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浪漫的事，是死在自己奮斗過的醫院 | 灼見×曹洪

▲數據由受訪人物醫院提供

“現在覺得難，是因為過去太容易了。”面對當下醫療機構普遍的“生存抱怨”，川北醫學院附屬成都新華醫院（以下簡稱“成都新華醫院”）理事長曹洪這句話有些扎心。

破局：始于至暗時刻的信念

2020年，疫情襲來，城市靜默，醫院空曠。曹洪正是在此時接手成都新華醫院。焦慮彌漫的時期，多位科室主任主動提出停薪留職，愿與醫院共克時艱。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我以前在地產和商業領域工作，見慣了因發不出薪水而勞資對簿公堂，卻沒遇到過這么多骨干員工主動要求停薪。”那一刻，他應該被深深打動了，如今說起仍顯激動。他開始認真審視自己將為之奮斗余生的事業——醫療行業。

扛過疫情初期的沖擊后，曹洪迅速調整狀態開始重新規劃成都新華醫院發展路徑。2023年，醫院決定撤銷婦幼住院業務。“疫情后出生率明顯降低，經濟承壓，未來10年，那些依賴年輕人群的‘消費型醫療’，門庭冷落、數據下滑是必然趨勢。”

在曹洪看來，成都新華醫院未來主攻“嚴肅醫療”，滿足更多中老年人群需求才有未來。中國人均壽命已從2000年的70歲提高到79歲，慢性病發病年齡卻提前至50歲左右。“這意味著很多人從五十歲開始，后面近三十年都要和醫院打交道。”而已經扎根成都六十七年的新華醫院，優勢在于有一批信賴醫院的中老年人。“嚴肅醫療是較難的一條路，但它能營造一個完整生態——就像一棵樹，樹在，就會有各種動植物依附生存，它落下的葉子，就如同鳥帶走的果實，微小，卻能帶來生機。這就是我們所追求的‘求仁得仁’。”

鑄魂：患者至上，以患者為中心

在曹洪看來，成都新華醫院的快速發展，并不依賴新醫療技術的單點突破，而是源于全院內核理念轉向——堅持從患者真實需求出發，重新定義醫療服務。

“以技術為核心確實是醫療行業發展的重要趨勢，但技術不應成為醫院追求的終極目標，”曹洪強調，“醫院的本質是回應人的需求。我們不能說‘我有這項技術，符合條件你就來’，而是換位思考‘如果我是患者，我需要什么’。”

基于這一理念，醫院推動多項以患者為導向的服務創新舉措：針對四川地區高發的消化道疾病及居民的飲食習慣，醫院開設了胃腸鏡精篩查項目；為緩解職場人群時間壓力，醫院即將開設康復夜間門診，支持線上預約和醫保結算，為大家提供更便捷、更靈活、更專業的康復服務。

在成都新華醫院，“患者”一詞也被重新詮釋。曹洪認為：“患者并不只是被疾病診斷定義的群體，而是所有心中存在健康憂慮的人。”醫院要做的，是廣泛地回應這些憂慮，通過拓展服務邊界與模式，真正打開醫療市場的想象空間。

更難能可貴的是，在社會辦醫普遍被“盈利”目標裹挾的當下，成都新華醫院的另一個屬性“非營利性醫院”則更顯稀缺。“非營利不是‘不賺錢’，而是‘不把賺錢當目標’。” 曹洪的這句話，在醫院過往的一系列行動中得到印證：疫情期間，成都新華醫院率先推出免費核酸檢測服務，累計檢測超過20萬人次；并實施免收掛號費、基礎檢查費等多項惠民措施。至今，醫院仍堅持免掛號費、陪護費，多項基礎檢查費（血常規、肝功能、腎功能、彩超、心電圖等）在周年慶期間甚至全面“清零”。每一項舉措，都直指“就醫成本”這一痛點。

▲患者享受免費陪護服務，圖據醫院官微

每一項惠民舉措都精準擊中患者“就醫成本焦慮”，但每一項改革的推進并不簡單。成都新華醫院某工作人員介紹，僅免掛號費一項，在實施兩年后，醫院高層中一直都還有不同的聲音，但終究堅持下來了。去年春節，曹洪看到了一份特殊申請，一位線值班醫生主動為一名“三無患者”（無醫保、無兒女、無支付能力）提交的救治申請。曹洪說：“這件事情讓我印象深刻，非常有成就感，說明我們以患者至上的理念已經深入人心，上下齊心。”

可見，以患者為中心，一切從患者出發，說來簡單，但要轉化成全員統一的思想和行動，轉化成一項項實際措施，并不容易。

未來：百年醫院觸手可及

“新華已經67歲了，百年目標離我們并不遠，我們這代人應該都能看到。”曹洪認為，這種長遠視角也決定了醫院的價值觀，他強調：“我們想摘得是低垂的果實，眼看就快摘到了。”

近期，2025亞洲醫院管理大會（HMA）入圍名單正式揭曉，成都新華醫院憑借“旅程式醫療服務模式：患者全生態服務的實踐經驗”項目，成功入圍改善患者體驗獎。這一探索直擊當前醫療服務中患者體驗的痛點，通過創新服務模式優化患者就醫流程、提升就醫感受，展現了社會辦醫機構在患者服務領域的主動思考與積極實踐。也足以說明，成都新華醫院“患者至上”的理念已經被業界所看到并認可。

▲醫院張貼上墻的“六大承諾”

“從患者出發”，也可能因為日常追求效率、數據和考核指標等而偏差。“我們也需要警惕，走著走著，自己把‘患者至上’變成了一句空話。”

近年來成都新華醫院通過大力培養和引進高層次人才，研究生及以上學歷人才超過100人，其中博士18人，新增高級職稱人員100余名。同時，持續加大在醫院信息化建設方面的投入。曹洪強調：“我們注重人才與醫療文化的協同成長。人才是醫院的生命線，但人才必須融入以患者為中心的文化中。醫院也要著力提升工作效率、員工待遇和專業水準，只要是能夠解決患者痛點的事情，我們都愿意積極嘗試，綜合施策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正是這樣的信念，讓成都新華醫院在年輕一代中播撒醫學的種子——通過“醫者青苗計劃”和研學項目，鼓勵員工子女和青少年了解醫學、熱愛醫學，未來投身這項守護生命的事業中。

當被問及“在醫院工作最大的浪漫是什么”，曹洪回答：“就是能死在自己工作的醫院而無憾。這聽起來有些刺耳，但意味著生命最后一刻選擇了自己為之奮斗一生，最為安心的地方。自己種樹自己乘涼，自己釀果自己吃。”曹洪希望成都新華醫院能成為一家世界級醫院，讓每一位在這里離世的患者及其家屬對醫院都滿意。“就如同中國人認為在協和、華西離世便覺安心一樣，我們要努力讓成都新華醫院也達到這樣的境界，讓患者信賴我們。”

曹洪認為過去這五年里，成都新華醫院并沒什么創新舉措，只是認真做著兩件事：尊重人性，尊重患者最基本的需求。

訪談手記：
人人都說的“回歸醫療本質” 究竟是什么？

與很多江湖兒女一樣，曹洪少時也曾馳騁于金庸筆下的武俠江湖，骨子里鐫刻著浪漫的豪俠情結。“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不為良相，便為良醫”，都熾熱著“達者兼濟天下”的烏托邦式理想。

此番訪談本想探一探，在行業風雨飄搖，同道皆呼苦海無邊之際，成都新華醫院如何另辟蹊徑，闖出一片清明天地？一番了解下方醒悟：行業一味追求數據業績，快速變現，紛紛修煉高階秘籍的背后，是否還記得醫者初心？若初心喪失，縱練成“葵花寶典”威風一時，又何來長遠?

兜兜轉一大圈，終回到最樸素的起點。所謂大道至簡，患者至上，一切以患者為中心，如武林中人盡皆知的基礎功法，如暗夜中的白月光，永不過時，輝映河山。若將之練至化境，亦能獨步于江湖。但，這條路也并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