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家暴典型案例發布：家暴不再是家務事，而是會被系統懲戒的犯罪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關于家暴，我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清官難斷家務事”。

這句話像一道厚重的鐵門，把無數求救的哭聲關在了門后。在舊有的認知里，家是一個私密的王國，只要不鬧出人命，不打斷胳膊腿，法律就不好意思插手。

甚至在很多基層派出所，判定是否“立案”的標準簡單粗暴，就是看血槽空沒空。

沒流血？那就是兩口子吵架。
沒骨折？那就是家庭糾紛，回去調解調解。

這種無力感，我們太熟悉了。

還記得我們之前寫過的 嗎？

陜西白水縣的那個小面館里，丈夫李某春長期毆打妻子吳某莉，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聽到了哭聲，但所有人都覺得那是：

兩口子打架。

直到最后，他把滾燙的面湯灌進妻子的喉嚨，致其窒息死亡。

還有 里提到的河北孟村劉某某，她被丈夫活活打死前，曾多次向娘家求救，但得到的回復是：

忍忍吧。

我們曾為此感到憤怒，感到絕望。

11月21日，最高法發布的2025年反家暴典型案例，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這扇鐵門上。

通讀這幾千字的案例分析，我們最大的感受不是“痛快”，而是一種復雜的欣慰——中國的司法系統，終于開始把家暴當成一個“系統性的犯罪”來對待了。

它不再只盯著你身上那塊淤青，而是退后一步，開始審視那個名為“家庭”的房間里，到底運行著怎樣一套：

令人窒息的控制程序。

1 看見看不見的傷

這次發布的案例，最核心的突破點在于：

法律的視力變好了。

以前，我們的司法邏輯是“切片式”的。警察來了，只看當下的這一瞬間。這一瞬間他拿刀了嗎？沒有。這一瞬間你反抗了嗎？沒有。于是，案件結束，歸為：

瑣事。

但真實的家暴，從來不是一個瞬間，而是一場漫長的、溫水煮青蛙式的：

圍獵。

在這次發布的第一個案例（牟某虐待案）里，我們看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卻又無比熟悉的場景：并沒有拳打腳踢的血腥畫面，只有一個男人長年累月地對著女友進行辱罵、貶低。

這些話像針一樣，每天扎在受害者的心上。最終，女孩精神崩潰，選擇了自殺。

放在五年前，這個男的可能只需要背負道德的罵名。辯護律師會說：“只是吵架話說重了，又沒動手，怎么能算犯罪？”

但這次，最高法明確判定：

這是虐待罪。

這意味極其深長。它標志著法律終于看懂了“精神暴力”。它明白了，摧毀一個人，不需要用拳頭，用語言編制的牢籠同樣可以：

致人死地。

更有意思的是案例5。丈夫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對妻子說：“你不聽話，我就死給你看。”

以前，這會被解讀為“愛得太深”或者“情緒激動”。但這次，法院發出了人身安全保護令。

為什么？因為法官看穿了這背后的邏輯：

這是利用受害者的善良和恐懼，進行最高級別的精神控制。

雖然刀沒砍在你身上，但這種恐懼感實際上剝奪了你的自由意志。

這就是我們一直呼吁的“體系化考量”。

法律不再只計算物理傷害的數值，而是開始計算“權力控制”的濃度。它判定家暴的標準，從“是否造成身體損傷”，升級到了：

是否實施了強制控制。

這是認知維度的巨大飛躍。

2 不再苛求“完美受害者”：讀懂沉默背后的恐懼

除了看見“隱形暴力”，這批案例另一個讓人想哭的進步，是它終于停止了對受害者的：

二次審判。

我們都聽過那種令人窒息的質問：“既然他強奸你，你當時為什么不拼死反抗？”“為什么被打的第二天不去報警，非要等到兩個月后？”

這些問題，默認了一個前提：受害者必須是理性的、勇敢的、隨時準備戰斗的：

完美受害者。

但現實是，長期生活在暴力陰影下的人，是會“僵住”的。

在這次的案例2中，繼父長期暴力毆打母親，對繼女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威懾。當他侵犯繼女時，女孩沒有激烈的肢體反抗。

按照舊邏輯，這很難定強奸。

但這次，法庭引入了“專家輔助人”——一位心理學專家出庭作證。

專家在法庭上解釋了一個心理學常識：

習得性無助 。

專家告訴法官：由于長期的暴力環境，被害人在面對侵害時，會出現“凍結反應”。

她不反抗，不是因為自愿，而是因為她已經被嚇壞了，她的求生本能告訴她，反抗會招致：

更可怕的毒打。

還有案例3中，妻子被丈夫捅傷后，因為丈夫痛哭流涕的道歉和自殺威脅，她心軟了，害怕了，選擇了隱忍，直到幾個月后再次受威脅才報警。

法院沒有因為她的“延遲報警”而懷疑她撒謊，而是：

承認了“受虐婦女綜合征”的典型特征——受害者往往在恐懼、希望、絕望中反復掙扎。

這種猶豫是真實的，是值得被理解的。

法律終于低下頭，去共情一個普通人在深淵里的軟弱與糾結。

它不再要求你在槍口下保持優雅，它承認了恐懼是人性的一部分。

3 斬斷代際傳遞：孩子不是你的私有財產

體系化處理的最后一環，是 未來 。

以前常有人說：“打老婆歸打老婆，他對孩子還是挺好的。”

或者“棍棒底下出孝子，打孩子是家事。”

這次的案例狠狠地打碎了這個濾鏡。

最高法明確指出：

目睹家暴，本身就是對未成年人的傷害。

同時，把“暴力管教”直接定義為家暴，并以此剝奪了施暴者的撫養權。

這是一種非常具有前瞻性的“阻斷”。因為大量心理學研究證明，家暴是有代際遺傳的。

看著父親打母親長大的男孩，成年后家暴的概率極高；看著母親被打長大的女孩，成年后更容易進入受虐關系。

剝奪施暴者的撫養權，不僅僅是為了懲罰，更是為了：

止損。

法律試圖在下一代身上，切斷這個暴力的基因鏈條。

4 沒有“家暴罪”，但要有一張“天羅地網”

有人可能會問：說了這么多，為什么我們還是沒有一個罪名叫“家暴罪”？

確實，直到今天，翻遍刑法，我們也找不到這三個字。

在世界范圍內，關于如何懲治家暴，確實存在兩種不同的路徑。像 英國、愛爾蘭 那樣，設立獨立的“強制控制罪” ；或者像 德國、法國以及我們目前所采取的模式： 不設獨立罪名，但在現有刑法體系中進行“加重處罰”或“綜合適用” 。

我們之所以依然感到焦慮，是因為長期以來，我們在用“拼圖”的方式來懲治家暴——打重了用故意傷害罪，罵狠了用虐待罪，強迫了用強奸罪。

但這中間曾經有巨大的縫隙。

那些既沒把人打成輕傷（夠不上故意傷害），又沒把人罵到自殺（夠不上虐待情節惡劣），只是日復一日扇耳光、推搡、限制花銷的“平庸之惡”，往往缺乏雷霆萬鈞的刑事懲戒手段。

而這次典型案例的發布，正是在試圖填補這些縫隙，編織一張更嚴密的網。

虐待罪 不 再只針對身體虐待， 精神控制、長期辱罵 也被逐步納入考量。這張網，試圖兜住那些“看不見的傷”。

故意傷害/殺人罪。 對于造成嚴重身體傷害的行為，剝離掉“家庭成員”的豁免權， 哪怕是夫妻，也應依法嚴懲 。

這張網，試圖兜住那些血淋淋的暴行。

強奸罪。 婚內強行發生關系，只要違背婦女意志， 同樣可能定罪 。這張網，試圖兜住那些以愛為名的性暴力。

人身安全保護令， 不僅針對身體暴力，哪怕是 自殘威脅、精神恐嚇 ，也能申請。

這張網，試圖兜住那些尚未發生的危險。

當然，這并不是說目前的體系已經完美無缺，更不意味著“家暴罪”就沒有討論的必要。

畢竟，我們之前討論 時就說過，如果執行不到位，保護令就是：

一張廢紙。

但至少，這種體系化的嘗試在告訴我們：

我們不必非要等那個單一的新詞出現，而是可以先用好手里的這些舊武器。

我們的目標不是為了發明一個詞，而是為了讓更多的受害者知道： 無論暴力披著什么外衣，只要它是暴力，就必須受到懲罰。

5 天花板很高，但地板上仍滿是塵埃

寫到這，文章似乎應該在一個光明的尾聲中結束。但我們不想粉飾太平。

作為長期關注女性生存困境的觀察者，在為這幾份判決書感到振奮的同時，我們的心里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我們要清醒地認識到： “典型案例”之所以典型，是因為它們稀缺。

它們是中國司法界的“樣板間”，代表了目前法治文明能觸達的最高天花板。

但對于絕大多數生活在三四線城市、縣城甚至農村的受害者來說，他們腳下的地板，依然布滿：

塵埃和荊棘。

還記得 《灌面湯殺妻案》 里的吳某莉嗎？她如果拿著“精神暴力也是家暴”的尚方寶劍去當地求助，真的能得到回應嗎？

從最高法的判例，到基層派出所的出警記錄，中間隔著巨大的現實鴻溝。

首先，是“取證”的這道天塹。

最高法說“精神暴力也是犯罪”，這給了我們底氣。但在現實操作中，這簡直是地獄級難度。

身體的傷可以驗，心里的傷怎么拍？

對于一個已經被PUA到神志不清、自我懷疑的受害者，你要求她必須像個特工一樣，冷靜地錄音、截屏、保留每一次辱罵的證據，還要證明這些辱罵與自己的抑郁有直接因果關系。

這是太難了。

很多時候，這種隱形的暴力就像空氣，無處不在，卻又抓不住把柄。施暴者往往在公眾面前偽裝得極好，受害者一旦拿不出實錘，依然會被周圍人當作：

神經質。

其次，是資源的極度不平衡。

案例里提到的“心理專家出庭”、“多部門一站式聯動”，聽起來像科幻片一樣美好。

但在那些警力捉襟見肘的基層，一位處理了一天雞毛蒜皮的民警，是否有足夠的專業知識去識別什么是“精神控制”？

一個偏遠縣城的法庭，是否有經費、有渠道去聘請專業的心理咨詢師來做專家證人？

如果不具備這些條件，那些先進的理念，會不會在落地的最后一公里，又變回了那句：

兩口子哪有不打架的。

即便有這么多局限，即便我們知道在現實中執行起來會有多難，依然想說：

這份文件非常重要。

它雖然無法挽回那些已經逝去的生命——想到吳某莉、劉某某，想到那些在法律完善前絕望離去的女孩，我們唯有：

遺憾。

它也無法立刻解決所有基層執行難的問題——這需要漫長的培訓和資源傾斜。

但它至少立下了一個標桿 。

它把家暴這個詞，從家務事的泥潭里拔了出來，清洗干凈，貼上了犯罪的標簽，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它告訴所有的執法者：

請提高你們的專業門檻，不要再用和稀泥的方式處理這種復雜的惡。

它也告訴所有的受害者：法律的邏輯變了。

你的恐懼、你的沉默、你那些看不見的傷口，正在：

被看見、被承認。

這可能不是終點，但絕對是一個新的起點。

我們慶祝這一步的邁出，是因為我們知道，在黑暗中，哪怕是一點點微弱的光亮，對于那個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人來說，都是：

活下去的希望。

希望這束光，能照進更多隱秘的角落。

文｜蛙蛙和洼

圖片來自紀錄片《中國反家暴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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