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光亮 | 我的家史（一）

1.槍響人沒亡，法場走一回

我爺爺過去是我們當地頭號大地主，但他是個敗家子，他把父輩給他的田產敗了一半，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的時候，他的田產在當地排名第二。按照當時的政策，頭號地主要槍斃，這故事有點像余華小說《活著》。問題是押送槍斃處決通知的是三個，除了后來居上的頭號地主，還有我爺爺和爺爺的弟弟。

三個人跪在地上。槍響了，爺爺沒死，他眼睛睜開又閉上，等再開槍。沒想到拿槍的軍人，給他松了綁，叫他回家。爺爺站起來就走，軍人說“等等”。爺爺以為軍人改主意了，撲通又跪上。軍人指著倒在地上的爺爺弟弟說“把他背回去”。爺爺以為是給弟弟收尸，背起弟弟快步回走，走到法場邊，看到家人，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醒過來，爺爺已躺在家里床上。家人告訴他: 槍斃的是頭號地主，爺爺兄弟是陪斬的，弟弟是嚇死的。

2.悠悠家族史，最憶曾祖父

我的家史沒有文字記載，口口相傳而驚心動魄的故事就是“爺爺法場走一回”，余下的只能平鋪直敘。

我的祖上是安徽，因為饑荒逃到湖北。在湖北遇到軍閥，大哥和小弟不幸死亡，幸存的老二和老三淪落到現在的家鄉武漢東西湖。

東西湖當時是個小湖區，沒有田產，漁業蕭條，荒無人煙。祖上為了安身立命，決定在這里扎根。老天有眼，東西湖的水域逐年減少，于是祖上開始有了田產。曾祖父精明能干，不辭勞苦，田產最多，40歲成為大地主家長，50歲累死麥田。

很多人說曾祖父對人苛刻，可他的嚴于律己似乎只有曾祖母清楚。曾祖母也怨恨曾祖父的苛刻，常咬牙切齒。爺爺法場走一回，爺爺弟弟沒有葬禮，曾祖母指著曾祖父遺像痛哭流涕：“你狼心狗肺，你兒子給你替罪。”

曾祖父的基因沒有遺傳給祖父，卻隔代遺傳給父親。曾祖母為祖父捶胸頓足，因父親喜出望外。“爺爺法場走一回”的時候，父親15歲，本氣血方剛，卻因為祖父一落千丈。父親同樣精明能干，嚴于律己，但寬以待人，乃至忍辱負重。

我的幼年據說也像曾祖父。我出生的時候，曾祖母還健在，整天抱著我不亦樂乎。可我太頑皮，害得年邁的曾祖母摔了一跤，而一病不起，第二年離開人世。曾祖母對父親和我的疼愛，被當時的革命干部說成是“地主婆想復辟”。曾祖母總是說: 沒有啊。臨終對父親說: 就是心疼你們父子倆。

以我現在的理解，曾祖母對父親和我的疼愛，應該基于對曾祖父的懷戀，只是不敢言表。曾祖母有沒有擔心父親和我的人生命運呢？我常常困惑。要不是我害她摔跤，她或許能多活十年。那樣的話，我的困惑會少一個。

我困惑的不止曾祖母，還有曾祖父，甚至我還想知道祖上逃到湖北遇到軍閥，他們的大哥和小弟是怎么死的……要是家史有文字記載，我的人生困惑就會少很多。

作者汪光亮

作者簡介：汪光亮，男，1963年生，籍貫湖北武漢，出生東西湖，農業技術國家干部，現非農靈活退休。關注社會歷史（家史）人生人性-始于困惑，終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