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冤魂不散的大連神社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日本這個國家，在很多不起眼的小地方，都能挖掘出與中國有關的故事。」

就在中日簽署《馬關條約》的春帆樓附近，有一個路牌，上面寫著李鴻章道（向右），赤間神宮（向左）。既然來都來了，那就去看看唄。

也許是我神社看多了，對這種花花綠綠的建筑毫無興趣，逛了一圈就審美疲勞了，就在我想打道回府的時候，看到一個路牌，上面赫然寫著「大連神社」四個漢字。

我馬上想到遼寧的大連市，但轉念一想，日本怎么可能有「大連神社」呢？不科學啊。

我又想起曾經看過一個日本紀錄片，里面提到“大連”（おおむらじ）是古墳時代的一種高級貴族姓氏，意為“連”姓中的最高等級，與物部氏等家族相關，參與朝政。

到底是遼寧的「大連」？還是日本古代貴族「大連」？

既來之則看之，我沿著一條山間小道，拾階而上，大約走了200米，看到一個木門，兩側有一對中國石獅子，門簾上有四個大字「神德無偏」，從書法的角度看，很一般。

題詞者居然是一個大漢奸——張景惠（1871年6月21日—1959年1月11日），遼寧臺安人，出身豆腐匠。

他清末加入張作霖的武裝，與其結拜為兄弟。1902年，其武裝被清廷收編，任哨官，后隨張作霖崛起，參與奉系軍閥事務。1932年起任偽滿洲國國務總理大臣，1935年至1945年為偽滿最高行政長官，因協助日本侵華被視為漢奸。1945年被蘇軍逮捕，1950年引渡回國，在撫順戰犯管理所服刑，1959年病逝。

過了此門，不遠處就是一個日式神社，牌匾上有四個非常漂亮的歐體楷書「大連神社」，我小時候練書法，老師讓我從歐體和顏體中選一個，我選了顏體，不是歐體不好看，而是棱角分明，太難寫。

題詞者居然是近衛文麿，二戰期間的日本總理大臣，日本戰敗后，近衛文麿認為自己肯定會被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列入甲級戰犯名單。1945年12月16日，他在被捕前，服用氰化鉀畏罪自殺，時年54歲，因此并未受審。

后來我查資料，發現近衛文麿出生于宮廷貴族五攝家之一的“近衛家”，他是第30任宗主，為后陽成天皇的12世裔孫，也是近衛篤麿公爵的長子。近衛家藏《千字文斷簡》，是極少見的歐體楷書墨跡。

這就是中日關系的歷史寫照，一方面，作為貴族成員，近衛文麿對中國文化頂禮膜拜，能寫一手漂亮的歐體楷書。另一方面，作為日本軍國主義的首相，近衛文麿卻對文化母國，犯下滔天罪行。

進神社一看，還有一塊匾額，上面寫著「東亞鎮護」，題詞者為「載仁親王」。

載仁親王（1865年11月10日—1945年5月21日）是日本皇族軍官，閑院宮第六代當主。從1931年至1940年出任日本陸軍參謀總長。日本侵華戰爭重要責任人，于日本戰敗前病逝，與近衛文麿一樣，他也逃過了歷史的審判。

大連神社，的確與遼寧大連有關，也是日本戰后從中國回遷的唯一神社。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蘇聯紅軍占領關東州。蘇軍一度進入神社，但在觀看了神職人員的雅樂與舞樂后，大為稱贊。因而并未遭到破壞。1947年3月14日，原神社宮司水野久直將大連神社的「神體、神寶」帶回日本本土，暫厝在福岡的筥崎宮。后水野改任赤間神宮宮司，在神宮內設了一間小祠，將大連神社的「神體」遷來供奉。1973年，第60次神宮式年遷宮時，接收了伊勢神宮汰換的舊建材。1980年，移至現在的位置。

我去過不少日本神廟，大連神社的位置最偏僻，隱藏于山林之間，訪問者很少，人氣很淡，陰氣很重，石板上長滿了苔蘚，烏鴉在枝頭悲鳴，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氣息，四周仿佛有無數的冤魂在游蕩。

關于大連的痕跡，遠不止于此。

第二天，我坐新干線去了一趟小倉和門司港，又發現一個與大連密切相關的「歷史建筑」。

▲ 此圖來自「賈非的東亞古建筑之旅」

1995年，日本的北九州市，為慶祝與大連締結姊妹市15周年，在門司港完整復刻了一座大連的歷史建筑——東清輪船會社舊址。

2023年，我在大連親眼看過這座大樓，沒想到，幾年后又在日本看到他的復制品。

東清輪船會社舊址，是一座漂亮的西洋建筑，也是大連的地標，坐落在西崗區勝利街35號。這座華麗的建筑建于1902年，由俄國出資，波蘭建筑師斯克里莫夫斯基設計。建筑以清水紅磚砌筑，采用不對稱的設計手法，立面錯落有致，形成獨特的建筑外觀。沙俄統治時期，這里是東清輪船會社辦公樓。

東清輪船會社是一家在日本殖民時期，活躍于中國東北（特別是大連）與日本之間的航運公司。它與大連的歷史和日本的殖民活動密切相關。

東清輪船會社成立于1907年，它由日本政府支持，特別是在（偽）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滿鐵）的框架下，服務于日本在“偽關東州”（今大連地區）及東北的殖民經濟需求。

后來，東清輪船會社辦公樓，先后成為大連民政署和日本橋圖書館。

東清這個名字，來源于「東清鐵路」（俄語：Китайско-Восточная железная дорога，字面意思為“中國東部鐵路”）1920年后稱中國東省鐵路，簡稱「中東鐵路」。

1903年，東清鐵路的主干線（從滿洲里經哈爾濱至綏芬河）基本建成并通車。

1904年，連接哈爾濱至大連（旅順）的南滿支線（即南滿鐵路）建成通車。

1905年，日俄戰爭后，日本取得長春至大連的鐵路經營權，改為「（偽）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簡稱「滿鐵」）。滿鐵實際上就是日本在偽滿的殖民機構，以公司的名義存在，利用取得的鐵路經營權，開發周邊的礦產、電力、畜牧、旅館、海港、航空等行業。

與此同時，俄方能在沿路享有租界一般的權益，進而可以干涉東北。九一八事件后，進入偽滿洲國和蘇聯共同運營時期，北段改稱北滿鐵路。

1945年蘇聯紅軍入住后，這里先后作為東北資源館、蘇聯援華專家住宅、大連市總工會家屬宿舍。1996-1997年，大連市對殘舊的建筑進行了落架重建。重建后改為大連藝術展覽館，現在是大連美術館。2001年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總的來說，這座建筑見證了日俄在中國東北爭奪殖民地的歷史，我也不太清楚，日方復制這座建筑的目的是什么。

我查看了日方關于這個復制品的介紹，下面就是一段日文翻譯，各位細品：

1889年，門司港被指定為特別通商口岸，由此開啟了與世界各國的貿易往來。門司港是通往大連及中國大陸的海上航線的樞紐。1979年，北九州市與大連市結為友好城市。

1994年，正值締結友好城市15周年之際，為了將兩市悠久的貿易歷史應用于門司港地區的城市建設，并作為友好城市的象征，建造了大連友誼紀念館，該館以「東清輪船公司大連辦事」處為藍本。

在俄國統治時期，它是由德國建筑師建造的重要建筑。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它被用作舊日本橋圖書館。

這座用大連當地磚石建造的建筑，為門司港懷舊區的一角增添了光彩。

事實上，這座建筑既沒有設計圖也沒有立面圖，唯一的線索是一張正面照片。它歷經4年零7個月的嚴謹現場勘察才得以建成。此外，建造時當地并未生產磚石。然而，在參觀大連一家工廠時，他們（日方）心想“復制品的質量不能降低”，偶然看到正在燒制用于研發的硬磚，于是，他們最終在當地燒制了約10萬塊磚中，挑選了4.5萬塊，并通過船舶運輸至日本。

此外，還使用了約5000塊花崗巖，由135名大連當地「兼業農家」在近-20攝氏度的低溫下在自家院子里精心雕刻而成。堅持本地生產耗費了大量精力，但盡可能地接近實物本身意義非凡。

整體上說，這件復制品的建筑質量還不錯，內部裝修也比較精致，一樓是一個東北菜餐廳，叫「大連あかしあ」，價格不貴，味道也不錯。

今天就寫到這里，各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