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國 ：您在天堂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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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颯颯而來，吹黃了原野，吹開了桂花。縷縷沁脾的清香撲面入懷，我明白這是仲秋節將至的預告。每逢佳節倍思親啊，何況懷念那個人是生我養我的母親，我心里不由要問：“母親，您在天堂還好嗎？”

2022年仲秋節后，母親帶著歷經的80年風霜、帶著對家人的無限眷戀去了天堂，同時帶走了我的思念，從此也更加理解了古人“霜殞蘆花淚濕衣，白頭無復倚柴扉”的深刻內涵。母親大去之后，每次回到家里再也找不到白發蒼蒼的親娘，只有形影相吊孤雁似的老父親默默坐在堂前，酸楚之情不由涌上心頭。今年清明節回老家掃墓，跪在母親的墳前，奉上一些果饌，斟滿一盞清酒，我輕聲呼喚：“媽，兒子來看您了，您在那邊一切都好吧！”冬麥靜默，黃土無言，母親就躺在她辛勞一世的土地下邊，卻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得不到她的溫暖，耳邊恍惚飄過“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的童聲，忍不住淚水朦朧了雙眼，緩緩滴落胸前，打濕衣衫，那些被歲月揉碎的生活片段緩緩復原在心間。

母親是一位極其普通的農民，沒什么驚天動地的壯舉，也沒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在我的記憶里，她默默無聞的一生克勤克儉，一世為兒女操勞，的的確確是父親的賢內助，家里的半邊天。我年幼時，哥姐都在上學，家里勞動力少，母親參加生產隊集體勞動之余，養豬養雞養鴨，開荒種菜，補貼家用，還擠時間紡花織布，縫衣做鞋，讓我們姊妹五人衣食無憂。

那一年，我剛上小學三年級，愛淘氣，走路時喜歡踢碎磚爛瓦土坷垃，鞋子穿不了多長時間，兩只大拇腳指頭就從前面鉆出來。母親看見后數落我：“破費精，腳上長牙了，弄恁大倆窟窿，小心把腳指頭碰掉！”然后從鞋笸籮里找點碎布塊，讓我脫下鞋，縫補住破洞。這樣反復幾次，鞋子沒法再補，將就著穿。夏天露著腳指頭倒也涼快，大冬天沒鞋可換，就不那么爽了。那時候生活條件差，農村人一般不買機造鞋，我們姊妹五個的鞋子（包括棉靴）都是母親做的千層底。白天她要去生產隊干活掙工分，只好挑燈夜戰。那天晚上，我睡覺時，她坐在床邊，一針一線地納著鞋底，旁邊放著她剛剛做好的鞋幫。夜深了，我起來小便，看見昏黃如豆的煤油燈下，母親仍坐在床邊，低著頭，左手握著鞋底，右手掌上纏著一塊舊布，使勁地勒大針上穿的細線繩?！皨專觳辉缌耍菜伞！薄耙粫壕秃?。”母親答應著，讓我繼續睡。我再次醒來時，天亮了，母親睡得正香，打著輕微的鼾聲，枕頭邊放著一雙嶄新的布鞋?！按饶甘种芯€，游子身上衣。”那雙鞋分明是母親一個晚上的心血，飽含著母親對孩子深深的疼愛啊。

那一年，我讀初中二年級。春天，家里剛剛蓋了新瓦房，暑假里幾個要好的同學到家里找我玩，一向省吃儉用的母親破天荒大方起來，中午她殺掉了一只正在下蛋的蘆花雞，讓我的朋友們享用了一頓饕餮盛宴。后來說起這件事，母親淡淡一笑：“老輩人常說：寧可窮死，不能慫死。殺那只雞是為了招待主貴的客人呀，雖說咱蓋房子塌（欠的意思）了外債，手頭不寬綽，沒錢割肉吃。你的朋友輕易不來咱家一次，便瓜（就是南瓜）莧菜豆角番茄誰家都有，咋說咱也得弄個葷菜吧。”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我那幾個朋友一直都記掛著我的母親，并在她百年后為她送行。

高中畢業，我考場失利，名落孫山，感覺沒臉見江東父老，整天關著門呆坐在家里，悶悶不樂?！案改钢異圩樱瑒t為之計深遠。”母親沒上過幾天學，她肯定不知道這句話，可她依然會為孩子們的未來做打算，支持每一個孩子念書。她不聲不響地找來紙筆和我的課本，放在我面前，讓我沒事了翻翻書，寫寫字。并開導我：“娃兒，人這一輩子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你碰到這點事算個啥，哪兒摔倒從哪兒爬。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該干啥就干啥，光發愁解決不了難題。媽知道你不服氣，大不了咱再復習一年。只要你能咬牙堅持考學，砸鍋賣鐵我也要供應你。”在母親的鼓勵支持下，我到縣城高中復讀，最終圓了大學夢。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母親格外開心，因為這是我們村子里本家子弟的第一份大學通知書，我聽見她做著飯還哼著小曲。

那一年母親57歲，我在苗店鎮政府上班。我騎著摩托車帶她到縣保健醫院看病，醫生診斷她患有高血壓冠心病，讓她堅持長期服藥，不要干重活，不要劇烈運動，不要激動，不要生氣......我讓母親把醫生的話都記下。母親是個要強的人，別的事都能堅持，不干重活兒，這事可不好辦。母親經常說，人吃五谷雜糧，誰能沒病沒災。農民就是“咬草蟲”，要從土里刨食，莊稼季到了，咋能在家里歇著。她一邊吃藥治療，一邊繼續干農活。“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逼鋵?，母親不愿歇著，堅持帶病勞作，還不是為了減輕子女的負擔。

就這樣母親的身體逐漸衰弱了，除了自然衰老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為她的病。母親患高血壓心臟病23年，住過很多次醫院，吃了23年藥。俗話說“是藥三分毒”，藥物延續了母親的生命，也損傷了她的肌體，記憶力逐年減退，原本挺直的脊背明顯佝僂了，原本自如的行走明顯蹣跚了，走路需要攙扶，不得不住上了拐杖。2020年后，母親的老年癡呆癥狀越來越顯著，說話詞不達意，吃飯吃藥都需要喂，甚至連親人都不認識了。

“十月胎恩重，三生報答輕?！北M管母親的病年復一年的加重，我們姊妹幾個都不嫌棄她，輪流照顧她，讓她安度晚年。每一次發病，都竭盡全力把她從病魔手中搶回，想方設法讓她康復。最后一次發病期間，醫生私下對我說，老太太已油盡燈枯，治療沒有太大意義，早點回去吧，能吃點啥就給她弄點啥。雖然我明白人都要有那一天，但我咋能忍心讓老母親在家等死呢？謝過醫生的好意，堅持繼續住院治療。出院后，母親在我家度過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個仲秋節，農歷八月三十日父親讓我送他倆回老家，九月初二母親與世長辭。音啞喚娘親，老母無一言，曠野安新塚，涕泗長掩面，從此陰陽兩分離，相見唯有在夢中。

母親啊，過去日子差，為了兒女您沒少吃苦受累，如今生活好了，您卻早早走了。天堂路遠，音訊難通，讓兒牽腸。天涼了，您要記得添加衣裳。

母親啊，天堂的生活肯定很美，您才一去不回。愿您老人家在那邊有好朋友作陪，一切皆如意，快樂永相隨！

母親啊，今年農歷九月初二是您離世三周年的忌日，到時我回去看您，就把這篇小文焚化在您的墓前，您若天堂有知，就留作永久的紀念吧。

作者簡介

李志國，河南省南陽社旗縣饒良鎮人，喜愛讀書散步，現在社旗商務部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