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樂園2011》：“長鏡頭”大時代古城風景線

作者：馮望岳

“鐵心矢志，著古城三部曲；嶺峻山崇，立仁德百萬言”?！睹駱穲@2011》是年逾七旬的當代中國文壇奇俠康鐵嶺繼《書院門1991》、《馬道2001》之后，以極富創作主體性和思想穿透力的“長鏡頭”，推出的又一部詩意蔥蘢地表現大時代之魂的“反思文學”的“抗鼎之作”。

（一）

《民樂園2011》是300余萬言“古城三部曲”的壓卷之作。長篇小說以張漢成現代農業集團從生豬育種養殖到戲曲演藝、房地產開發的多元化轉型為主線，一方面寫上海黃總裁旗下馬麗華、邱峰、楊四眼、金愛娣等豫陜投資保險公司的騙資圈錢的運作劣跡；一方面寫張漢成旗下秦豫生、徐美麗、王巧鳳、楊煥琴、蘇粉、魏笛子、許大諞等組建藝術團排演豫劇“穆桂英掛帥”活動，繼書院門、馬道之后，以超長鏡頭充分表現了21世紀初10年古城改革開放大時代泣鬼神、攖人心的都市風景線。

《民樂園2011》中張漢成是西部生豬養殖大戶，現代農業集團公司老總。他作為民營企業家深明大義，“致富不忘回報國家和人民”（P251）；當人大代表、擔任法工委委員；現代農業集團公司建立黨委，黨團組織十分完善健全；明知國家資助活躍農村文藝市場，“光每年領國家下鄉演出補貼就能養活劇團”（P112），就熱情地聘請秦豫生、徐美麗任團長創建集團戲劇團，發展強化企業文化，使企業“以文化為導向、文化與農業雙向發展”（P167），分明是極富家國情懷和創新魄力的?！皬垵h成也是個情種，不過人還算大氣，有些社會公益心”（P615）。但是，在那個“世路難行錢作馬”年代，張漢成深知：“我們民營公司就是一靠送，二靠投機，這才能成事”（P828）。他同世俗的老板和官員一樣，男職員務必要是奴才，女員工務必要是能陪床（P924）；“企業不留老板眼中不順眼的人”?！爱斚抡l有地，誰就是爺”（P607），張漢成手頭囤了幾個大地塊，他為追求其土地變性、入列房地產、企業轉型、借殼上市圈錢，為攀上魔都黃老板，不惜徐美麗與張愛樂獻身、給孫達發兩條金磚、馬麗華30多公斤金條。他要以總統級規格接機和招待從魔都上?？偛科煜聯碛忻琅栉鑸F、足球隊、天馬汽車集團公司、從國內外銀行弄出來幾萬個億，還有30個豫陜投資保險公司式攬蓄圈錢機構（P1070）的黃老板。而這一位魔力無邊的黃老板形象，就是以恒大總裁許家印為原型的。《民樂園2011》的“豹尾”是極為出彩而耐人尋味的，長篇小說詩意蔥蘢地表現出作家的價值取向和美刺觀！

（二）

魯迅說過“創作總根于愛”。深明大義、憎愛分明的康鐵嶺是大時代的自覺而清醒的親歷者和見證者。作家以超凡脫俗、出類拔萃的思想家的敏銳與睿智，洞察和透析過往的歲月肌理，進行理性地判斷和詩性地表現?！睹駱穲@2011》所書寫的新世紀之初“在這全國人民都拼命弄錢的大形勢下”（P398）的古城，——古城里的改革首先是從吃喝開始的，“弄事先請三五頓，這不吃不喝幾頓你就別說事”（P923）；“在城里混，要的是面子玩的是票子”（P818）；“當下事不就是認錢不認人，一切錢說了算”（P405）；“當下這世事一是有權，二是有錢”，“這世事越來越朝著有錢天下無敵的方向發展”（P424）；“天下當下最不講的是情義，最傻的人就是講義氣的人，因為天下一切認錢了，一切能拿錢買了”（P620）；“當下這社會一切拿錢說話，有錢就是爺，沒錢就是孫子”（P689）；“看著求人，其實是在把財神爺朝公司里請，政府就是公司的財神爺，只要能在政府交上幾個有實權的朋友，那就等于和財神爺交了朋友”；“要學會跟政府打交道，學會了不就一切都順了”（P1060）；凡辦事“明掛牌暗操作”（P1017）；“利益永遠在金錢與權力之間交織，而且往往是，有權的比有錢的說話更管用”，“金錢與權力，金錢與肉體，權力與金錢，權力與肉體的交易中，最終是金錢取勝”（P1019）；古城的夜晚，“熱鬧的幾條街上霓虹燈閃亮的地方，不是夜總會就是洗澡堂子”?！俺鞘械囊股?，有多少女人為名為利甘愿獻身”；聽趙先生說當下的夜場子比萬惡的舊社會多了幾百倍（P1112）；——文化藝術界是“當下文人有幾個還是文人，造成社會文痞了”（P1021）；徐美麗說“什么秦腔振興弄了幾十年，還是沒弄出什么名堂來。錢倒是花美了，排個戲一花幾百萬，這全省七八十個劇團，這幾十年弄下來，幾個億沒了，也沒弄出能傳下去的戲，舞臺上還是那些帝王將相牛鬼蛇神占著，……只是寫戲的日鬼弄棒槌的當了官，這世事瞎了，弄個啥都是一個目的，一為投機撈名，二為騙國家的錢”（P979）；“看人家大院大團配合宣傳上的戲照樣排。那就要看戲是誰寫的，誰叫寫的戲。有權當院長當局長寫的戲照排，照樣演。這文化早就變成了圈圈文化，你得有權有勢，那弄個三流四流的東西也照樣獲獎出名。你沒在圈子里面，沒有權，那你弄的再好的本子，就是你弄出來了五大名著出來，也照樣在民間傳著，上不了臺子”（P1032）；而看戲“寫篇戲評要千拾元紅包”（P1020）；“文藝路上的人說，誰當院長排誰的戲，你就是有再好的戲本子也沒人排，男的當了排的男主角，女的當了排的女主角的戲。人家社會上早流行說，當下文化圈是最腐敗的圈圈”（P1023）。

猶如茅盾《子夜》依據表現主題和刻畫人物性格的需要，描寫買辦金融資產階級趙伯韜與上海灘高等交際花徐曼麗鬼混、與寡婦劉玉英同浴、又占有地主馮云卿的千金小姐等奢侈糜爛的私生活一樣，《民樂園2011》中描寫張漢成、孫達發、馬麗華、邱峰、楊四眼、張愛樂等人的酒店及洗浴中心的情節，分明正是表現大時代現代都市風景線和作品主題的需要。

（三）

《民樂園2011》既有晏子敬與劉小虎式同鄉情、聚賢堂主趙懷仁與房東劉大鵬及孫府生的同窗情誼、智能與智本及智行和尚三兄弟抱團練攤賣字；又有馬世仁與滿倉趙鋼黃世貴的鄉情、趙二東與王掌柜宮寶塬楊良民式友情；諸如秦豫生徐美麗與王巧鳳楊煥琴的師徒情、楊虎山（四眼）與孫達發的同窗情、楊四眼與楊煥琴王巧鳳的鄉情、秦豫生徐美麗與豫劇團老同事們的深厚情誼、秦豫生與蘇粉洛陽水席店掌柜馬麗華及市府秘書長孫達發同鄉情、許振綱（大諞）與藝友魏平（笛子）王巧鳳楊煥琴蘇粉及老同事振興辦丁主任的情誼，等都使小說極其濃郁的古城市井生活氣息和江湖氣息。誠如魯迅先生在《葉紫作<豐收>序》中所說：中國社會頗多三國氣和水滸氣。

在古都市井生活世界中，猶如《書院門1991》中壯行平涼和陜北、熱衷于練攤賣字、毅然決然與李雯分道揚鑣的晏子敬，勤奮好學、火線練兵的于松霞，《馬道2001》中劉英和劉小鳳，《民樂園2011》中秦豫生、徐美麗和王巧鳳是超凡脫俗、出類拔萃的人物。秦豫生多年來當團長“從不沾錢，圖干凈，少操心”；他說：“咱們這行最講的是規矩，仁義，藝德”（P1120）；“”“一切成功與否也取決于態度與努力”（P750）；他叮嚀“民營企業不養閑人”，“堅決不能有”是是非非；凡事“一視同仁”，“要團結大多數，咱可千萬不能搞小圈圈”，“不敢有一絲的放松自我修養”（P1005）；徐美麗要求“咱們是藝人，藝人也要有個藝德，無論到什么時候，戲大于天”（P830）；“人可欺戲不可欺”（P906），戲要“千錘百煉”、“精益求精”（P979），“十年磨一戲”，只因“戲是高臺教化”（P1023）；“唱戲的人能辟邪，身上百鬼不侵”（P1058）；還是要“節儉為上”（P832）；她堅信：“世上自有真情在”（P701）。文化局劉局長：“人要靠理論武裝頭腦”（P794），“這叫深入生活，到人民群眾中去，體驗生活。藝術來源于平常生活之中”（P705）；王巧鳳明白：做人“要守住自己的良心”；“安分是根本”，“咱們安分才是守身之道”（P1013）；“在平常工作中干出成績”（P1092），于崗位成才；秦豫生和徐美麗認為司機張愛樂“身上有股子向上的精神”（P1091），“自身有那想進步的細胞，隨時都有機會”（P1092）成長與進步；他們鼓勵煥琴與蘇粉：“年輕學東西快”，“只要下茬子學就不怕學不會”；“事在人為，只要下力氣就能成”（P815）。數千年來，正是億萬中國善良、勤勞、勇敢的人民大眾厚德載物、自強有為，才使中華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四）

《民樂園2011》中景物描寫絕不是西化式大段大段的靜態而冗長悶氣的那種；無論是自然景觀，還是人文景觀的描寫無不是民族化極其儉約、動態的簡勁有力的。諸如“城市的節奏總比農村的快”（1122）；“城市的早上那就是一群急匆匆的人，從東朝西，另一群人從西朝東，從南往北地趕。好像你走慢了有人要罵似的”（P1115）；“城市的生活節奏快，早上趕車上班，中午吃個快餐，這就是大部分人的生活，至于到了晚飯，有90%人也就將就這一吃”（P695）；“古城快下班就到了堵車的高峰。巷巷道道。環城，二環。凡是交通主干道。那就是一個堵。城里出城難，城外進城難”（P674）；“秋日的古城最亮的不是金色的國槐葉落地不是掛枝的石榴，也不是被霜降紅的像燈籠的柿子，而是滿枝頭半卷的法桐葉子，高大挺立的法國梧桐樹是古城的幾十條街道上最靚麗的古城秋色”（P885）；“城市里的夜晚遠比農村的夜晚熱鬧的多，而且城市的燈紅酒綠，夜如白晝。農村里的男盜女娼，多是在陰暗的角角里進行?？沙鞘欣锎蠖嗍窃诟畸愄没实拇筚e館里干著齷齪的皮肉交易”（P901）；“古城的夜好像比白天更有活力，這大大小小幾百家的賓館酒店洗浴中心，仿佛都是連夜轉的，這亮燈的房間往往是有情侶們正在尋歡作樂”（P1019）；“城市的夜晚，總是伴隨著污垢齷齪男盜女娼種種的陰暗與金錢與權力的交易。有多少女人失了身，又有多少女人為了生存去賣雛”（P871）“城市的夜色下，有多少女人為名為利甘愿獻身”；“這改革的大潮使古城變了，車多了，夜場子多了，酒樓更多了，燈紅酒綠的古城下崗女人放下了身子，為了生活，失了身不丟人了”（P1153）。高新區大香港、金澳門，長安路唐樂宮，航天城奧龍海鮮，友誼路大衛洗浴中心，臨潼愛琴海沖浪等則都是高官大咖的主要消遣娛樂場所。作家又從楊四眼、邱峰投資保險公司女員工招聘，再次表現出惜美、憫美，深切關注同情和悲憫下崗女工群體的人道主義者情懷。再度藝術地表現出作家極其寶貴的大眾化立場、現代民主、平等意識和對古城底層勞動婦女的生存現狀的關注與悲憫情懷。

（五）

《民樂園2011》以我國廣大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藝術形式，詩性地表現改革開放大時代人民的生活和思想情緒。其語言風格在現當代中國100余年來的中國文學史是特立獨行的。她分明既不是張恨水《金粉世家》《啼笑因緣》式舊章回小說；又不是新文學運動初期受翻譯外域文學影響，茅盾《蝕》、《虹》、《子夜》和巴金《家》、《春》、《秋》等歐化長句的西化語體小說；也不是錢鐘書《圍城》和林語堂《京華煙云》型“才子小說”、“學者型小說”；周立波《暴風驟雨》和路遙《平凡的世界》式蘇俄文學風小說；更不是賈平凹《秦腔》型“生活流”和《商州》型“筆記體”小說，而是魯迅、趙樹理譜系的民族化“話本體”小說新生代大家，是方興未艾的“新大眾文藝”運動的旗手和主將。他是秦嶺與黃河之子，來自民間文化生活和通俗文藝的海洋之中，又是改革開放大時代的弄潮兒，不僅熟知李澤厚所說的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結構”、“民族集體無意識”、“樂感文化”和“審美型智慧”，而且熟知文學描寫主體、文學服務主體和文學接受主體，《民樂園2011》自覺而嫻熟擬“話本體”全知視覺第三人稱敘事；而又大量運用飯局、茶會、行車中人物對話：既能轉換敘事方式，變第三人稱為多位第一人稱敘事；又能刻畫人物性格，以個性化語言表現人物的社會地位、人文素養、性格特點；又能推動情節發展，交代事件來龍去脈，起因、真相與結局；還能多視覺美刺現事，借助人物之口進行價值判斷，褒貶人事。作家不獨能夠信手拈來三秦地域性方言，諸如“同路不舍伴”、“借坡滾驢”、“官油壯捻子”、“二桿子上墻下不來了”、“做了高官想皇上”、“長蟲的尻子沒深淺”、“是個屬雞的本就是刨的吃東西”、“人不親行親，和尚不親帽子親”、“陜西地方邪，說鱉就來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在筷子里頭挑旗桿哩”等等；而且能夠大量化用影視、網絡語言，諸如，國際接軌、企業文化、績效工資、崗位成才、騙子公司、給錢找腿、土地變性、企業多元轉型、吃瓜群眾、頂鍋俠、粉絲打賞、原始股、干股份、借殼上市、上市公司、上市圈錢、產業鏈、企業轉型、反恐戰爭、拼搏奮斗、團隊精神、一搬就發公司、大倉老鼠搬家公司、利用價值、總裁班、老年模特隊、自由撰稿人、補鳳膏、文化經紀人、唱堂會、鄉村節日文化、文化傳媒公司、文藝中介公司等；從而使小說語言鮮活生動，又富有濃郁的現時代生活氣息。

天地英雄氣，德勇民族魂。當代中國文壇奇俠康鐵嶺那骨子里的忠貞不渝的家國情懷，強烈真摯的社會關懷，憎愛分明的美刺觀念和價值取向，都使他宏大社會啟蒙敘事的大都市新市井“生活流”小說，極其富有“興”、“觀”、“群”、“怨”的當代文化價值。《民樂園2011》既有敢于直面人生、鞭撻邪惡的義勇，又有滿懷憂憤、拯救蒼生的焦慮、嚴肅的人性與良知的拷問，既成為新世紀又一重大的“反思文學”浪潮，又成為“新大眾文藝”的扛鼎之作和高峰之作。

編輯：何剛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