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翻全網的琉球獅子，它的“中國血脈”藏不住了

*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內容 *

在沖繩，琉球獅子的形象隨處可見，遺址上、商鋪上、學校樓頂、每家每戶的房子上……這讓我不禁好奇，原產于千里之外的獅子，是如何在海島上落地生根的呢？

專題

國際通，位于沖繩首府那霸市的中心地帶，這條1.6公里的商業街是沖繩最繁華的地方，被人稱為“奇跡的一英里”。在這條狹窄的街道中，各種商鋪鱗次櫛比，從服裝鞋帽到各色小吃，從生鮮干貨到電子產品，幾乎無所不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盛大節日。在琳瑯滿目的商品中，一些獅子的擺件引起了我的注意，一開始以為這是日本神社和寺院常見的守護神獸“狛犬”，仔細看過才發現它們和狛犬并不相同，倒是和中國的石獅子非常相似，店主告訴我它們叫琉球獅子，是琉球的守護神。

看著這些憨態可掬的獅子，我頭腦中猛然想起了些什么。是的，這些獅子并不只是出現在商販的攤位上，在首里城的石柱上，在殘波岬旁的空地上，在車站旁的花壇中，甚至沖繩居民每家每戶的屋頂上……原來在沖繩，琉球獅子的形象隨處可見，以至于太過平常反而讓人們忽略了它的存在。這讓我不禁好奇，原產于千里之外的獅子，是如何在海島上落地生根的呢？

最初的信仰

在尋找琉球獅子的足跡之前，我來到了沖繩南部的齋場御岳，尋找琉球最初的信仰。從那霸市出發，坐公交車1小時左右便可到達位于知念半島的齋場御岳，琉球王國時期的最高圣地，如今這里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沒有富麗堂皇的殿宇，沒有朱紅色的鳥居，迎接我的，是一片青苔覆蓋的石道和濕潤的樹林氣息。石徑蜿蜒向上，兩旁是高大的榕樹與藤蔓，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海風的氣息，像是走進了一處未經修飾的原始森林。遠處傳來鳥鳴聲，與腳下偶爾踩斷的枯枝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肅穆。

雖然到14世紀琉球王國才將這里確立為王室宗教中心，成為琉球7大圣地之首，但齋場御岳的歷史比琉球王國古老得多，在琉球語中，齋場御岳是“神圣的石頭之地”的意思。這里其實并非供奉神像的場所，而是自然景觀本身即為神明的居所。傳說女神阿摩美久就是在這里創建的人類文明，在琉球的原始信仰中，祭司也多為女性，這是非常獨特的文化現象。

在齋場御岳的中心，兩塊巨石自然疊合成三角形的通道，陽光透過狹窄的石縫傾瀉而下，在地面投下一片神圣的光影。這里被稱為“三庫理”，是祭祀的核心區域，在其中一塊巖石上有兩顆鐘乳石，人們在下方擺放水壺，收集鐘乳石滴落的“圣水”。過去，這里只有被稱為“聞得大君”的最高女祭司才能進入。由此可見，琉球最初的文化和信仰，還是以自然崇拜和女性崇拜為基礎的原始體系。

在齋場御岳公交車站就有販賣琉球獅子的店鋪，在與老板的攀談當中，我發現了一個問題：在沖繩的南部，人們將琉球獅子讀作“西薩”（Sinha），和中文里獅子的讀音很相似。而在北部，人們則讀作“西西”（xixi），讀音和粵語中的獅子基本相同。不管是哪種讀法，都印證了一件事情，琉球獅子，源于中國。

從宮獅子到家獅子

在距離齋場御岳不遠的名為“沖繩世界文化王國”的主題公園中，王國歷史博物館展示了獅子一路東游的歷程。在數千年前的古埃及和西亞文明中，獅子就已經被視為王權的象征了，這種兇猛的大貓宣示著威嚴與力量，常常出現在皇宮或廟宇之中，而其中最有名的莫過于埃及的獅身人面像。獅子的形象來到中國要相對晚一些，大部分學者認為獅子進入中國發生在張騫通西域之后，絲綢之路的開辟連通了中國與中亞各地，而獅子作為“殊方異物”逐漸被中國人知道。后來，隨著佛教傳入中國，作為佛教文化中的神獸，獅子在中國民間也被賦予了神性。后來，獅子又與中國本土的文化相結合，不斷發展出新的形象和寓意。比如龍生九子中的一個“狻猊”，在建筑的脊獸中就能找到。后來，獅子又被賦予了驅邪鎮宅的含義，從皇城到高門大戶的人家，門口大都會放上一對石獅子，踩著繡球的是雄獅，撫摸幼崽的是雌獅，體現了中國陰陽調和的哲學。

獅子的形象經由朝鮮傳入日本本島，經過與日本文化的結合，形成了想象中的神獸“狛犬”。而隨著琉球王國對中國的朝貢，獅子的形象隨著使團傳到了琉球。

狛犬

在琉球，獅子也經歷了從廟堂之上到尋常人家的演變。一開始，獅子的形象也是權力的象征，最先出現在王室貴族的建筑、陵墓或者寺廟之中，這些獅子被稱為“宮獅子”。宮獅子最常見的地方是屋頂的瓦片上，根據琉球王國的制度，只有王宮和貴族家的屋頂才能用瓦片，平常人家只能用茅草當屋頂，所以在屋頂瓦片上放上一只宮獅子，成了當時王公貴族的潮流。由于明清兩朝的海禁政策，琉球王國與中國的交流主要集中在福建地區。福建地區地勢崎嶇，土地相對貧瘠，所以在海上“討生活”成了當地的傳統，海上風浪的大小直接關系到了人的生命安全，所以在福建地區獅子的形象除了鎮宅驅邪，又被賦予了“鎮風”的意義，被稱為“風獅爺”。

福建泉州風獅爺

風獅爺的寓意很快被同樣在海上討生活的琉球人所接受，風獅爺的形象成了琉球地區的主流。不過那時候普通家庭還不能使用，一般都是以村為單位建造，所以又被稱為“村獅子”。村獅子一般建在村口或者高地上，村獅子除了繼承了驅邪和鎮風，還增加了防火的寓意。有記載的最古老的村獅子，是1689年建于沖繩本島南部八重瀨町富盛的“富盛石雕大獅子”。當時，這個村子屢遭火災侵襲，請人占卜之后，被告知火災是八重瀨岳引起的。因此，人們建造了這座石獅子，并使其面朝這座山所在的西南方向。相傳，此后該地區再也沒有發生過火災。

王國歷史博物館中陳列著這樣一張照片：美國士兵隱藏在富盛的石獅子后。沖繩本島南部是沖繩戰役的激戰地，這尊古時候保護村落平安的避火之神，在戰時又被用來躲避子彈的襲擊。而今，這座大獅子身上仍然殘留著許多彈痕，它向人們講述著沖繩獨有的文化以及當年那場激烈的戰役。明治維新之后，琉球歸屬日本，琉球王國就此滅亡。隨著時代的發展，普通人家也開始用磚瓦修建房屋，“家獅子”也應運而生。人們開始效仿曾經的王公貴族，在屋頂的瓦片上安置家獅子，而在普通人的家中，也會放置琉球獅子的擺件，驅邪鎮宅，保佑家庭平安。

宮獅子

從宮獅子到家獅子的演變中，琉球獅子的形象也逐漸發生著變化。象征權力的宮獅子形象大多兇猛威嚴，造型上與中國的石獅子更為貼近，而隨著琉球獅子走進千家萬戶，獅子的形態也逐漸變得溫和起來，夸張的動作，憨態可掬的表情逐漸成了琉球獅子的標志。

識名園的琉球風情

從龍柱到唐破風（中部帶有弧形隆起的屋檐）的屋頂，從琉球獅子到隨處可見的石敢當，在琉球的歷史中，融合似乎是一條貫穿始終的主旋律。在沖繩，文化融合的集大成者，藏在那霸市郊的一處園林中。

識名園是琉球的皇家園林，不過這座園林除了供王室使用外，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用途：每當琉球有新的國王繼位，中國便會派使節來進行冊封儀式，識名園就是接待中國使節的地方。比起游客眾多的首里城，識名園要冷清得多，門口刻著“世界遺產”的石碑上暈染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古樸的大門已經有了絲絲龜裂的痕跡。石子鋪成的小徑蜿蜒曲折，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給這條主干道增添了幾分幽深的氛圍。

走出通道，視野豁然開朗，一個結合了中式、日式和琉球本土風格的園林出現在了眼前。這片園林以一個池塘為中心，采用日式傳統的洄游式布局。因為從高處俯瞰池塘像是漢字“心”的形狀，所以被稱為心字池。池塘的水源自池西北方的育德泉，有兩個井口，右邊是1800年（清嘉慶五年）由冊封尚溫王的正使趙文楷所留的“育德泉”，育德泉之名因此而來，泉周圍的石墻由琉球石灰巖砌成。

園中的御殿是紅色瓦片覆蓋屋頂的建筑很有琉球本地風格，是供王室和使者留宿的地方。我脫鞋進入御殿，地上鋪著榻榻米，房間幾乎是全木制的，只用柱子和屏風作為隔斷。

池塘中心的六角亭是純中式風格，用來招待中國使節，岸邊種著琉球松和在沖繩不常見的柳樹。

穿過一個石橋來到池塘中的小島，一座中式風格的六角亭別具韻味，名為六角堂。而池塘邊除了琉球松，還種著象征日本風情的柳樹，要知道柳樹在沖繩是非常少見的，種在這里顯然是經過了精心設計。

勸耕臺作為展望臺，是為了讓中國使節感受琉球王國廣大 土地而設計的一座中式涼亭。

在識名園的最高處，有一座名叫“勸耕臺”的展望臺，設計得很有意思：說到琉球，人們直覺上認為在高處就能看到海，但勸耕臺卻刻意設計成看不到大海，這樣人們就不會覺得這里是狹窄的海島，而是連綿不絕的大地，如此修建的目的，是為了讓中國使節錯以為琉球是個擁有廣大土地的地方，當時的人們為了宣揚琉球國威也算盡心竭力了。臺上立著由尚育王的冊封使林鴻年于1838年（清道光十八年）所題的“勸耕臺”碑。

在這個不大的園林中，一系列的交融讓人感嘆設計者的巧思，也會讓人察覺到一絲無奈。琉球王國長期依賴中國的冊封體制，從而換取合法性與貿易便利。與此同時，琉球又深受日本薩摩藩的控制，自17世紀起不得不向日本進貢。不光政治經濟夾在兩國中間，文化上也受到雙方的沖擊，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下保留自身的文化符號，可能是當年最讓琉球統治者頭疼的問題了。

回酒店的路上，我在一家紀念品商店買了一對琉球獅子。它們的嘴巴一張一閉，一只踩著繡球，一只按著小獅子，按照國內的印象，我下意識覺得這兩只獅子是一公一母。在和店家聊天的時候，店主卻告訴我，琉球獅子是不分公母的，它們是超越性別的存在，在沖繩，一直都是崇拜自然和女神的，所以不會以性別來區分琉球獅子這種神獸。也許，琉球自身的文化從來沒有因為沖擊而消失，而是潤物細無聲地藏在了生活的點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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