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堯典》中共工的真實身份辨析，及古史中大洪水的真相

再聊《尚書·堯典》。

前面我們從文章結構上解析過孔子對《堯典》的作偽，本文來看《堯典》內容上的破綻。

《堯典》中最難理解的一段，是帝堯關于共工和鯀的一段對話。

這段故事我們很熟悉，作為大禹治水的前奏——鯀是禹的前任治水者，只不過他治水失敗了，后來甚至被殺掉（也有說流放）。

但是《堯典》記載這段歷史卻很奇怪，事情是從共工開始的，共工也是上古傳說中的常客，鬧不清是人還是神。

事情起源于堯帝的一次舉賢提問，堯帝問大臣道：“疇咨若予采？”

老規矩，為了避免翻譯錯誤影響我們的判斷，我們不去翻譯這句提問的具體意思。

但是，我們根據對漢語的直覺，根據后文的系列對話，乃至根據整篇《堯典》的內容，可以判斷出堯是讓大臣舉薦人才，目的是為擔負“采”的責任。

毫無疑問，這個“采”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職位，所以堯帝對其人選非常的慎重。

這個時候，大臣驩兜就站出來說話了，他舉薦共工擔任“采”的職位，理由是共工“方鳩僝功”，這四個字的解釋對于理解共工這個人就至關重要。

我們不要去迷信任何權威人士的解釋，而是通過對于原文內容的分析，來理解“方鳩僝功”這四個字。

首先我們來看帝堯的反應，當驩兜以這個理由來舉薦共工的時候，帝堯說道：“吁！靜言庸違，像恭滔天。”

我們同樣不去牽強的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我們能肯定的一點是，這是帝堯對共工的評價及否定。

而當帝堯說完這句話后，一邊否定了共工擔任“采”的職位，一邊卻又轉移話題，談到了大洪水的問題，既而有了四岳舉薦鯀來治水。

“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

通過這段帝堯對洪水的描述，我們可以判斷出，帝堯對共工評價中的“象恭滔天”，與大洪水的“浩浩滔天”是一回事。

換句話說，帝堯之所以否定了驩兜的提議，之所以對共工存在惡感，其原因正是因為共工與大洪水之間存在某種負面的關系。

那么，這就存在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共工治理大洪水失敗，所以才有了后來讓鯀去治水；另一種則是因為共工的某些行為，從而引發了大洪水。

想要驗證這兩種可能性，我們又要回到驩兜舉薦共工的原因上來，即：“共工方鳩僝功”。

對于驩兜來說，“方鳩僝功”必然是一種正面的評價，因此他才會以這個理由來舉薦共工。從字面意思來看，“方……功”應該可以理解為“剛剛立了……功績”，這與正面評價的判斷是相合的。

然而，帝堯卻以“象恭滔天”來否定了共工的“方鳩僝功”，而“象恭滔天”的大洪水卻又是現在進行時的一項大災難。

換句話說，共工剛剛立下的功績與“象恭滔天”的大洪水是同時發生的。我們不排除這是兩件事情，但是，如果共工在立功的同時，又恰好經歷了治水的失敗，驩兜是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出來舉薦他的。

也就是說，共工與大洪水之間的負面關系不可能是治水失敗，那也就只能是第二種情況——即，共工引發了這場大洪水。

也就是說，共工的正面評價“方鳩僝功”與負面評價“象恭滔天”實際上是一體兩面，共工在立下大功的同時也引發了大洪水，而大洪水給人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從而引起了帝堯對他的惡感。

我們再換一個說法，對于同樣的一個事件，驩兜看到的是共工的功績，而帝堯看到的卻是共工因此而引發的惡果，這就是前者舉薦而后者否定并批判的原因。

這樣的解釋同樣也是符合儒家民本思想道德的，與孔子輯錄編纂《尚書》的手法是一以貫之的。

那么，共工所立的功績是什么，又是如何引發大洪水的呢？

這個問題我們在《尚書》中找不到答案，但是在諸多的古史記載的史料中可以給我們提供答案。

《淮南子》、《列子·湯問》等書記載，共工曾經和顓頊爭帝，怒而觸不周之山，結果導致了“天傾西北，地不滿東南”，從而引發了大洪水。

這個記載可以彌合《堯典》中關于共工事跡的缺失，使“方鳩僝功”和“象恭滔天”得到了統一的解釋。

也就是說，驩兜所說的“方鳩僝功”，指的就是共工與顓頊爭帝這件事。關于這件事的輸贏結果，古史記載中是一筆糊涂賬，我們都知道顓頊后來成了“五帝”之一，說明他是最終的勝利者。

但很多零星的記載表明，共工也曾經登上帝位，散見于《左傳》、《國語》、《晉書》、《隋書》等。

這就說明，在與顓頊的那場驚天動地的帝位爭奪戰中，共工曾經一度占據上風給顓頊以沉重的打擊，而共工賴以打敗顓頊的法寶極有可能就是“象恭滔天”的大洪水。

試想一下，那是一種多么壯觀的場景，共工又具備了一種多么強悍的能量。

驩兜之所以舉薦共工為“采”，正是基于其在戰爭中表現出來的巨大能量以及對顓頊所產生的軍事優勢，這也就是他所說的“方鳩僝功”。

然而帝堯——勿寧說是孔子，是一個民本主義者，他在乎的不是共工有多大的能量、取得了多大的戰功，他在乎的是共工不體念平民百姓的苦難，所以剝奪了他成為“采”的權力。

以上，就是《堯典》中所隱藏的共工及大洪水的真相。

遺憾的是，真相不一定是事實，熟悉上古史及神話傳說的人都知道，這樣的情節與我們所熟知的以《史記》為代表的五帝系統是不一樣的。

實則，能撞斷天柱引發大洪水的共工已經不是凡人，其相關的故事已經屬于上古神話的范疇。

然而，《堯典》中作為人王的帝堯，竟然成了天神共工的君主，這是何其荒唐的真相。而一旦剝離了共工身上的神話元素，他身上的“方鳩僝功”與“象恭滔天”就無法解釋。

這就說明了，孔子在作《堯典》的時候，對帶有神性色彩的神話人物如帝堯、共工、鯀等做了人格化的改造，也就是所謂的“神話歷史化”。

現在關于上古史研究的很多糊涂賬和筆墨官司，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種“神話歷史化”所造成的，對此孔子要負很大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