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幣：運行機制、應用場景與影響

來源：招商銀行研究

穩定幣不僅是法定貨幣信用在數字空間的延伸，更是連接加密世界的關鍵入口。在歐盟、美國、中國香港相繼出臺監管法規，大力發展穩定幣的背景下，穩定幣成為國家數字金融話語權的戰略博弈。本報告系統梳理穩定幣運行機制和應用場景，分析其與央行數字貨幣的差異以及對傳統金融體系的影響。

■ 穩定幣是國家數字金融話語權的戰略博弈。穩定幣是基于區塊鏈技術、價格相對穩定的加密數字貨幣。在DeFi生態、RWA交易、跨境支付等新興領域高速發展的背景下，發展穩定幣已成為各國搶占Web3時代制高點、強化數字金融話語權的戰略博弈。中國香港《穩定幣條例》的核心創新在于嚴準入、強儲備、保贖回。中美歐三大司法管轄區的監管制度呈現差異化戰略導向：中國香港側重開放與兼容，美國強化美元主導地位，歐盟追求統一與安全。

■ 穩定幣的運行機制及應用場景。（1）基于錨定機制的不同，穩定幣主要有法幣抵押型、加密資產抵押型和算法型三種類型，其中法幣抵押型占據穩定幣市場主導地位。（2）穩定幣市場呈現出“一超一強，百花齊放”的格局，USDT與USDC合計占比86%，兩者又因發展軌跡和運行機制的差異，具有不同的應用場景。（3）穩定幣生態由發行、運營、支付和技術四大體系組成，構建了多角色協作的閉環體系。（4）穩定幣主要應用于DeFi生態、RWA交易、價值存儲、跨境支付、零售支付等場景，提供計價標尺、替代銀行賬戶、降低交易費率、實時結算等功能，成為現實世界和加密經濟之間的重要橋梁。（5）穩定幣和央行數字貨幣（CBDC）均具備點對點即時支付、低交易成本等優勢。CBDC由央行主導發行，強調安全可控與合規監管，是主權法幣的數字延伸；穩定幣主要由私人公司或組織發行，強調去中心化和鏈上交易不可篡改。

■穩定幣對銀行體系構成深遠影響。穩定幣作為一種新興的數字金融工具，給銀行和監管體系帶來新的考量因素：（1）貨幣層面，影響部分國家貨幣地位與央行政策工具效力。（2）業務層面，對銀行商業模式產生潛在影響。（3）系統層面，從局部風險演變為系統性擾動。

■ 風險提示。（1）法律與合規風險。（2）信用與資產支持風險。（3）金融與市場風險。（4）技術與運營風險。（5）聲譽與信任風險。

正文

近期，美國、中國香港密集出臺穩定幣監管法案，標志著監管拐點出現，穩定幣規范化發展成為大勢所趨。本報告將系統梳理穩定幣的運行機制和應用場景，并分析其對央行數字貨幣及傳統金融體系的影響。

（一）穩定幣是法幣信用在數字空間的延伸

穩定幣（Stablecoin）是一種基于區塊鏈技術的加密數字貨幣，通過錨定法定貨幣、大宗商品、主流加密資產，或依賴算法機制調節供應量，實現價格的相對穩定。穩定幣的核心價值在于緩解傳統加密貨幣（如比特幣、以太坊）劇烈波動所帶來的交易不確定性，從而成為加密市場與傳統金融之間的橋梁，并在價值儲存、交易媒介和記賬單位等方面提供基礎支持。

目前，主流穩定幣大多錨定美元等法幣，并保持1:1兌換比例，少數錨定黃金或采用算法機制調節價格。從本質上看，穩定幣是法幣信用在數字空間的延伸，通過鏈上發行和流通機制拓展法幣的信用邊界。

自2014年私人公司Tether推出首個穩定幣項目USDT以來，穩定幣在監管相對缺位的環境中經歷了十年的快速發展與調整期。2020年新冠疫情引發全球金融市場震蕩之際，加密交易、DeFi借貸與流動性挖礦等業務迅速崛起。2021年底，全球加密貨幣總市值首次突破3萬億美元，隨后經歷多輪周期性波動，于2024年底及2025年4月多次重返這一水平。其中，比特幣作為加密貨幣市場的核心驅動力，價格多次突破10萬美元，其市值多次突破2萬億美元關口，成為僅次于黃金（約20萬億美元）、微軟、英偉達和蘋果（市值均超3萬億美元）的全球第五大資產。

加密貨幣市場的興起不僅反映資本流動性擴張，更深層次地體現出全球資金流向、金融權力重構和數字資產范式轉移的敘事趨勢。在此過程中，穩定幣作為加密經濟中的核心交易媒介、抵押資產與計價單位，需求快速攀升。其全球發行量從2020年初不足50億美元增至2022年的1880億美元，最新已超過2500億美元。根據ARK Invest報告，2024年穩定幣全年交易額達15.6萬億美元，分別相當于Visa和Mastercard的119%和200%，顯示其在全球支付系統中的重要性日益上升。

伴隨RWA（現實世界資產上鏈）、跨境貿易和鏈上金融基礎設施的發展，穩定幣的使用場景不斷擴展。OKG Research預計，到2030年全球穩定幣總供應量將達到3萬億美元，年度交易額有望突破100萬億美元。在此背景下，發展穩定幣已成為各國搶占Web3時代制高點、強化數字金融話語權的戰略博弈。

2025年5月，美國通過《GENIUS法案》，中國香港同步推出《穩定幣條例》，標志著全球穩定幣行業邁入合規化發展新階段。

圖1：加密貨幣總市值超過3.39萬億美元

圖2：穩定幣市值超2500億美元（2025年6月）

表1：穩定幣主要發展歷程

（二）香港《穩定幣條例》的核心內容

2025年5月30日，香港特區政府于憲報刊登《穩定幣條例》【注釋1】（以下簡稱《條例》），標志著該條例正式生效。此前，香港立法會已在5月21日正式通過該條例草案。《條例》為穩定幣發行構建了首個完整的監管框架，使香港正式成為全球首個對法幣穩定幣實施全面監管的司法管轄區，為維護香港貨幣及金融體系的穩定性，鞏固其國際金融中心地位，邁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

香港首創“價值錨定監管”原則，只要穩定幣宣稱錨定港元，無論發行方在何處，都必須向香港金管局申領牌照。從立法內容來看，《條例》的核心創新在于嚴準入、強儲備、保贖回。第一，嚴格的準入制度。發行方需要申請牌照，最低注冊資本2500萬港元，注冊在香港或者在香港設有辦事處，并且需要證明具備管理能力、合規體系以及技術能力。第二，穩健透明的儲備管理。《條例》實施“100%法幣儲備+獨立托管+每月審計”的監管機制，建立儲備資產色彩標記系統，要求儲備資產必須與穩定幣參考貨幣保持一致。第三，完善審慎的投資者保護。對未經許可的活動、欺詐及誤導、廣告等設定了嚴格限制和處罰。建立了無條件贖回制度，用戶隨時能按照面值贖回穩定幣，發行方必須在合理時間內處理，否則重罰。 通過以上三方面創新，香港構建起“牌照準入—人員審查—危機處置”的閉環監管框架。

表2：香港《穩定幣條例》核心內容

（三）主要國家/地區穩定幣監管模式對比

當前全球主要的穩定幣監管法案包括中國香港《穩定幣條例》、美國《GENIUS法案》和歐盟《加密資產監管法案》（MiCA）。從監管模式對比來看，三大司法管轄區的監管制度設計呈現出差異化的戰略導向：中國香港側重開放與兼容，美國強化美元主導地位，歐盟追求統一與安全。

表3：中國香港、美國與歐盟穩定幣監管法案對比

具體而言，中國香港旨在通過彈性監管吸引全球區塊鏈創新項目，推動離岸人民幣國際化，并打造亞太地區Web 3樞紐。針對境外發行但在香港從事交易、推廣等活動的穩定幣，監管機構將依據其對本地金融體系的影響程度實施分類監管。若相關穩定幣的運行對香港金融穩定或投資者權益構成威脅，香港金管局可采取信息披露要求、交易限制等干預措施。

美國聚焦于維護美元在數字時代的霸權地位，試圖通過穩定幣消化美債需求，并遏制非美元穩定幣的競爭空間。對于境外發行但涉及美國投資者或影響本土金融系統的穩定幣，監管機構憑借“長臂管轄”原則主張跨境監管權，要求發行主體遵守美國法規，或對其在美業務實施準入限制。

歐盟則以統一監管為核心，旨在維護歐元區金融主權，防范加密風險外溢，并平衡創新與安全。對于在境外發行但在歐盟境內提供服務或對歐盟金融體系產生影響的穩定幣，歐盟會根據其風險程度實施監管。若境外穩定幣的運營不符合歐盟監管標準，監管機構可采取禁止其在歐盟境內開展業務或要求整改等措施，以確保歐盟金融市場的安全與穩定。

（一）穩定幣類型與穩定機制：確保幣價與標的資產掛鉤

基于錨定機制和運作模式不同，穩定幣可以分為法幣抵押型、加密資產抵押型和算法型三類，不同類型的穩定機制不同。

圖3：穩定幣類型

（1）法幣抵押型

法幣抵押型穩定幣（Fiat-Collateralized Stablecoin）代表項目包括USDT、USDC等，由中心化機構發行，通常以等值法幣或短期低風險資產（如國債）為儲備，維持與法幣1:1兌換比率。這類穩定幣價格波動小，市場接受度高，但高度依賴發行方的儲備透明度與審計合規，曾因信息披露不足引發脫鉤風險。

圖4：USDC儲備以美債美元為主（2025年3月）

圖5：USDT儲備更加多元化（2025年4月）

（2）加密資產抵押型

加密資產抵押型穩定幣（Crypto-Collateralized Stablecoin）代表項目包括DAI、LUSD等，以加密貨幣（如ETH、BTC）或其他鏈上資產作為抵押品，通過智能合約自動調節供應量，以維持價格錨定。因抵押資產波動性大，普遍采用超額抵押機制。例如，DAI目前的流通量為80億美元，對應鎖倉資產價值約為101億美元，當前抵押率達125%。此類穩定幣去中心化程度較高，但更易受加密市場波動影響。

圖6：DAI加密資產超額儲備（2025年3月）

圖7：PAXG/XAUT按黃金1:1儲備（2025年3月）

（3）算法型

算法型穩定幣（Algorithmic Stablecoin）代表項目包括USTC、USDD等，不依賴實際資產儲備，而是通過預設算法和智能合約自動調節代幣供應鏈，維持價格穩定。其優勢在于完全去中心化與機制透明，但穩定性易受到市場情緒控制，存在系統性風險。例如，USTC是Terra區塊鏈上的算法穩定幣，通過LUNA與USTC的套利機制維持1:1錨定美元。2020年推出后，USTC曾為第三大穩定幣，但因算法設計缺陷和市場信心崩潰，于2022年5月脫鉤，LUNA供應激增，系統失控，造成數百億美元損失。

圖8：算法穩定幣USTC脫鉤后大幅貶值

圖9：算法穩定幣USTC峰值市值達190億美金

（二）穩定幣市場格局：“一超一強，百花齊放”

截至2025年6月，穩定幣發行規模超2500億美元，有250多種穩定幣，其中錨定美元的穩定幣發行金額占全部穩定幣的99.71%，具有壓倒性領先優勢。市場呈現出“一超一強，百花齊放”的格局，“一超”是USDT，規模超1550億美元，市場占比62%。“一強”為USDC，規模達610億美元，市場占比24%；在加密貨幣市場中市值分列第3和第7位。“百花齊放”指USDe、DAI、USDS等其他250多種穩定幣，總市值占比約14%，在去中心化交易所、電子商務、NFT（非同質化代幣）等領域扮演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圖10：穩定幣市場份額（2025年6月）

圖11：USDT和USDC在前十加密貨幣中占據兩席

USDT和USDC雖均為錨定美元的法幣抵押型穩定幣，但在發行機制、儲備透明度、合規性和應用場景上存在顯著區別。

表4：USDT與USDC的比較

（1）發展歷程與優勢

USDT由私人公司Tether于2014年推出，作為最早的穩定幣之一，最初基于比特幣的Omni協議發行，后逐步擴展至以太坊、波場、Solana等97條區塊鏈。憑借先發優勢與廣泛流動性，USDT長期主導穩定幣市場，但其儲備資產的透明度始終存在爭議。作為應對，美國金融科技公司Circle和數字貨幣交易所Coinbase于2018年聯合推出了USDC，定位為更透明合規的方案。USDC初期依托以太坊發行，并擴展至Solana、Algorand及Stellar等111條鏈，其強調1:1法幣儲備和定期審計，迅速吸引了機構及DeFi領域的用戶。

USDT憑借歷史積累形成規模優勢，而USDC則通過合規優勢在特定領域快速滲透。2021年USDT因儲備資產透明度爭議，USDC市占率曾升至35.7%；但2023年硅谷銀行事件導致USDC儲備短暫脫鉤后，USDT迅速奪回市場份額。

圖12：USDT持續增長，USDC供應量波動較大

圖13：USDT占據市場領導地位

（2）儲備機制與透明度

USDT和USDC在儲備資產的構成、管理模式及透明度方面存在顯著差異。USDT的儲備資產組合呈現多元化特征，除現金和美國國債外，還包括貴金屬、加密資產及企業貸款等。盡管Tether公司聲稱其儲備略高于流通市值以保障贖回需求，但較高的非流動性資產比例，以及信息披露不足，引發市場對其儲備資產真實性的質疑。

相比之下，USDC的儲備機構更為清晰且全部以美元計價，資產集中于短期國債、現金、銀行存款及國債逆回購協議等低風險類別。該配置規避了外匯風險，透明度高并定期合規審計，顯著強化了其穩定性和市場信任度。

（3）發行與贖回機制

USDT和USDC的發行與贖回機制也體現出二者不同的市場定位。USDT采用高門檻贖回機制，單筆贖回最低10萬美元，并強制收取150 USDT或0.1%的手續費，處理周期長達3-7天，且對美國用戶合格認證有嚴格限制。該機制主要適配中心化交易所（CEX）及新興市場需求，在犧牲靈活性的前提下增強用戶粘性。

USDC則建立相對較低的門檻體系，支持小額贖回，手續費低至0.1%或免費，處理時間壓縮至數小時，靈活性更高，更適合DeFi生態、機構投資者及強合規市場。

（4）使用場景

USDT側重于高頻、小額加密交易場景，日均交易量（Trading Volume）達500億美元，占據穩定幣交易量市場份額的70%左右，廣泛服務于散戶投資者和新興市場用戶，強化其在中心化交易所（CEX）的主導地位。

USDC側重于大額支付和跨境轉賬場景，日均轉賬量（Transaction Volume）達500億美元，其中超過50%的轉賬金額超過1萬美元。

圖14：USDT日均交易量遠超USDC

圖15：USDC側重大額支付與跨境轉賬

（三）穩定幣商業生態：各方角色與協同閉環

穩定幣的商業生態主要由發行、運營、支付和技術四大體系組成，形成閉環生態系統。

圖16：穩定幣商業生態體系

（1）發行體系

發行體系負責穩定幣的創建、發行、管理與合規保障，構成穩定幣生態的核心樞紐。

表5：穩定幣發行體系中各參與方的職責和盈利方式

其中，發行商主導穩定幣的鑄造、贖回及經濟模型設計，主要收入源自儲備資產收益和交易手續費，但需應對高強度合規審查和操作風險。儲備托管機構（如銀行）替發行商保管法幣或高流動性抵押資產，確保穩定幣的1:1可贖回性，成為穩定機制的關鍵支點。審計機構定期核查和披露儲備資產情況，提升穩定幣透明度與市場信任。區塊鏈平臺提供底層技術支撐，包括智能合約執行、賬本記錄和網絡共識。交易所不僅是核心流通渠道，還通過撮合交易與提供流動性創造收益，推動二級市場交易活躍。監管機構（如美國SEC、香港金管局）通過立法與監管確保穩定幣產品在發行和流通環節的合規性，是生態長期發展的制度保障。

（2）運營體系

運營與流動體系是穩定幣市場活躍度、價格穩定性和生態可持續性的核心支柱。該體系由中心化交易所、去中心化交易所、做市商和協議開發方共同組成，共同支撐穩定幣從交易流通到機制創新的全生命周期。

其中，中心化交易所（如Binance、Coinbase）提供穩定幣與法幣或其他加密資產的主要兌換渠道，集成資產托管、交易撮合及提現功能，是用戶進入穩定幣市場的主要入口。去中心化交易所（DEX）基于智能合約實現鏈上自動化交易，增強穩定幣在多鏈生態中的原生流動性，特別是在點對點、無需信任的互換操作中發揮關鍵作用。做市商通過持續資金注入和雙邊報價維護市場深度，是穩定幣錨定目標價值（如美元）時波動對沖機制不可或缺的一環，確保價格穩定。協議開發方（如MakerDAO、Frax Finance）負責穩定幣機制設計，包括超額抵押、算法調節和可編程貨幣政策，推動技術創新，并引領行業從中心化模式向去中心化架構的演化。

（3）支付體系

終端支付體系是穩定幣融入真實經濟活動的關鍵路徑，推動其從金融資產轉變為日常支付工具，包括跨境支付、零售支付、數字資產借記卡服務、錢包/支付終端等，提升穩定幣的實用性與滲透率。

例如，Binance交易所和Visa聯合發行Binance Card、Bybit交易所和Mastercard聯合推出Bybit Card，都屬于數字資產借記卡，支持使用比特幣、USDT等數字資產進行全球消費和線上支付，大幅降低用戶將數字貨幣轉換為現實世界消費的門檻。

（4）技術體系

技術支撐體系構建了穩定幣高效、安全、可跨鏈運行的底層基礎設施，為整個生態提供持續的驅動力。

其中，區塊鏈節點服務（如Infura、Alchemy）為開發者和項目方提供網絡接入、數據交互與交易廣播支持，顯著降低技術門檻與運維復雜度。跨鏈橋技術（如LayerZero、Wormhole）實現穩定幣在異構公鏈間的無縫流轉，是多鏈生態部署的戰略工具，亦為資產可組合性提供技術基礎。測試沙盒由監管機構或技術平臺構建，支持穩定幣部署前的功能驗證與合規壓力測試，有效防控政策風險并催化制度創新。鏈上合規與審計工具（如Chainalysis、Elliptic）通過實時監測異常交易、追蹤資金流向，協助項目方滿足反洗錢和金融制裁等合規要求，強化鏈上治理能力。

（四）穩定幣應用場景：加密世界與現實世界融合發展

（1）DeFi生態

DeFi（Decentralized Finance，去中心化金融）是基于區塊鏈技術構建的金融生態系統，其核心是依靠智能合約自動執行金融操作，無需依賴傳統金融中介（如銀行、券商），即可提供交易、借貸、儲蓄、保險等多種金融服務。DeFi具有透明、高效、低成本的特性，任何擁有加密錢包和互聯網連接的用戶均可自由參與。

圖17：DeFi總鎖倉量近1200億美元

在DeFi體系中，穩定幣作為核心計價和結算單位，是用戶進入該生態的重要橋梁。由于穩定幣的價格與法幣掛鉤，具備價格波動性低的特點，使其成為DeFi中最廣泛使用的交易媒介。投資者可通過穩定幣快速將法幣兌換為加密資產，降低市場波動風險。在去中心化交易所（DEX）中，穩定幣通常作為與其他加密資產形成交易對的基準貨幣，提升了交易流動性并減少滑點，特別適用于高頻交易和套利策略。

圖18：去中心化交易所DEX交易量占比持續增長

圖19：穩定幣在智能合約中廣泛使用

同時，穩定幣不僅是交易媒介，更是DeFi協議的核心資產，廣泛應用于與智能合約的交互中。在借貸平臺上，用戶可將穩定幣作為低波動性的借款資產或抵押品提供/獲取資金。在流動性挖礦中，用戶可將穩定幣注入流動性池參與質押機制，賺取手續費收益。在智能合約中，穩定幣的穩定性為合成資產創建、算法穩定機制運作以及去中心化衍生品交易等復雜金融模型提供了可靠的基礎保障。

（2）RWA交易

RWA（Real World Assets，現實世界資產上鏈）是指通過區塊鏈技術將現實中存在的有形資產（如房地產、大宗商品）或無形資產（如債券、股票、知識產權、藝術品）進行代幣化（Tokenization），生成代表資產所有權或收益權的數字憑證。通過資產分割機制，RWA可被拆分為標準化代幣，投資者通過持有這些代幣即可獲得相應的資產權益。

廣義上，穩定幣也可視為一種RWA——即法幣的代幣化形式。與此同時，穩定幣作為加密生態中的通用交易媒介，可與其他RWA代幣形成交易對，提升后者的流通效率與市場深度。

從金融結構角度看，RWA與ABS（資產證券化）和IPO（首次公開募股）存在一定共性。ABS是將缺乏流動性的資產（如應收賬款、租賃合同）打包成證券產品，在傳統證券交易所發行；IPO則是企業首次向公眾出售股票以募集資金用于經營擴張或債務償還。但ABS、IPO與RWA相比，仍存在明顯的缺陷：一是投資門檻較高，中小投資者難以直接參與；而RWA通過代幣化將資產拆分為更小單位，大幅降低了參與門檻。二是ABS、IPO流程繁瑣且依賴大量中介機構，操作復雜、耗時較長；RWA基于區塊鏈智能合約執行交易，流程高效且顯著降低了中介成本。三是傳統模式受限于國家或地區的市場規則，難以吸引全球投資者；RWA借助區塊鏈的跨境特性，可實現全球投資者對同一資產的共同參與，極大拓展了市場覆蓋范圍。因此，ABS、IPO構成了RWA的傳統金融基礎，而RWA則是二者的技術進階形態。RWA通過代幣化機制打破了資產證券化與全球資本市場之間的技術壁壘，為實體經濟提供了介于ABS局部融資與IPO整體上市之間的全新路徑。

表6：RWA與ABS、IPO的比較

當前，全球各國正逐步認可RWA作為合法的底層資產，并將其納入現有法律框架提供保護。截至2025年6月，全球RWA市場規模已突破240億美元（不含穩定幣），并將在未來幾年迎來快速發展。波士頓咨詢集團（BCG）預計，到2030年RWA市場規模將達到16萬億美元；在樂觀情景下甚至可能高達30萬億美元；即便在保守情境下，仍有望達到12.5萬億美元。

圖20：RWA鏈上資產價值達239億美元

圖21：香港RWA五大主要參與主體及代表企業

在政策與市場探索方面，香港近年來通過虛擬資產政策創新與機構實踐，逐漸成為RWA發展的前沿陣地。目前，香港主要有互聯網、交易所、券商、基金資管、銀行等五大主體參與RWA項目，在技術賦能、基礎設施、業務創新、產品創新、資產托管等方面積極探索。

表7：香港RWA標桿項目

（3）價值存儲

在高通脹或本幣急速貶值的國家（如阿根廷、委內瑞拉），居民面臨財富縮水與購買力暴跌的風險。穩定幣，尤其是錨定美元的穩定幣，因具備價值穩定性、全球流通性及去中心化特征，正成為替代傳統銀行賬戶或實物資產的工具，幫助居民抵御本幣貶值，實現資產保值。

圖22：全球加密貨幣擁有率持續提升，新興市場國家普遍采用加密貨幣

資料來源：Triple-a、招商銀行研究院

在此應用場景下，穩定幣的金融普惠性尤為突出。全球約有15億人由于信用記錄缺失、地理限制或政策壁壘等因素，難以接觸到國際支付系統，也無法順利進行電子商務交易、工資支付或跨境匯款，主要分布在發展中國家和偏遠地區。【注釋2】他們只要通過智能手機連接互聯網，即可創建加密貨幣賬戶，并進行全球支付。這種模式極大地降低了金融準入門檻，使得全球無銀行賬戶人群也能獲得支付和存款服務，尤其是在非洲、東南亞、拉美等地區，穩定幣已成為人們對抗本地貨幣通脹的重要工具。

（4）跨境支付

穩定幣在跨境支付領域正逐漸釋放變革性潛力，相較傳統SWIFT系統需經多家中介清算，單筆手續費通常達5-20美元，結算周期1-5個工作日，穩定幣依托區塊鏈點對點機制可實現無中介即時結算。用戶通過加密錢包即可直接完成全球資金轉移，單筆交易費用可控制在幾美分至數美元，且支持7*24小時全天候交易，突破傳統銀行時間限制，完美適配全球化實時支付需求，大幅提升支付效率并降低操作成本。目前，穩定幣已廣泛應用于企業間支付（B2B）、個人匯款（P2P）、在線購物與供應鏈結算等場景。

同時，區塊鏈技術的去中心化和可追溯性特點還可有效賦能跨境貿易。借助智能合約，穩定幣可實現條件觸發即自動化支付，不受第三方中介機構影響，適用跨境結算中的條件付款場景。穩定幣基于區塊鏈技術，公開賬本全網可查，確保交易全程可追溯，可強化反洗錢合規能力。

圖23：穩定幣的鏈上平均每日轉賬量持續增長

圖24：鏈上轉賬16萬USDT，費用$0.07,耗時2秒

（5）零售支付

穩定幣憑借高效交易和低廉成本，正加速融入在線購物及零售支付領域。相較信用卡等傳統支付方式需要在清算環節收取的2-3%手續費，穩定幣通過點對點交易，可大幅簡化清算流程，降低成本，并支持實時結算，顯著提升用戶支付體驗。同時，在安全性方面，區塊鏈技術的不可篡改特性保障了交易記錄的透明可追溯，能有效抑制欺詐風險。

圖25：2024年穩定幣交易總額超越Visa和Mastercard，達15.6萬億美元

目前，穩定幣已越來越多融入日常消費場景。在電商領域，2024年6月，USDT宣布接入Web3電商平臺Uquid，用戶可直接用USDT購買商品。在實體零售方面，Tether與阿根廷Kripton Market合作，使本地商戶可使用USDT支付賬單及薪資。在支付網關方面，Visa于2023年試點將USDC用于跨境卡結算，Crypto.com交易所的用戶可直接用穩定幣刷卡消費，省去美元兌換環節，降低交易費用。

（五）穩定幣與央行數字貨幣的比較

穩定幣和央行數字貨幣（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ies，CBDC）作為數字貨幣方面的核心創新，均具備點對點即時支付、低交易成本等優勢。但兩者在發行主體、技術架構和監管屬性上存在本質差異。

CBDC由央行主導發行，一般采用聯盟鏈等多中心化架構，強調安全可控與合規監管，是主權法幣的數字延伸。與之不同的是，穩定幣主要由私人公司或組織通過區塊鏈技術在公鏈或私鏈上自主發行，強調去中心化和鏈上交易不可篡改的特性，其交易結果不可逆且不受第三方干預。

表8：穩定幣和CBDC的比較

近年來，全球跨境支付需求激增，傳統金融體系在效率、成本和透明度上的短板日益顯現，促使各國央行和國際金融機構加速推進CBDC相關研究與部署。根據國際清算銀行（BIS）報告顯示，全球已有約130個國家和地區已啟動CBDC項目研發，其中23個進入試點階段。【注釋3】其中，中國的“數字人民幣”處于領先地位，自2020年啟動試點以來已覆蓋全國17個省市區，截至2024年6月底累計交易金額達到7萬億元。

盡管全球各國和地區的CBDC探索已成趨勢，但部分國家因技術能力、公眾接受度及政治因素限制，導致其推進步伐仍面臨顯著挑戰。例如，尼日利亞在2021年推出“eNaira”，但其國內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仍有待加強，在網絡穩定性、數據存儲和處理能力等方面存在不足，難以滿足 CBDC 大規模應用的需求。日本社會的老齡化程度較高，許多老年人對新技術的接受和適應能力較弱，更傾向于使用傳統的現金支付方式，日本于2022年7月表示暫無發行計劃。美國政策制定者之間對于 CBDC 的發行和監管等問題存在意見分歧，一些人士擔心“數字美元”會威脅美國金融體系穩定，侵犯個人隱私。2025年1月23日，特朗普簽署行政令，禁止任何機構在美國境內外發行或使用“數字美元”。

與CBDC基于央行主導的多中心化聯盟鏈技術不同，穩定幣通常基于去中心化的區塊鏈技術，使其具備更高的跨境流通自由度，可輕松突破單一國家央行或政府的直接管控。相比之下，CBDC作為央行發行的數字化法定貨幣，主要服務于國內零售場景，其跨國應用需依賴各國央行間的技術對接與政策協同，在跨境支付方面的使用場景面臨較多的約束。同時，當前全球主要國家和地區密集出臺的穩定幣監管法案，為原本去中心化的穩定幣賦予了貨幣中心化的監管屬性。這種“去中心化技術+中心化監管”的模式，既保留了區塊鏈技術高效性與透明度，又強化了數字貨幣的穩定性和合規性，為穩定幣在跨境支付、加密資產交易等場景的規模化應用提供了有力的制度保障。

對于我國等新興市場經濟體，穩定幣可作為CBDC的戰略補充。一方面，我國具有龐大的國際貿易和跨境結算需求，可借助穩定幣的實時結算與低交易成本優勢，推動人民幣在國際貿易中的使用，進而積累在匯率管理、資本流動調控、風險防控以及用戶權益保護等多方面的實戰經驗；另一方面，我國能夠通過穩定幣拓展RWA應用場景，推動綠色金融產品和境內優質資產以更高效的方式對接國際資本市場，吸引全球投資者參與中國資產交易，助力人民幣國際化和金融市場開放。

穩定幣作為一種新興的數字金融工具，憑借其相對較低的波動性、高效的跨境支付能力以及去中心化特征，正在從對貨幣主權的影響、傳統金融結構的調整，到潛在的系統性風險管理挑戰等多個方面，給銀行和監管體系帶來新的考量因素和需要應對的課題。

（一）貨幣層面：影響部分國家貨幣地位與央行政策工具效力

（1）部分國家貨幣地位或受影響

穩定幣通過資產錨定機制維持幣值相對穩定，構建起一套獨立于傳統國家信用體系之外的支付與價值存儲體系。這一特性可能對中央銀行在貨幣發行中的主導地位帶來一定影響。特別是在貨幣體系相對脆弱的經濟體，居民表現出更傾向于使用USDT、USDC等穩定幣進行日常交易或價值存儲的趨勢。例如，在委內瑞拉、阿根廷等高通脹國家，已觀察到使用穩定幣部分替代主權貨幣功能的現象。這種貨幣使用偏好的轉變，可能對央行的調控能力構成挑戰，進而影響傳統貨幣政策工具（如利率調整、準備金率政策、公開市場操作等）的預期效力。

Chainalysis 2023年《全球加密地理報告》顯示，非洲和拉美地區的穩定幣交易量已占全球總量的30%以上。其中，尼日利亞的USDT交易量在2022年同比顯著增長了50%，反映出其主權貨幣體系正面臨一定的壓力。這一趨勢在本地貨幣信譽度較低、資本賬戶開放度有限的經濟體表現得更為明顯。若相關央行未能適時審視并調整其貨幣政策框架，其政策獨立性與實施的有效性可能面臨持續的挑戰。

圖26：非洲主要國家使用加密貨幣成年人口比例

圖27：穩定幣在新興市場主要用于貨幣替代

（2）資本管制面臨新的挑戰

穩定幣依托區塊鏈技術，能夠實現便捷的點對點跨境結算，這種特性使其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傳統外匯管理框架的約束，增加了跨境資本流動管理的復雜性。在資本流動管理較為嚴格的國家，企業和個人存在通過將法幣兌換為穩定幣并轉移至境外區塊鏈錢包，從而實現資金跨境流動的可能性。這不僅可能影響外匯儲備的穩定性，更需關注的是，穩定幣自身的價值波動存在傳導至依賴其進行跨境交易的金融機構的風險，進而對區域金融穩定構成潛在影響。

同時，部分穩定幣發行商的儲備金透明度有待提升，這帶來了潛在的擠兌風險隱患。一旦穩定幣價值出現顯著波動，其影響可能波及依賴其進行跨境交易的金融機構，并增加區域金融市場的不確定性。盡管美國等司法管轄區要求穩定幣1:1錨定美元，但穩定幣的跨境特性使得單一國家監管面臨挑戰，亟需探索建立有效的跨國協同監管機制，以共同應對跨境資本流動新格局對金融體系穩健運行帶來的潛在風險。

（3）貨幣乘數效應受到干擾

在傳統銀行體系中，信用擴張通過“存款—貸款”循環機制實現，其貨幣乘數效應受央行法定存款準備金率的直接調控。當部分法幣轉向穩定幣并流入鏈上錢包時，可能導致部分銀行體系存款的轉移。這一過程使得傳統的貨幣乘數測算可能面臨偏差，央行對整體流動性的監測和調控精度可能因此受到影響。如果穩定幣總規模與廣義貨幣供應量（M2）的比例持續提升，央行在估算貨幣供給總量時或將面臨數據來源不全或失真的挑戰。特別在市場情緒波動或流動性趨緊的情況下，用戶或將加速將銀行存款轉移配置至穩定幣，形成類似“擠兌”的流動性壓力，可能進一步加劇銀行體系面臨的流動性管理難度。

（二）業務層面：對銀行商業模式的潛在影響

（1）支付結算體系面臨新競爭格局

穩定幣憑借區塊鏈技術的低成本和高效率優勢，正在改變跨境支付和零售支付的市場格局，對銀行在支付領域的主導地位構成新的挑戰。在跨境支付領域，傳統銀行依賴的SWIFT系統在費用和時效性方面存在提升空間，而穩定幣可實現近乎即時的結算且成本顯著降低。例如，支付巨頭Stripe收購穩定幣發行公司Bridge，整合各國法幣與其穩定幣（USDB），提供更具成本效益和高效率的跨境支付、匯款及清算服務，目前已覆蓋101個國家/地區。據估算，若全球10%的跨境支付轉向穩定幣渠道，銀行可能面臨每年數百億美元手續費收入的減少。

圖28：Bridge使用穩定幣進行跨境轉賬，實現法幣“無感”轉換

在零售支付領域，穩定幣錢包和Web3支付工具的普及為用戶提供了無需傳統銀行賬戶即可完成C2C或B2C交易的新選擇。以幣安（Binance）平臺為代表的交易所已支持用戶直接使用USDT進行電商、游戲等多種場景的支付，這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用戶對銀行支付接口的依賴程度。這種支付領域的創新模式，不僅可能影響銀行的核心手續費收入來源，也可能減少銀行的客戶觸達頻率與交叉銷售機會，促使傳統支付生態體系進行適應性調整。

（2）信用創造能力減弱

穩定幣的快速發展，可能分流部分銀行體系的存款資源，進而影響銀行的資金池規模和信貸供給能力。在零售端，用戶出于追求更高收益的考慮，或將部分銀行活期存款（通常利率低于0.5%）配置到年化收益率可達5-10%的DeFi平臺。截至2024年底，DeFi平臺的總鎖倉量已超過1200億美元，其中穩定幣占比超過40%。【注釋4】

在機構端，企業采用穩定幣進行結算或融資，可能降低其對傳統銀行存款的需求。例如，跨境貿易企業使用穩定幣后，觀察到其對美元結算賬戶的依賴度可降低約50%，這或將對銀行的負債規模產生一定壓力。存款基礎的變化，可能促使銀行更依賴批發融資渠道，推升其資金成本，并可能對其信貸供給能力及支持實體經濟的效率帶來一定影響。

（3）風險定價模式面臨新變量

DeFi平臺的部分業務功能與傳統銀行信貸服務存在交集。DeFi平臺利用智能合約提供穩定幣借貸服務，通過鏈上數據實現風險定價的自動化與流程透明化，在效率方面展現出一定優勢。

隨著部分客戶選擇轉向DeFi平臺，銀行或將面臨客戶結構變化的挑戰——可能需要服務風險偏好相對更高的客戶群體，這可能導致銀行不良貸款率面臨上行壓力。同時，穩定幣在元宇宙、Web3及跨境電商等新興生態中的深度應用，可能進一步重塑信貸服務的場景，影響銀行的傳統信貸中介角色。若銀行未能有效通過技術創新或生態合作參與融入DeFi等新體系，其在風險定價與資本配置領域的核心地位可能面臨新的競爭格局和調整壓力。

（三）系統層面：從局部風險向系統性擾動

（1）流動性風險傳導

穩定幣的穩定性很大程度上依賴其儲備資產的質量與透明度。若儲備機制存在不足或資產質量面臨下行壓力，存在引發市場信心波動甚至贖回壓力的風險，進而影響傳統金融體系的穩定性。例如，Tether公司2021年曾因儲備透明度問題被CFTC（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處以4100萬美元罰款，一度引發市場擔憂；同年，USTC項目因機制設計問題導致其價值大幅波動，造成約400億美元市值縮水，引發了顯著的市場資金流動與短期流動性壓力。

若穩定幣遭遇嚴重信任危機，持有相關敞口的銀行及金融機構可能面臨資產價值調整甚至流動性管理壓力，甚至觸發更廣泛流動性緊張風險。特別是在外匯儲備相對有限的新興市場，這一效應可能升級為系統性金融風險。

（2）合規成本上升

穩定幣的部分匿名特性與高效的跨境支付能力，可能被利用于洗錢、恐怖融資等非法活動。銀行在開展涉及穩定幣的業務時，需遵循更為嚴格且復雜的反洗錢（AML）與反恐怖融資（CFT）要求。由于各國監管標準存在差異，這種監管協調的不足將推高銀行跨國業務的合規成本，尤其對中小銀行而言，可能因難以承擔相應成本而選擇退出相關業務領域。

根據Chainalysis 2024報告，2023年全球通過加密貨幣進行的非法交易金額約為242億美元，其中60%以上均有穩定幣參與，尤其是在詐騙資金流向上USDT占比高達90%。

圖29：穩定幣參與60%以上的加密貨幣非法交易

圖30：詐騙交易中穩定幣已成為主流交易貨幣

（3）市場聯動效應增強

穩定幣的價值穩定性與其發行主體的償付能力以及儲備資產的透明度密切相關。若發行主體信用狀況不佳或儲備資產價值出現顯著下滑，穩定幣的價值或面臨波動壓力，進而可能影響整個相關生態系統的穩定性。

穩定幣與加密資產市場關聯度較高。當加密資產價格出現大幅波動時，用戶常借助穩定幣進行操作（如法幣兌換或風險管理），可能引發集中贖回需求。大規模贖回不僅考驗穩定幣自身的流動性管理，其影響也可能通過多種渠道關聯至傳統金融市場，增加市場復雜性與不確定性。例如，2022年加密市場經歷顯著調整期間，USTC穩定幣項目出現問題，頭部交易所FTX出現經營困難，知名對沖基金三箭資本（Three Arrows Capital）以及加密借貸平臺Celsius Network與Voyager Digital等機構相繼申請破產保護，交易平臺AEX（安銀）暫停部分服務。這一系列事件揭示了加密市場風險的關聯性與復雜性，以及其通過流動性渠道與傳統金融市場形成的互動關系。

圖31：2023年3月12日，USDC跌至0.96美元

此外，穩定幣的發行量通常與加密貨幣（尤其是比特幣）價格呈現一定正相關性。加密貨幣價格的上升趨勢常伴隨穩定幣發行量的增長。若穩定幣市場規模持續擴大，其自身的價格波動和大額贖回行為，存在通過銀行結算體系及金融機構的相關敞口等渠道，對傳統金融體系產生一定溢出效應的可能性。例如，銀行在應對短期內激增的兌換需求時，可能面臨操作性和流動性方面的壓力。2023年3月，硅谷銀行事件期間，穩定幣USDC曾短暫偏離其美元錨定匯率，其二級市場價格一度波動至約0.97美元。

（1）法律與合規風險

一是監管不確定性，各國對穩定幣的監管框架尚未統一，法規變化頻繁，企業可能面臨合規成本上升或業務受限的風險。二是跨境法律沖突，穩定幣通常具有全球流通特性，容易引發跨境監管沖突，特別是在反洗錢和KYC方面。三是牌照和審查，許多國家要求穩定幣發行方或相關服務提供商獲得支付、銀行或數字資產相關牌照，未按要求持牌可能面臨法律處罰或業務中止。

（2）信用與資產支持風險

一是資產儲備不透明，如果穩定幣的錨定資產儲備不透明或審計機制不健全，用戶對其價值穩定性的信任可能動搖，導致脫錨風險。二是托管風險，儲備資產托管方若出現違約、破產或技術故障，可能導致穩定幣價值喪失或用戶無法贖回。三是算法穩定幣機制失效，部分穩定幣依賴算法和激勵機制維持錨定，但在市場波動時可能出現價格劇烈偏離甚至崩潰的風險。

（3）金融與市場風險

一是流動性風險，若穩定幣市場缺乏足夠流動性，用戶在兌換時可能遭遇高滑點或延遲結算，損害使用信心。二是系統性風險傳導，穩定幣與傳統金融系統日益融合，一旦發生脫錨或擠兌事件，可能引發更廣泛的金融穩定問題。三是利率環境變化，儲備資產收益波動將影響穩定幣項目的盈利能力，尤其在利率快速變化時，資產負債期限錯配可能放大風險。

（4）技術與運營風險

一是智能合約漏洞，多數穩定幣依賴智能合約進行發行與流通，若代碼存在漏洞或被攻擊，可能導致資金被盜或系統崩潰。二是私鑰與身份管理風險，錢包私鑰丟失或管理不當可能導致用戶資產無法恢復；對于服務商而言，用戶數據保護亦是重要風險點。

（5）聲譽與信任風險

一是治理結構不透明，若穩定幣發行機構治理不完善，或決策集中于少數人手中，可能影響用戶對項目的信任。二是信息披露不足，投資者和用戶無法獲得足夠信息評估穩定幣的信用與風險狀況，易造成恐慌或輿情風險。

附錄1：香港地區參與RWA項目的五大主體及最新進展

注釋

1、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憲報. 《穩定幣條例》2025年第17號條例. https://www.gld.gov.hk/egazette/tc_chi/gazette/file.php?year=2025&vol=29&no=22&extra=0&type=1&number=17

2、PANews. 穩定幣支付深度研報：重構萬億產業，開啟無邊界金融新時代. 2025年3月28日. https://www.panewslab.com/zh/articles/f08cit1n8ts1

3、https://cbdctracker.org/

4、https://coinlaw.io/stablecoin-statis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