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刀鋒2》第四章：最好的告別

上回說到中醫針灸室開到急診科這件事，還有一些華武星不知道的內幕，但老馬暫時不打算跟他說這些，反正，水到橋頭自然直。

接第三章

華武星回到病區，路上遇到馮小文，馮小文說搶救室有個胸痛的中年大叔，37歲，看起來不像心梗，但心肌酶學結果還沒出來，想讓華武星把把關，要不要收上心內科。

雖然馮小文來急診科時間不算長，年資也尚淺，但勝在她刻苦，所以綜合素質是得到華武星認可的。像這樣的病人，她完全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收入住院部繼續治療。但一看到華武星，就想讓華武星幫忙看看，畢竟華武星是她師傅。

“大力呢？”華武星問，今天搶救室是徐大力負責的。

“徐老師忙瘋了，忙得飛起，搶救室病人滿了，我們EICU也滿了，他現在想盡一切辦法把病人轉到住院部，否則我們搶救室就要癱瘓了。”馮小文邊走邊跟華武星說。

華武星停了下來，問馮小文，“你剛剛說病人多大年紀？”

“37歲。”

“你管他叫什么？”

“中年大叔啊。”馮小文一臉認真，奇怪華武星為什么會問這個。

華武星頓了頓，“37歲？就中年大叔了？”

“嗯！”馮小文使勁點頭。

華武星白了她一眼，轉頭就走，腳步快到馮小文跟不上。

馮小文愣了兩秒鐘，才猛然察覺到為什么華武星會有這么古怪的表情和疑問，一想到這個，馮小文就哈哈大笑，邊跟著跑過來邊笑著說，“老師，我不是說你是中年大叔，雖然你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但你是我們科最帥的.....不，是我們醫院最帥的......”

華武星頭也不回，“你讀過《增廣賢文》么？”

馮小文跑到了華武星身邊，喘著粗氣：“沒讀過，怎么了？”

“有句話叫“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知道么？”

馮小文陪著笑臉，“我就說錯了一句話，怎么就殺人呢？”

“言語有時候就像一把弓箭，說出去的話，就像射出去的箭，中靶了，再拔出來，也是留有痕跡的。”

“華老師我錯了，罰我連續寫10天病程記錄，總行了吧？”馮小文求饒。

“這不是你該做的么？”

這時候林平迎面走了過來，跟華武星說有個病人比較難纏，想住院，住EICU，住留觀室，哪都行，就是不想回家，怎么辦？

“那就讓他住院啊。”

“對口的科室沒床了，總不能收到不相關的科室吧？”林平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這個先放一放，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華武星盯著林平問，“你如果在菜市場見到一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男的，你會怎么稱呼他？”

林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華武星鬧哪出，為什么問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叫大哥啊。”

華武星對這個答案特別滿意，一臉得意看著馮小文，“你看，這才是正常的稱呼吧，哪來的中年大叔啊！”

“胸痛病人在哪？”華武星繞過人群，進入了搶救室。

馮小文趕緊上前帶路，搶救室8床，姚天，37歲。

華武星到了病人跟前，病人年紀的確跟自己差不多，馮小文已經給他做過心電圖，看起來沒啥，但病人還是說胸口痛，像石頭壓著胸口一樣，抽血結果還沒處，這種胸痛的確不能夠放松警惕，馮小文的謹慎是正確的。

病人是個話癆，見到華武星，就說中午帶妹妹去公園相親，但那里的人都不是來相親的，都是來搞錢的。

“哦？此話怎講？”華武星看了看時間，還有幾分鐘，杜思紅差不多就要到急診科了，他們約好一起下班回家的。

病人見華武星似乎對他說的話感興趣，一時之間也忘記了胸痛，開始集中火力吐槽：“去相親的，女的要求男的有房有車有錢，男的要求女的最好也是有房有車有錢，還要有樣貌有身材，那些現場直播的也是來搞流量搞錢的，中介更加是明目張膽搞錢的。大家都是為了錢，你說怎么能夠開心呢。”

“原本應該是開展一段美好的戀愛感情，現在被搞得烏煙瘴氣，這個說我們是985，那個說我們是211，這個說我們月入3萬，那個說我們有房有車.....我呸，難道低學歷的窮人就不配擁有愛情么？”病人越說越激動，心電監護顯示他血壓都高了。

姚天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對著華武星他們繼續輸出：“看不到正義，心中沒有理想，怎么開心呢？還是你們醫生護士最好，崇高。”

華武星說，“兄弟，我們也是要吃飯的，我們干活也有工資獎金的。”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人之常情嘛，總的來說醫生護士還是崇高的。而且你們快樂啊，把病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那種快感，一定是特別爽的。”

“你們快樂么？”華武星轉頭問林平、馮小文。

“快樂啊，工作使我快樂。”馮小文嬉皮笑臉地回答。林平附和著說，工作讓我多巴胺狂飆，興奮到睡不著覺。

“這兩位年輕醫生說得真好，覺悟高！”姚天給馮小文、林平豎起了大拇指，看得出他是發自內心的贊揚。

華武星示意姚天指一指胸口哪個位置最痛。姚天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華武星則順著他指的方向，用力摁了下去，疼的他哇哇大叫。

“輕點....輕點.....”姚天身子往后縮，邊縮邊喊。

“開點布洛芬，讓他到留觀室觀察一下吧，騰出這張床給其他病人。”華武星跟馮小文說。

馮小文看到華武星按壓病人胸口時，就已經反應過來了，病人胸口壓痛這么明顯，應該不是心臟的問題了，估計還是局部肌肉軟組織的問題，比如肋軟骨炎，布洛芬是一種解熱鎮痛抗炎劑，應該對癥。

“我不用待在搶救室了？”姚天問華武星。

“想待著也行，但只能打地鋪了，床要騰出來給真正有危險的病人。”華武星跟他開玩笑。

“你這醫生，真有意思。”姚天哈哈大笑。

“你看他笑的這么開心，像心梗么？”華武星問馮小文。

馮小文搖頭，的確不像，如果把一個肋軟骨炎的病人收上心血管內科，估計也會被他們科醫生吐槽了。

華武星準備走了，又被林平拉住，說1床還有個病人，不好搞，想要華武星幫忙去看看。

這時候華武星電話響了，是杜思虹來電，杜思虹說已經在急診科大廳了，等他忙完就可以出來回家了。

華武星說還有個病人，稍等一兩分鐘。華武星透過搶救室大門的玻璃窗能看到杜思紅就站在外面，杜思紅剛好也看過來這邊，倆人相視一笑。杜思紅說不著急，她在護士站等著。說完便掛了電話。

華武星掛了電話，朝林平瞪了一眼，你小子老是壞我好事，讓我老婆在外面干等著，趕緊的。

林平趕緊把病人病歷遞給華武星，說這是個肺癌晚期的病人，全身狀況比較差了，有肺部感染，來的時候呼吸急促、血氧不好，收入了搶救室，原本想住院，但住院部呼吸內科沒有床，腫瘤內科也沒有床，咱們EICU、急診病房都沒有床，留觀室都幾乎滿人了，實在不知道該把他往哪里塞。

他們仨邊走邊說，不一會到了1床跟前。

正好病人在發微信，他見華武星三人走過來，輕輕擺擺手，示意稍等一下。

華武星沒轍，只好站在原地等，病人58歲，但已經滿頭白發了，之前做過幾次化療，瘦脫相了，床旁有一個年輕女子在照顧他，估計是女兒，大約20歲出頭這樣。

林平原本想讓病人停一停，華武星阻止了他，等等吧。華武星幾人就站在病人床尾，不遠不近，恰好能聽到病人發微信語音，病人似乎也不怕別人聽到他的講話。

病人應該是給他的親戚朋友群語音信息，他大概說：“我這個狀況，我自己知道，我的喪事讓女兒辦理。她沒經過事，可能辦得不周到，也沒關系，你們不要挑剔孩子。我走了，她會崩潰些日子，你們大家多包涵！我先走一步，咱們下輩子見。”說罷就放下電話。

華武星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病人會說這樣一番話，雖然這話不是跟華武星他們說的，但華武星是聽得真真切切啊。人生就像一輛行駛的列車，有些人到站了，要出來了，不管舍得不舍得，都得出來了。

還沒等華武星開口，病人就問：“醫生啊，我能不能在這里住著，等住院部有床了再轉上去？”

“行。”華武星一口答應下來了。

林平和馮小文都大為訝異，現在搶救室滿載運行了，收不進病人了，眼下這個病人應該住院的，林平把華武星找來，就是希望華武星能夠找一個能收病人上去的科室，盡快弄走這個病人，好減輕搶救室壓力，卻沒想到華武星答應讓病人住在搶救這里。

“還有，我是不準備做搶救的哦，肺癌晚期，沒什么好搞的了，簡單的藥物能治就治，復雜的藥物就不上了，消炎藥也不上了，治標不治本。不插管不上呼吸機，白蛋白、免疫球蛋白我都不用的，太貴了，用了好幾箱了，承擔不起啊，我總不能把女兒拖垮咯，不值當。”病人看似在跟華武星說，也像是跟他女兒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切都那么云淡風輕，似乎在訴說旁人的故事一般。

病人身旁的女兒滿臉愁容，黑眼圈很重。

“沒事的，簽好字確認就行。”華武星都答應病人。

林平這時候開口了：“阿叔，你什么治療都不做，住院部不會收你的。”林平說的是客觀事實，病人不愿意搶救，不愿意用藥物，任何科室都會把這種病人當做累贅，工作量增加，卻沒有收益，人家不喜歡，也是人之常情。

還沒等病人回答，華武星接著林平的話說：“不用擔心，住院部不收，急診科收，到時候急診病房空出床位了，我把您挪過去。”

病人輕輕說了聲“謝謝，有勞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老哥您方不方便跟我說說？”華武星問病人。

“醫生請講，我都方便。”病人大概是說話時間長了，明顯氣不夠了，聲音越來越小，而且微微氣喘。

“既然什么搶救治療措施都不用，為什么不回家里休息呢？在家里更安靜，沒那么嘈雜，也能休息地更好，不是么？”

病人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然后告訴華武星，“女兒還小（其實不小了，有20歲出頭的樣子了），一個人在家照顧我不方便，她還要工作呢，總不能為了我這把老骨頭就不上班了吧，該忙什么就忙什么吧，另外，我怕萬一自己半夜走了，她會害怕，還是在醫院好，人多，我走得也安心。昨晚我做夢，夢到她媽媽了，她跟我招手，說可以跟我團聚了，我就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說到這里，病人女兒哇的一聲大哭了出來。

此情此景，華武星幾人見了也是動容，馮小文的眼睛也紅了，這個堅強的漢子，早已經看淡自己生死，但卻要把最溫暖的一面留給自己的愛女，他對女兒的愛，已經不能用普通言語形容了。

林平終于知道為什么華老師愿意盡一切所能來滿足病人的愿望了，也許這是他最后的愿望了。

華武星交代林平，把相關知情同意書讓病人簽名就好了，把8床病人挪出去，搶救室就有一張空床了，如果還不夠，就把1床病人先安置在走廊過道都好，不要讓他們回家，理由你也聽到了。如果咱們急診病房有床，第一時間把他挪過去，他既然簽字不搶救，就依他意思，病程記錄明確指出是病人自主要求的就行了。

林平點頭，眼眶中似乎也有淚水。

華武星說完后轉身就走，聽到病人在叮囑他女兒，“如果爸爸叫不醒了，別怕，你把媽媽生前的錄音放在爸爸耳旁，爸爸聽著你媽媽的聲音就不會有任何痛苦了，也就可以找到你媽媽一起團聚了......你要為爸爸高興，不要難過.....”

華武星聽到背后患者女兒的哭聲，腳步沉重，頭也不回地走出搶救室。

遠遠就看見杜思虹，杜思虹也正看向自己這邊，眉眼含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