元附屬貨幣之外的貿易結算方式，俄羅斯就會被徹底封殺。

這已經不是貿易問題、金融問題，而是國家的生死存亡問題。

當今世界，沒有哪個大國能夠完全孤立于國際貿易體系之外，除非他想回到自給自足的農業時代，而一旦回到農業時代，他馬上就會變成第二個滿清。

校尉始終認為，俄羅斯高調的去美元化，并非主動選擇而是被動應對。

如果不是拜登政府徹底翻臉，俄羅斯一定會繼續停留在美元結算體系中，繼續在中美之間、東西方之間保持戰略平衡。

就此而言，拜振華的功績，其實不讓川建國。因為即便是在美蘇爭霸最為劍拔弩張的時刻，美國也沒有中止蘇聯的美元結算資格，蘇聯更沒想過要與美元脫鉤。

蘇聯之所以轟然垮塌，與其自身對美元體系的嚴重依賴有很大的關系——關鍵時刻，正是利用美元霸權，美國才推動了蘇聯的石油危機、糧食危機、財政危機，進而又將石油危機、糧食危機、財政危機轉變為社會危機、政治危機，最后引發蘇聯的大崩潰。

相反，如果當時蘇聯已經與美元脫鉤，至少不會垮得這么快、這么慘，更不會有后來的休克療法——心甘情愿躺到病床上充當美國的血包。

當然，蘇聯經濟崩潰的主要原因還在內部。

說白了，就是蘇聯構建的華約經濟聯合體效率低下、產業結構畸形、抵御風險的能力極差，在能源、糧食等關系國家安全的領域無法形成有效的自循環體系，必須依賴國際貿易，而依賴國際貿易就是依賴美元。

由此也可以看出，制裁不是最好的武器，依賴性才是最好的武器。因為制裁的前提，就是對方對你形成了深度依賴。

叁：

俄烏沖突之后，更準確地說，美國將俄羅斯踢出美元結算體系之后，俄羅斯的去美元化進程不得不瞬間提速——某車宣稱可以瞬間剎停只是口號，大毛的去美元化瞬間提速卻是現實，雖然是被逼的。

將俄羅斯踢出美元結算體系，相當于美國卡住了俄羅斯的氣管，俄羅斯被迫啟動去美元化的雙邊貿易形式，其實相當于另外開辟氣管。

這是一場生命與時間的賽跑，氣管開得及時，大毛就能活下來，氣管開不了，大毛就會被活活憋死。

在這樣的壓力下，大毛的去美元化想不瞬間提速也不行，因為對方已經一腳剎停。

2023年底，俄羅斯第一副總理別洛烏索夫表示，中俄雙邊貿易本幣結算比例已經達到95%。

2025年11月，隨同米舒斯京訪問中國的俄羅斯財長安東·西盧阿諾夫在北京宣布，中俄雙邊貿易99.1%的結算通過盧布和人民幣完成。

換句話說，美元、歐元等其他所有貨幣在中俄貿易中的結算比例已經不足1%，這也就是米舒斯京說的，美元、歐元所占的比例已經降至統計誤差水平。

肆：

細心的朋友應該留意到了，關于兩國之間的貿易結算方式，中俄雙方的表述角度并不盡相同。

中國多是從提高本幣結算比例的內視角度說的，不提美元、歐元，俄羅斯則更喜歡從去美元化的外視角度進行闡述。

這也符合兩國的文化傳統與外交策略。

就文化傳統而言，中華文化內斂含蓄、追求自我升華，不喜歡針對別人。

這方面道家體現得尤為明顯，我修我的道，至于修道有成以后客觀上會變得更強，對妖魔鬼怪更有威懾力，那都只是附帶效果。

俄羅斯文化屬于西方文化的分支，更為高調、外向，更具攻擊性，因此強調去美元化的外相而非本幣結算的內相。

就外交策略而言，中國主動推動國際貿易本幣結算，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金融安全、提高人民幣的國際化水平，官方從來沒有說要針對美元。

只做不說、多做少說，這也符合中國人的民族性格。

因此，中國一直強調的是本幣結算，本幣結算的對象，也絕非俄羅斯一家，而是所有愿意與中國搞本幣互換的合作伙伴。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人民幣國際化報告（2025）》，截至2025年6月30日，中國與43個國家和地區簽署了雙邊本幣互換協議，有效協議32份，總規模超過4.5萬億元人民幣。

再次強調，俄羅斯與中國搞本幣結算，尤其是接受人民幣定價機制，其實是被迫無奈之際的半推半就。如果沒有俄烏沖突，如果美國沒有主動把俄羅斯踢出美元結算體系，大毛絕對不會走得這么快、這么遠。

俄烏沖突之后，俄羅斯被迫推動本幣結算，除了維持自身國際貿易的主觀需要，同時也在客觀上對美元霸權形成了反擊。

在外交策略上，俄羅斯之所以把去美元化當成宣傳重點，就是為了表明，面對美國的金融制裁，自己并非沒有還手之力。

正如最近在《文明的尺度》系列里總結的，中華文明天然攜帶內生性、建設性的農耕文明基因。面對強敵，我們的第一反應，不是進攻而是防守。

我們的初衷，推動本幣結算只是一個標準的防守動作，就跟當年老祖宗修長城一樣。

區別在于，長城只有防御功能，本幣結算卻自帶進攻屬性——國際貿易結算，原本是美元的地盤，中國搞本幣結算，必然就會削弱美元的地位。

既然初衷只是防守，我們自然不會突出其中的進攻屬性，這也符合中國人的做事風格。

相反，俄羅斯屬于西方文明，繼承了海盜文明、游牧文明的侵略性基因。因此，即便搞本幣結算只是被動防守，大毛也一定要強調它的攻擊性——去美元化。

而大毛之所以刻意在重要的中俄雙邊外交場合不斷強調去美元化，看似為了表明立場，其實更是為了拉中國一起分擔壓力，甚至巴不得美國也把中國踢出美元結算系統。

伍：

除了中俄雙邊貿易中本幣結算比例的提高，校尉更看重的，是俄羅斯已經將人民幣當成了最主要的結算貨幣與儲備貨幣。

根據俄羅斯發布的消息，截止2025年4月，俄羅斯對外貿易的盧布結算比例為52.3%，不友好國家貨幣占比降至14.1%。

剩下的33.6%具體是哪種貨幣俄方沒說，不過考慮到俄羅斯目前最主要的貿易對象就是中國、印度、土耳其和獨聯體國家，獨聯體國家主要使用盧布，土耳其應該是美元，估計這些份額大多屬于人民幣。

而根據最新的估計，俄羅斯對外貿易中的人民幣結算比例已經達到40%——大毛不接受三哥的盧比，人民幣占比大幅提升很正常。

據此估算，拋開俄羅斯本幣盧布所占的份額，在其貿易結算領域，人民幣占比至少超過80%，已經成為俄羅斯絕對的國際貨幣。

再看貨幣儲備。

2015年，就在克里米亞事件之后，也是中俄達成本幣結算協議之后的第五年，俄羅斯正式將人民幣列為儲備貨幣。

從時間線就可以看出，這個政策變化，直接受到了克里米亞事件的影響。

到2021年底，人民幣在俄羅斯儲備貨幣中的占比逐步提升到17.1%。這個比例并不算高，原因前面提到了，這個階段的俄羅斯，只是將人民幣視為平衡美元、歐元影響力的工具，并不準備搞去美元化。

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俄羅斯大幅提高人民幣儲備量，2023年達到35%。2024年之后缺乏權威數據，但外界估計可能超過了45%。這個數值，已經接近了美元在全球各國貨幣儲備中的占比。

對比一下2024年全球外匯儲備占比：美元46%、黃金20%、歐元19%、日元5.82%、英鎊4.97%、人民幣2.88%。

其中最大的變化，一是美元從2000年前后巔峰期的72%跌破了50%，二是黃金占比超過歐元。而根據2025年10月的最新數據，美元占比已經跌到40%，跌破了1991年45%的歷史低點，黃金則漲到了30%。

二戰以后，美元在全球儲備貨幣中的地位，大體經歷了四個階段。

一是絕對強勢期，從1944年布雷頓森林體系建立到1971年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

這個階段，美元在國際貨幣儲備體系中一路走強，六十年代末接近90%，是絕對的一家獨大。

與之對應，當時國際地緣政治博弈的主線是美蘇爭霸，但在經濟領域，美國保持著絕對的強勢地位。

二是相對弱勢期，從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到蘇聯解體。

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后，美元受到了兩方面的制約。

一方面，七十年代開始，蘇聯進入了最為強勢的階段。

雖然蘇聯給美國的壓力主要在軍事、政治層面，但也影響到了美元的地位。因為蘇聯的牽制，美國無法在與西方盟國打交道時保持強勢，而是必須讓渡部分經濟利益。

另一方面，歐洲、日本經濟復蘇，美元受到了德國馬克、日元等貨幣的沖擊。

正因如此，到蘇聯解體之際的1991年，美元的國際儲備貨幣占比跌到了45%的歷史低點。

三是相對強勢期，大致從九十年代初到歐元誕生的1999年。

九十年代之后，美國經濟保持強勢，歐洲則逐漸被拉開距離，美元再次走強，國際儲備占比重新回到70%以上，但已經無法復制六十年代的輝煌。

隨著蘇聯解體，歐洲、日本的自主意識增強，開始追求多極化格局。為了推動多極化格局的形成，主要強國開始分散國際貨幣儲備，美元的地位再次受到沖擊。

四是逐步衰落期，從1999年至今。

以歐元誕生為標志，全球逐步掀起了去美元化進程。

不過這個進程剛啟動時非常緩慢，進入二十一世紀才逐步提速。尤其是俄烏沖突爆發之后，美國將美元武器化，迫使很多國家不得不主動規避美元風險，美元的全球儲備貨幣占比重新降到了50%以下。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美元的國際儲備地位，從來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而是與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變化息息相關。

簡單說，就是端誰的碗、聽誰的管，用誰的錢、端誰的碗。

結語：

寫到這里，想起上世紀八十年代上中學時的記憶。

當時中學食堂都用餐票，學生們身上的現金很少，餐票就成為了學生內部乃至學校周邊的法定貨幣——包括校門口的小賣部、快餐店，一度也都接受學校的餐票。

但學校的影響力再大，餐票也只能局限在周邊，而且信用很不穩定，因為學校經常發行新餐票、廢除老餐票。

所謂貨幣，其實就是各個學校自己發行的餐票。

所謂國際貨幣，其實就是學校的影響力擴散到全社會，因而大家都愿意接受學校的餐票。

而這種社會化餐票的信用，就來自于隨時能夠在學校食堂買到東西。

重申兩句校尉說老了的話，一是軟實力滯后效應，二是貨幣、貨幣，先有貨后有幣。

貨與幣的關系，其實就是硬實力向軟實力轉化的過程，一定是先有貨的強勢，后有幣的輝煌。

英鎊能夠創造霸權歷史，是因為英國率先發動工業革命并成為世界第一大工業國。

美元能夠取代英鎊霸權，是因為美國取代英國成為了世界第一大工業國。

戰后德國馬克與日元的崛起，是因為他們實現了工業復興，相繼成為世界第二大工業國。

蘇聯時期盧布能夠在華約集團內部流行，是因為蘇聯是華約內部最大的工業國。

俄羅斯接受人民幣成為最主要的結算貨幣、儲備貨幣，既是大國博弈的階段性結果，更是歷史規律的客觀反映。

而對于中國來說，只要保持住良好的發展勢頭，只要不斷推動工業化進展、為全世界提供更多更好的工業產品，人民幣的全球化，其實就是一個水到渠成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