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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需要秩序,沒有秩序的社會就是人間地獄!”
一,
受訪人:郭雙喜 濟南市歷下區老公安干警,五十年代中期加入公安隊伍,特殊時期頂住個方面的壓力偵破了著名周鐵鋒殺妻案,七十年代末被山東省公安廳評為個人一等功。
二,
我叫郭雙喜,五六年加入的公安隊伍,干了能有四十年的公安工作,我是九五年十二月份退休的。
退休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對我的這四十年的工作做個總結,但是該如何總結,我一直都是把握不好,在總結過程中總是有失偏頗,那么是過左,要么就是過右,無論是左還是右,我個人覺得都很難做到客觀的評價。
為了能夠盡量客觀的表達我的意見,我就只好結合時代背景,就事兒論事兒了,對抑或是不對,還望諸位見仁見智了。
在我職業的四十年生涯當中,讓我頗為自豪的就是偵破了“周鐵鋒殺妻案”,我的個人經歷也就此案進行展開敘述。
“周鐵鋒殺妻案”案件的知名度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影響度并不是特別的高,因為受各方面的限制,知道這個案子的人不是特別的多。
案件發生在六六年的六月下旬“大串聯”那功夫,全國的男女青年去各地交流“革命”經驗,在當時的火熱革命氛圍下,濟南市最熱鬧的地方非火車站莫屬了。
濟南火車站的鐵路公安同事們,接到了革命群眾的報告說在候車室的木頭椅子下面兒有一個麻袋,一直沒人認領,而且麻袋還在不斷的向外滲透著血水。
火車站工作組協同濟南火車站的公安同事們一起到達了現場,因為工作組的同志們沒有任何的工作經驗,加之這種滲透著血水的麻袋給人的感覺不像是有什么好的預兆,所以,當時的查驗工作是由火車站的公安同事們完成的。
在火車站乘客和工作組的見證下,火車站的公安同事們打開了麻袋,只見麻袋中的“東西”還被裹著一層防水布,不是現如今的塑料布,而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常用的防水布。
而血水正是從防水布的縫隙當中滲透出來的,伴著血水的滲透,還有著一股子難聞的血腥味兒。
據火車站同事們反應,剛開始大家伙兒還都以為是新殺的豬肉呢,那功夫吃糧食定量,豬肉對普通人來說,那簡直是做夢都想吃到的美味佳肴了,有血水,有血腥氣味,那不是豬肉,那還能是什么啊?總不能是誰把人殺了,裝進麻袋了吧?
隨著最后一層防水布的打開,最終呈現在眾人面前的竟然是人的手臂和人的小腿!
當時在場的工作組都被嚇得不約而同的“啊”的一聲向后退卻了三四米遠。
對于在火車站的公安同事們來說,這個事兒也是第一次遇到,雖然心里面兒也有著種種的不適,但畢竟常年奮戰在偵破的第一線,對這種事兒比其他人來說接受程度還算是比較強的。
當時火車站治安管理處的林學之后來跟我說,“當時打開最后一層防水布的時候,我率先就看到了一條人的手臂,那功夫你要說不害怕,那是假的,血淋淋的一條胳膊被羅在大腿骨小腿骨之間,誰看到頭皮能不發麻啊!真的挺,挺受不了的!”
在治安管理處確認是尸塊之后,當即就對在站的“串聯”群眾們展開了調查,當然在那個時候的調查,你必須有工作組的配合下才能進行,不然很有可能就會被“革命”群眾,上綱上線,被打成“反革命”。
調查了小半天兒根本就沒有任何的結果,因為火車站就是魚龍混雜的地方,這面上車,那面兒下車,加之當時的社會秩序也都是無序的狀態,很難判定這個裝著尸塊的麻袋是什么時候帶進候車室的,更無從查證是誰將麻袋帶進來的。
治安管理處的林學之,經工作組同意,帶著幾名公安干警,將麻袋帶回了治安管理處,想在其他方面查驗一下,看看能不能有其他的線索發現。
當時的法醫鑒定科,因為念書的不少,很多人都被下放了,剩下的幾個同事因為經驗不足,只能憑借眼力判定創口為利器切割造成的,就作案手法來說,專業性很強,其他的就什么也沒有了。
尸塊被送到了省立醫院進行保管去了,那么剩下的線索只能是在這麻袋和防水布上查找了。
治安管理處的同事們,里里外外查看了半天,也研究不出來,這麻袋是出自何處,因為這種麻袋和防水布都很常見,一般的廠礦機關單位用的都是這種的麻袋和防水布,麻袋上除了印有藍色的7520字樣兒就什么線索都沒有了。
就在大家伙兒一籌莫展的功夫,林學之在防水布的一個角上發現一個極其不顯眼的藍色標簽兒,上面模模糊糊的字跡現示有“生豬”字樣兒。
林學之當即就斷定這防水布肯定跟屠宰場有關聯,案件的調查方向應該指向屠宰場,再結合法醫分析的專業分尸手法,殺人兇犯必然就是有著屠宰經驗的屠宰場。
既然有了調查的方向,單憑火車站治安管理處的同事們肯定是無法偵破的,經過治安管理處的同事們的申請,火車站工作組同意將案件上報分局,再由其他公安機關共同協助進行偵查。
我說的挺費事的,你們很多年輕人,都不太理解,為什么向工作組請示呢?又為什么需要其他機關單位協助偵查呢?難道火車站的治安管理處,不能夠獨立進行調查嗎?
因為所處的時代決定了,案件所走的程序是不同的,工作組能夠領導一切火車站的工作,所以申報協助調查都要得到火車站工作組的同意,才能進行。
限于當時的警力不足,我所在的單位,就讓我去協助偵查這起碎尸案,這也是我和林學之的第一次結識。
林學之在會上向借調過來的同事們講述了案發的經過,也就是我剛剛兒前面和你們講述的內容,并把自己分析的調查方向也都向我們這些個借調過來的同事們進行了介紹分析。
我們所有人對林學之的案情分析和調查思路沒有任何的疑義,都覺得林學之的調查思路是對的。
當年濟南市副食品總公司只有一家,屬于是國營單位,下面的屠宰場倒是有好幾家之多,只要是找到副食品總公司,然后在順藤摸瓜,對屠宰場進行調查就容易得多了。
但對副食品總公司的調查并沒有那么容易,首先需要向火車站工作組打申請,然后由工作組出具介紹信才能對副食品總公司進行調查,不然對方單位的工作組不接受我們的調查,我們是無從開展偵破的。
火車站的工作組很支持我們的調查工作,當即就給我們開了介紹信,并由車站工作組向副食品公司打去了電話說明了我們的調查的事實。
有了工作組的背書,我們的工作開展起來就順利得多了,我們到了副食品總公司,接待我們的是副食品公司革委會的主任叫張大徽,人長得五大三粗的,對我們很是熱情。
林學之向張大徽主任提交了麻袋和防水布,張大徽的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這個麻袋和防水布都是我們公司的啊!但我們公司都是經過無產階級教育的工人兄弟,思想上絕對過硬,我們公司怎么可能出現這樣的事兒呢?你放心啊,林同志,如果這個事兒真是我們公司發生的,我們決不姑息養奸,按照階級斗爭路線的需要必須要把這個壞分子批倒批臭不可 !”
張主任信誓旦旦的對我們表示道。
既然有張主任的保證,調查起來就容易了,通過副食品公司下發的物資名單,我們找到了使用7520麻袋的單位利民屠宰場。
經利民屠宰場的職工辨認,防水布和麻袋均出自利民屠宰場,看樣子犯罪嫌疑人已經是呼之欲出了。
經過和屠宰場職工們的交談得知,利民屠宰場的周鐵鋒這個人的作案嫌疑比較大,因為這個人平時就脾氣火爆,還特別的愛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這個事兒在廠子里面已經是盡人皆知的秘密。
因為大家伙兒都住在家屬院里面兒,誰家要是吵個架拌個嘴什么的,第二天場子里面就都知道了,所以說趙鐵鋒他們家的事兒早就不是什么新聞了,而且周鐵鋒不止一次對自己的媳婦說,“早晚我要殺了你的話!”。
也就是三天前,周鐵鋒又喝多了,給自己的媳婦王桂琴打得頭破血流的,被鄰居們給勸開了,等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整個兒家屬院誰也沒看到王桂琴去哪兒了。
大家伙兒還都以為是王桂琴回了娘家了,也就誰也沒再問,這個事兒也就這樣兒了,但誰能成想周鐵鋒竟然把自己的媳婦給殺了不說,還把尸塊給扔到火車站了。
受場子里面兒群眾先入為主的引導,我們也都把周鐵鋒認定為了作案嫌疑人了。
這功夫張主任也開始向我們介紹起周鐵鋒這個人的人品來了“周鐵鋒同志,人品不行!對待組織上的學習始終提不起興趣來,這個人有著很深的資產階級思想,早些年他的父親曾給地主老財的鋪子工作過,我早就覺得這個人就是隱藏在人民群眾當中的壞分子!你們公安同志該著抓就抓,該著判就判,這種社會的敗類早日清除,人民群眾才會有好日子過啊!”
既然有場子里面職工介紹,還有革委會主任的分析,那么壞分子非周鐵鋒莫屬了。
我們就把周鐵鋒帶到了站前治安管理處進行詢問,讓周鐵鋒交代這些日子都去過哪里,是否喝酒了,是否跟自己的媳婦吵架了,王桂琴又去了哪里?
我們心里面兒已經都計劃好了,只要是我們把這一個個問題拋向周鐵鋒,那么周鐵鋒必然會方寸大亂,由不得他不說出實情。
可結果卻是令我們大跌眼鏡,周鐵鋒像是沒事兒人一樣,有問必答,在問答他的媳婦王桂琴的時候,周鐵鋒眨巴著自己的小眼睛看向我們“同志,兩口子打架,公安也管啊?”
“兩口子打架,不歸我們管,但是要是死人了,這事兒就歸我們管了?”林學之略有深意的看向周鐵鋒。
“我前兩天喝酒了,我也打我老婆了,但,但我,我沒給她打死啊,鄰居們都看著呢?你不信上我們家屬院區打聽去啊!”周鐵鋒一臉無辜的看向我們。
“我們會去調查的,你還是先交代一下你的媳婦王桂琴去哪兒了吧!”我對周鐵鋒說道。
“她,她去哪兒我,哪兒知道啊!臭娘們兒,有點屁事兒就往娘家跑,興許是回我老丈人家去了吧!”周鐵鋒滿不在乎的對我們說道。
此時的我看著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周鐵鋒,心中也不禁趕到了懷疑,就這樣的一個人能夠工于心計殺人拋尸嗎?
但公安的職業素養讓我清楚的認識到,在沒有切實的證據面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犯罪分子的事實,對周鐵鋒也同樣適用。
林學之問來了周鐵鋒岳父岳母家的地址,帶著人去了調查王桂琴去了。
林學之的調查依然是無功而返,因為周鐵鋒和王桂琴發生沖突那天,王桂琴壓根兒就沒有回家,看來周鐵鋒身上的疑點是越來越重,很多線索都指向了周鐵鋒就是犯罪嫌疑人。
就在我們糾結的功夫,副食品總公司的張主任來到了站前治安管理處了,向我們傳授起了斗爭的經驗來了“公安同志,周鐵鋒交代了作案經過沒有?”
林學之表示案情目前正在調查,暫時不能斷定周鐵鋒殺人的事實!
“這種事情還用調查嗎?被害人的尸塊都被發現了,周鐵鋒還有打老婆的事實,這肯定是周鐵鋒干的啊?你們找到周鐵鋒的老婆了嗎?”張主任問向我們。
林學之的沉默回答了張主任的發問。
“你們必須動用手段啊,不動用手段,他是不可能說真話的,我有著多年的階級斗爭經驗,你放心,只要你們把他交給我,一天他就能承認!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斗爭更不能手軟,我來把周鐵鋒提走吧,我幫你們審!”張主任對我們提議道。
我們對這份“熱心“自然是不能接受的,法律的存在自有它的獨立性和威嚴,哪怕是在那種社會時期,我們這些個老公安也是決不允許任何人去玷污它的神圣的。
林學之婉拒了張主任的提議,但張主任又通過火車站的工作組給我們施壓,要參與催周鐵鋒的案件的調查。
無奈之下,在那個特殊的歷史時期就出現了警察聯合革委會一起辦案的奇觀。
在以后的審訊調查當中,張主任經常打斷我們正常的問詢,對周鐵鋒橫加指責,污言穢語的謾罵之聲不絕于耳,甚至多次要對周鐵鋒進行刑訊逼供,好在被我們攔了下來。
火車站工作組也對我們的調查頻頻提出指導意見,要我們尊重革命群眾的線索指向,對待犯罪分子絕不能手軟,更不能徇私情。
也不知道這是哪兒跟哪兒,總之一句話,這個案子要在副食品公司革委會指導下進行,這是司法的在特殊時期的最后一絲底線,我們決不能退讓,哪怕給我們下放,也決不允許出現冤案,假案,錯案!可我們又能堅持多久呢?
張主任召集來了副食公司的紅衛兵們,不顧我們的反對,直接把周鐵鋒帶回了利民屠宰場,要進行親字自調查,親自審問。
因為對方人多勢眾,我們根本攔不住的,最后來我們只能是作為旁聽的人員,只能參與到革委會調查工作中來了,我們由主動調查轉為了被動旁聽。
革委會的審訊方式令人瞠目結舌,周鐵鋒被五花大綁捆了起來,然后用掛豬肉的鐵鉤子將周鐵鋒倒吊到車間的房梁上,幾名十八九歲的紅衛兵戰士,輪番向周鐵鋒抽皮帶,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周鐵鋒的身上已經是傷痕累累了。
“不能再打下去了,這樣會出人命的!這樣審訊出來的證據在檢察院是無法通過的!“林學之對張主任大喊道。
“你知道什么?只要周鐵鋒承認了就行了,檢察院支持不支持都一樣上法庭!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這是人民的意愿,這是階級的審判!“張主任不屑的對林學之說道。
林學之北張主任氣的說不出任何話來了,直接就把我從屠宰場車間里面拉了出來“有煙嗎?給我一只!“林學之對我說道。
我遞給林學之一只煙卷,林學之被氣得抖著右手接過了眼卷“小郭,你說這么打下去不就屈打成招了嗎?周鐵鋒真的是鐵的也經不起這么折騰啊!哎,你說該怎么辦呢?“林學之懊惱的直搓頭皮。
“我感覺不像是周鐵鋒做的案,你看啊,我們問詢他的時候,它的雙眼沒有一絲的慌張,一般人來說做了違法亂紀的事兒了,他就不可能心里面沒有一絲的波瀾,你看周鐵鋒那個神態,像是殺人犯嗎?“我對林學之講出了我心中的想法。
“我也有這種感覺,周鐵鋒這個人不像是有心機的樣子,喝酒,打老婆,都不是殺害王桂琴的理由,兩口子沒有本質的矛盾,他怎么可能殺人呢?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到場子里面兒調查。
場子里面的人能夠證實我們在火車站候車室發現尸塊的當天,周鐵鋒壓根就沒離開過場子,他又是怎么拋的尸呢?“林學之吐出一口煙圈對我說道。
就在我們說話的功夫,忽聽得屋中一陣慌亂,才有人在屋子里面兒喊道“不好了,人沒呼吸了……”。
聽見屋中的慌亂,我們倆人趕緊扔掉了手中的煙頭兒,趕緊推門兒回到了室內。
只見被吊在橫梁上的周鐵鋒此時已將頭垂下,滿身遍布血污,幾個紅衛兵戰士,正慌亂的將周鐵鋒脖子上的一根麻繩解了下來。
“你們干什么?這樣審訊會出人命的,你們,你們簡直就是太無法無天了!”林學之指著紅衛兵們怒呵道。
“哎,公安同志,何必發這么大的火兒呢,周鐵鋒是階級敵人,他自決于人民,對他上點手段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兒嗎?何必如此大動肝火!”張主任走到癱倒在地面上的周鐵鋒,用腳尖撥動了一下周鐵鋒的臉頰“你看,這畜生還像驢似的打著響鼻呢,哪能那么快就死了啊,哈哈哈!人交給你們了。等周鐵鋒恢復過來,我們再過來協助你們工作,我們先走了!”張主任對著幾個紅衛兵戰士回了揮手,一群人就尾隨者張主任一起離去了。
我和幾個同事一起將周鐵鋒攙扶到了椅子上坐下,又往他臉上噴了一口涼水,這會兒周鐵鋒才幽幽轉醒“公安同志,我,我犯了什么罪了 ,你們怎么這么對待我啊!你們到底讓我交代什么啊,我說,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說!”
神仙也架不住這通兒打啊,周鐵鋒在杠子上吊了能有兩個多小時了,滿身上下的傷疤不言自明,充分的說明了他經歷了什么樣的非人待遇。
“周鐵鋒同志,事情沒有那么復雜,我坦白的跟你說了吧,火車站出現了一起案子,你們單位的張主任懷疑你是犯罪嫌疑人,當然,只是懷疑啊,我們這次找你呢,就是了解案情,都屬于你工作需要,當然今天讓你受苦了,這不是我們公安的初衷和本意,但,但我們也確實沒有能力去阻止,我們只希望你能配合我們調查,你看怎么樣?林學之很有耐心的對周鐵鋒說道。
“好,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周鐵鋒這個一米八的漢子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不得不屈服于現實。
林學之和我還有幾個同事簡單的溝通了一下,就決定去找張主任,以周鐵鋒的傷情很重,需要接回火車站治安管理處,接受調查,萬一,萬一出了什么問題,對上面兒實在是不好交代。
張主任對這個理由感到很不踏實“周鐵鋒愿意交代問題了嗎?“張主任狐疑的問向林學之道。
“嗯,周鐵鋒這小子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沒說嗎,還是主任您的手段高,給松松筋骨,他立馬表示全都愿意承認!這還是全都仰仗主任做事雷厲風行的魄力啊!“同事李懷生趕緊滿臉堆笑對張主任奉承道。
“嗯,他只要承認招供也就行了,這事兒沒有必要查的那么認真,畢竟現如今咱們市的革命事業搞的如火如荼的,不要因為這一只蒼蠅壞了革命事業這種大事兒,回去趕緊組織材料,不方便的話,我來幫你們上報市革委會,把這種人趕緊從人民的隊伍當中清除掉!“張主任掐滅了煙頭,算是點頭同意我們吧周鐵鋒帶回站前治安管理處了。
我們是被副食公司的大解放給送回站前的,周鐵鋒已經不能站立了,副食公司還狠貼心的提供了一扇門板,周鐵鋒是被抬進治安管理處的大門的。
林學之找來了醫院的大夫,給周鐵鋒進行了檢查,周鐵鋒除了身上的幾處皮外傷之外,其余的傷口倒是不太嚴重,吃點止痛消炎藥也就行了,但需要靜養。
鑒于張主任狠辣的工作手段,林學之和我們幾個人一商量,干脆,先讓周鐵鋒住在這兒得了,要不然周鐵鋒回去,說不定還能出什么事兒呢!
周鐵鋒身體被折騰的不輕,這功夫需要靜養,我們先把周鐵鋒安置在了治安管理處的倉庫里,然后我們就又在一起開了個碰頭會兒,想研究一下,案情的偵破的走向,如果按照張主任的偵破手段去查案子,能不能查得明白先放在一邊,整不好啊,肯定還得出事兒。
說到張主任的狠辣工作作風,有的同事就表示了,這算不得什么,上個月副食公司的張主任率領著副食品公司的紅衛兵們在榜棚街跟造紙廠的八一革命團干了一仗,當街就打死了兩個人,呵!砍刀,斧子,紅纓槍都用上了。
“哎,你說張主任武斗作風狠辣這點我理解,都是為了不同的革命目標嗎,但要說對周鐵鋒下這么樣的狠手為的又是什么呢?一個是工人,一個是做政治工作的干部,咋整這倆人也不可能發生矛盾吧?這壓根兒就是兩條道上跑的馬車,他倆怎么有這么大的矛盾呢?“李懷生拋出了自己的觀點。
“你的意思是說……?“林學之張嘴說了一半話馬上就停了下來。
林學之要說什么我們每個人都清楚,但這句話不能亂說,說了就有可能有麻煩。
李懷生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林學之沒有說完的后半段話。
“那這樣,咱們再去副食公司的家屬院走訪走訪,呵老職工們都溝通溝通,看看這周鐵鋒平時社會關系到底咋樣,夫妻倆到底有沒有矛盾,還有張主任和周鐵鋒的關系都要調查,對吧!張主任是我們市里面優秀的革命帶頭人,這種先進干部的作風,我們所有公安戰線上的同志們都得學習,是吧!沒什么事兒,大家伙兒就趕緊動起來吧!“林學之意味深長的跟在座的所有同事打起了”官腔“。
林學之打官腔的意義是什么,我們每個人都很清楚,坦率的說,張主任這種急于殺周鐵鋒而后快的行徑很值得我們每個人的懷疑,要調查的不僅僅是周鐵鋒,還有急于讓周鐵鋒死的張主任。
我們這已經是第二次對周鐵鋒所在的家屬院進行走訪了,這次的走訪比之前要細致不少,當然家屬院里面的職工家屬,對周鐵鋒的評價有褒有貶,說他罪大惡極,談不上,說他這個人熱于助人是個活雷鋒,也是言過其實。
兩天下來,經過我們的總結,周鐵鋒這個人,人緣一般,脾氣不好,屬于喝點酒就不知道南北那種酒蒙子,和他相處,你得順著他的脾氣來,稍不如他得意,他就跳腳罵大街,說殺人,好像是沒那個膽子,因為他經常借著酒勁兒手拿一把殺豬刀,站在大街上打罵媳婦兒。
早些年那功夫,因為張鐵鋒在街上借著酒勁兒打媳婦,讓路過的張偉民看到了,就上前勸架,周鐵鋒正在氣頭上就跟張偉民發生了沖突了,兩人互掄了幾下拳頭,就被眾人給勸開了,要說事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兒。
但那成想啊,這張偉民有個弟弟,在革命浪潮的到來之際抓到了時機,一舉就成為了副食品公司的革委會主任了。
說仇恨談不上,但張主任會時不時的會給周鐵鋒穿穿小鞋,在斗爭大會上對周鐵鋒的工作多有指摘和批評,這一點也怨不得張主任,因為周鐵鋒這個人的工作屬實是沒有什么可圈可點之處,這樣混日子的人不挨批評那才是怪事呢!
我們的工作調查好像又陷入了死胡同了,單憑以上幾點,根本就不能作為證據,證明張主任有致周鐵鋒于死地的根據,而我們偵破的碎尸案好像跟上面兒的所有關系根本就不沾邊兒。
林學之很是為難的讓我們再去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通過其他渠道當中找到突破口兒呢,我首先就想到了碎尸的尸塊兒,尸塊上會不會有線索呢?
其他同事都勸我說,那些個尸塊都看過了,非常的惡心,看完之后你幾天內都不會想吃飯的,那上面兒還能有啥線索啊,還是調轉方向去找周鐵鋒的媳婦兒去吧。
我沒有理會同事們的建議,直接就去了省立醫院,對尸塊進行了二次的偵察。
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了省立醫院走廊里的來蘇水味兒,尤其是看到尸塊的那一瞬間,我差點兒把前一天吃的早飯給吐出來。
尸塊在冰柜里面兒已經被冰得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了,在醫生的建議下,我帶上了膠皮手套,尤其是當我帶著手套的手觸碰在尸塊的上面的時候,那種鉆心的涼,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尸體小腿骨和大腿骨是在膝蓋處斬斷的,小腿骨的腳踝上被斬斷了,根據醫院的記錄,當時的麻袋之中是沒有斷腳的。
隔著膠皮手套,我能感覺到死者的小腿皮膚并不是很光滑,甚至小腿上還有著濃密的汗毛,這能是王桂琴的是體嗎?不可能,男人和女人的皮膚是有著本質的不同的,哪怕皮膚再粗糙的女人,也要比男人的皮膚細膩,更何況女人的小腿上也不可能有如此濃密的汗毛。
我向醫生要來了一把尺子,簡單的對尸塊的小腿進行了大致的測量,小腿骨長度為四十五公分,那么推測死者死亡之前的身高應該在一米七左右,從這兩方面任何一點都很容易證明周鐵鋒是北冤枉的,死者根本就不是周鐵鋒的媳婦。
我把我再省立醫院再次對尸塊測量和分析的結果跟同事們進行了溝通,大家伙兒也都基本上認可我的推測,那么剩下的問題首先就是要找到周鐵鋒的媳婦兒,其次調查一下最近這些日子,哪個廠礦出現失蹤人口的情況了。
周鐵鋒的媳婦兒不太好找,因為娘家人表示周鐵鋒的媳婦根本就沒回娘家,但火車站出現尸塊麻袋的當日,周鐵鋒又確實和媳婦吵架了,而且周鐵鋒還拿著刀說把自己的媳婦給殺了。這些個說不上是證據的證據對周鐵鋒都極為不利。
我們去治安管理處的倉庫里面兒又去詢問了周鐵鋒,他媳婦兒王桂琴是否有要好的朋友,他的媳婦兒能不能是去了她的朋友家,或者親戚家呢?
周鐵鋒腦底搖的就像個撥浪鼓,“沒有,那個傻娘們兒,他能有什么朋友啊,我們倆兒只要是吵架,就鬧著回娘家,我現在也懶得管這些個爛事兒了,她愛回去就回去唄!反正在我跟前兒也礙眼”
“不是我這人不講道理,公安同志您就說說,她上我們場子里面兒干了幾天的臨時工,就總央求我托關系,走后門兒,想轉正成為正式工,您說說有這個必要嗎?我周鐵鋒在廠子里面這些年,向來就是不求人,我,我咋能拉得下自己這張臉啊,尤其是面對革委會那個大老張,我更是拉不下臉來了!”周鐵鋒一邊兒向我們抱怨,一邊兒也將自己的難處給說了出來。
王桂琴想做正式工,而周鐵鋒卻不愿意求人,尤其是求張主任,那有沒有可能是王桂琴自己主動去求張主任呢?假設王桂琴自己去找張主任,那張主任又回怎么答復的呢?之后王桂琴又去了哪里了呢?
有方向的查找,總比沒有方向的查找便利得多,經過我們再次對屠宰場的調查,有屠宰場的工作人員表示,曾看見過王桂琴拿著兩瓶白酒去了張主任的辦公室,進去說了什么,外人就無從得知了。
那王翠琴又是去了哪里了呢?好像又沒有下文了,要是就這個事兒調查張主任,肯定是沒有答案的,整不好我們還有陷害革命同志的嫌疑,看來這條路好像是又走不通了,那么我們接下來就調查尸體的碎塊兒,看看那些個廠礦又失蹤人口。
調查失蹤人口的同事反應過來的信息也很讓人崩潰,每天濟南城都有去各地串聯的人,好的能跟家里面兒打一聲招呼,那些革命熱情上了頭的,跟身邊人一聲不吭,就走了的大有人在,這些個人口數據根本就無法統計,上哪兒查找失蹤人口去啊!
就在我們再次陷入調查的死胡同的時候,市局給我們傳來了一件振奮人心的信息,說副食品公司家屬樓那面兒再清理下水道的時候,清理出了人體的尸塊。
我們趕緊就趕去了副食品公司的家屬樓,副食品公司在當年屬于濟南市效益最好的企業了,當然了,那功夫副食品公司分的房子也都是樓房,就是那種蘇式的大板兒樓,三層五層的都有,公共走廊,公共廁所,公共廚房,要不是領導干部,是沒有分到樓房的待遇的,能住在大板樓里面的人基本上都是廠礦的管理階層。
據負責副食品公司的片警表示,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家屬樓的家屬反映,有味兒,有一股子腐敗的臭味順著下水道就往上涌,嗆得人都喘不上氣兒來,而且吧,這些日子,下水道也不往下走水了,著不嘛,就把環衛叫來了疏通一下管道。
隨著管道的疏通,一塊塊看不清楚是什么的大肉塊就從下水道里面兒給撈了出來,當時人們也覺得奇怪,這么好的大肉塊,就往下水道里面兒扔這家人過得日子有多好啊,雖說咱們都是副食品公司的職工這個不假,但要說把大肉塊往外扔,這事兒放在誰家也是不舍得 !
有好事兒的人,就用清楚沖洗這些個大肉塊,等沖洗干凈了,大家伙兒才看清楚,這哪是什么大肉塊啊,這不是人的手腳嗎,這也太殘忍了,得了,趕緊報公安吧!
一直之間副食品公司家屬院發現了尸塊的事兒傳的是沸沸揚揚,我們組織了現有的法醫和省立醫院的大夫對尸塊進行鑒定,初步給出的意見為這一次發現的尸塊和火車站麻袋里面的尸塊屬于同一人,也就是說,這就是一個人被分尸后,尸塊一部分扔在了火車站,另一部分扔到了副食品公司家屬院的下水道里面了。
是誰扔的呢?就在我們再家屬院里面兒調查尸塊的時候,只見副食品公司的張主任急匆匆餓趕了過來“林同志,周鐵鋒的案子定下了嗎?你們公安部門的處理意見是什么?我等了好幾天了,也沒見你們給出具體的處理方案呢?”
林學之一愣,趕緊的向張主任打起了哈哈“哎呀,是主任啊,周鐵鋒的案子基本上定了,周鐵鋒具有重大的作案嫌疑,但有些個細節還需要敲定,這不嘛,上午還在調查周鐵鋒呢,說咱們家屬院這面兒又出現了尸塊了,我們就一起過來看看!”
“嗯,周鐵鋒這個人啊,在屠宰場做過屠夫,有宰殺的經驗,和他的愛人兩個人長期關系不好,最主要的是他家里面的長輩都給資本家當過狗腿子,所以這個案子你們可以敲定了,這種案子,必須從嚴,從重,從快處理,不要給人民群眾的生活帶來壓力!”張主任“語重心長”的對林學之說道。
“是是是!我們一定從重從嚴從快,力爭這幾天就把案子報上去!”林學之對張主任表示道。
“這個周鐵鋒是怎么想的呢,怎么拋尸還拋到我們家屬院來了呢?”神情緩和了不少的張主任彈出一支煙遞給了林學之。
“啊,這個周鐵鋒工于心計,他認為干部的家屬院是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惡劣行徑的,所以到此拋尸的,這都是我個人的分析!”林學之夜學乖了,這些個瞎話張嘴就來。
“嗯,有道理,林同志你現在的思想覺悟很高啊,這個事兒既然已經定下來了,就趕緊回去組織材料吧,我看這些個尸塊,趕緊的處理了吧,被害人找到了,兇手也找到了,這個事兒就趕緊的結案吧,我這面兒還有事兒,就先走了!”張主任對著林學之點了點頭就匆匆的離去了。
“老林,這個事兒你認定就是周鐵鋒干的?你也太不負責了吧?”我問向林學之。
“小聲點兒!我不這么說該怎么說,先別說這個了,等回去咱們再說!”林學之白了我一眼說道。
當天晚上的案情分析會上,林學之向所有同事通報了今天再副食品公司公司家屬院發現的尸塊情況,又把遇到了張主任的事兒講述了一遍,從張主任的神情狀態上來看,感覺張主任有重大的作案嫌疑。
因為還有大量的尸塊沒有找到,所以不能確定被害者的個人信息,也就無法對張主任進行偵查,但王桂琴的失蹤是個突破口,應該從王翠琴的失蹤上對張主任進行提審。
此時的所有同事們,都認定張主任具有重大的作案嫌疑,可是礙于他的身份,這個案子只能是停留在分析層面上,王翠琴的失蹤的確是個好的突破口,可又該如何提審張主任呢?
整個站前治安管理處,算上我們協助的公安干警一共才八個人,我們八個人去提審張主任,估計副食品公司的大門都進不去,那些個十八九歲的紅衛兵不把我們吃了才怪呢!
如今能破這個僵局的只有軍人,通過軍代表去副食品公司要人,這些個紅衛兵借他們幾個膽子也不敢跟軍人犯混,
我們敲定了同過軍代表去逮捕張主任的方案,就在這時,火車站工作組過來詢問案情的進展了“老林,你們這個案子趕緊定下來,這個案子涉及到市副食品公司,人家那面的工作組,一天給我們打了兩三次電話了,趕緊的提報檢察院吧!”
“好好哈!馬上就提報了,我和同志們開個碰頭會,就是定這事兒呢!林學之搪塞道。
能看得出來,張主任那面兒急了,開始不斷的對我們進行施壓,我們也要加快動作了。
我們聯系上了市軍管辦,向駐地軍代表闡述了案情的經過,和我們合理的推斷,并向軍代表提出了申請協助調查的請求,軍代表馬上就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我們定好了抓捕張主任的日子,在駐地軍人的協助下將張主任控制了起來。
在審訊的過程中,張主任依仗自己的身份根本就不配合問詢的工作,并一口咬定尸塊就是王桂琴的尸塊,周鐵鋒就是殺人兇手的謬論。
我們通過醫院和法醫的出局的證據證明死者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性,根本就不是女性,更遑論市王翠琴了,而且有目擊證人看到過王翠琴曾經那兩瓶白酒進入過張主任的家里,那么反推,如果死者是王翠琴,那王翠琴最后去過的地方就是張主任自己的家,也就是說無論,死者是不是王翠琴,張主任都具有重大的作案嫌疑。
一頂頂正推反推的大帽子下,張主任總算是說出了事情。
原來被害者是副食品公司工作組的二號人物,和張主任在副食品公司內部一直存在競爭關系,張主任對此人恨之入骨,就打算對他除之而后快。
張主任借著談工作的名義,一天夜里在屠宰場內將競爭對手殺害了,為了掩蓋殺人的事實,張主任把一部分尸塊交給了身邊的小青年,讓他把這麻袋里面的尸塊帶到北京找個地方扔了就行了。
張主任回家的時候把剩余的尸塊給包了起來,一部分扔進了大明湖了,但他不敢扔得太多,就把剩下的尸塊帶回了自己住的家屬樓了,趁沒人注意,直接就扔到公共廁所里面去了。
處理完了一切,恰巧王桂琴拎著兩瓶白酒找上門來了,想脫張主任給自己轉為正式工,張主任略一沉思,就想到了一出絕戶計。
張主任借口轉為正式工不難,但需要政治思想過硬,你需要學習,隨機讓王桂琴保密,自己隨手寫了一張推薦信,讓王桂琴下鄉去學習三個月,這三個月不要與任何人聯系,學習完了副食品公司會安排人去接王桂琴回廠子上班的。
張主任對周鐵鋒他們家的事兒不敢說全知道,但周鐵鋒打老婆,并酒后總是揚言殺死這個,整死那個幾乎是眾人皆知的事兒,這頂大帽子按在周鐵鋒身上算是再合適不過了。
本想著周鐵鋒被抓,最好被打死了,那就死無對證了,王桂琴什么時候回來,張主任壓根兒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可能那就讓她一輩子都不要再回城了。
周鐵鋒在屠宰場被打個半死,被我們又給帶回了治安管理處了,張主任也是大意了,覺得我們屈服了他的官威不敢忤逆他的意見,但沒成想我們所有人并沒有按照他的意思糊里糊涂的結案,哪怕是在火車站工作組的施壓下,我們也找到了緝拿他的方法。
張主任被法辦了,周鐵鋒也被無罪釋放了,我講述這個案子目的,并不是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驕傲和自豪,而是我相信何時何地,人世間都有一種清醒的堅持,那就是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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