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戶，初見便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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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我去了神戶。

日本關西的大阪、京都、奈良、神戶等城市，通過密集的鐵路網早已連為一體。游客可以方便地在這些城市穿梭。去年11月我到關西，就有朋友推薦我去神戶，不過那次時間緊，就沒有安排。

今天的神戶市地界，也曾在日本歷史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是源平之戰的古戰場，至今也有遺存。但它畢竟不同于京都和奈良，沒有什么古都的氣象。所以初到關西的游客，還是去京都、奈良的更多。

神戶全市人口大約150萬，居住在濱海核心城區的人口不足百萬。按中國人的眼光，這并不算一座大城市，但它卻“五臟俱全”——

論交通，新干線、JR、電車、地鐵一應俱全，市內出行，市郊度假，或是去關西其他地方都十分便捷。

論購物，這里聚集了各種全球頂級大牌，市中心三宮、元町一帶大牌的聚集度，堪比國內的一線城市。

論餐飲，日料、西餐、中餐樣樣皆有。神戶牛早已名聲在外，而作為日本最早洋化的地區，神戶的西點和甜品也是日本的翹楚。

論觀光休閑，六甲山和有馬溫泉都是名勝，海邊的舞子和須磨也令人松弛。

自然，神戶成為“小資”們頗為鐘情的日本旅行目的地。

我并不是很有“小資”情調的人。作為歷史愛好者，我對神戶的另一重感受更強烈——近代以來的神戶，和中國有太多的關聯，以至于即使是初到，我對它也并不陌生。

在日本，縣是一級行政區劃，地位相當于中國的省。由于日本全國面積大致相當于中國一省，縣的面積大多數略小于中國的地級市。縣以下可設市，在行政地位上大致相當于中國的地級市，而面積通常略小于中國的縣（縣級市），市以下又可以分為若干個區。

兵庫縣下轄神戶市，神戶市下設若干個區，這種縣—市—區的三級架構，和中國省—市—市轄區的架構是相似的。

神戶的行政區劃有一個非常神奇的套娃。兵庫縣轄神戶市，而神戶市又下轄了個兵庫區。搞清楚了這個“套娃”，就能理解現代神戶的形成。

兵庫津博物館內復建的初代縣廳

現在的兵庫區，歷史上被稱為兵庫津，早就筑有城池，也是關西重要的港口。從宋朝到明朝，這里都是中日貿易的要沖。因為兵庫津在古代是區域內的政治、軍事和商貿中心，兵庫縣也由此得名。

1858年，日本分別和美、英、法、俄、荷簽訂條約，史稱安政五國條約，被迫開國，箱館、神奈川、長崎、新瀉和兵庫五地被確定為通商口岸。然而，由于兵庫津排外氣氛濃厚等原因，當地實際并沒有開埠，

在兵庫區以東，是今天的神戶市中央區。這里有生田神社，歷史上侍奉生田神社的民戶被稱為神戶，他們居住的村落，就被稱為“神戶村”，“神戶”就得名于此。1868年，所謂“兵庫港”在神戶村附近開港，并設置外國人居留地，由此形成了老城兵庫和新城神戶并存的格局。

位于舊居留地的神戶郵船大樓，曾是開港后的美國領事館

神戶（今神戶市中央區）的發展較兵庫津后來居上，神戶就成為整個城市的統稱。

兵庫區和中央區的關系，和上海縣城與租界的關系，幾乎如出一轍。廣州老城和沙面，漢口老城和租界，荊州和沙市，也都是這樣的情況。

相似的城市空間結構，背后是中日兩國面臨的共同處境。

列強的堅船利炮，轟開了清帝國的大門，也同樣轟開了日本的國門。日本對五國開放通商，喪失了關稅自主。外國人居留地由外國人自治，外國擁有領事裁判權，日本政府實際無法管轄，和中國的租界完全等同。

然而，清王朝的洋務運動失敗了，而日本明治維新成功了。到19世紀末，日本不僅吞并了琉球，還在甲午戰爭中戰勝中國，奪取了臺灣，并把朝鮮半島附庸化，自己也躋身列強行列。從1898年起，日本陸續和歐美列強簽訂新約，關稅協商、治外法權等不平等條款被廢止。居留地制度也走入歷史，日本收回了對居留地的管理權。

彼時，中國還處在內憂外患的深淵，中日兩國命運的分野，也促使許多有識之士，走上革命的道路。

神戶開港后，很快在居留地之外劃設了“雜居地”。雖然中國并非安政五國條約的締約方，但在雜居地內，允許包括中國人在內的其他外國人居住。加之神戶臨近大阪，1889年就通了鐵路，從中國坐船到神戶登陸，可以很方便地轉道日本更多地方。很快，神戶就成為廣受華僑青睞的目的地，時至今日，神戶的南京町仍是日本知名的唐人街。

20世紀初葉，神戶所在的兵庫縣，華僑人口占到全日本的五分之一強。神戶，也成為華人支持中國革命的要地之一。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紀功碑的獻石，有8塊系神戶華僑所獻，為海外各城市之冠。

打開一幅世界地圖，反清革命黨人的足跡，遍布亞太的港口。從檀香山到東京，從神戶到檳榔嶼（今檳城），只要是航運重鎮，就有華僑聚居；凡是有華僑聚居，就能讓革命黨落腳。孫中山說，“華僑乃革命之母”，此言非虛。

孫中山本人，和神戶也有不解之緣。早在1895年11月，第一次廣州起義失敗后，孫中山流亡日本，就是從神戶登陸。1913年3月，他又一全國鐵路總督辦的身份訪日。1913年8月，“二次革命”失敗后，孫中山流亡日本，從神戶的川崎造船所秘密登陸。而1924年秋天，孫中山自廣州前往北京，在從上海航行到天津期間，他路經神戶，神戶也成為孫中山最后造訪的外國城市。

從神戶市中心出發，向西坐火車二三十分鐘，就可以到達20公里外的舞子。舞子是連接淡路島和本州的明石海峽大橋的起點，而早在19世紀，這里便是神戶顯貴的一處海濱度假地。

明石海峽大橋，橋下建筑即移情閣

20世紀初，浙江籍旅日商人吳錦堂在舞子興修了別墅“松海別莊”。1913年3月14日，孫中山第二次來神戶時，吳氏和在神戶的華僑，就在此為他舉行了歡迎午餐會。兩年后，吳在別墅東側增建了近似六角的三層閣樓，命名為“移情閣”，后來“移情閣”就成為整棟建筑的代稱。

1984年以來，移情閣被辟為“孫文紀念館”。雖然孫中山的足跡遍布日本，中國同盟會和中華革命黨都是在日本成立的，但移情閣卻是全日本唯一一處專門的孫中山紀念館。

神戶，見證了近代中國和日本的連接。而戰后神戶的復興，也是東亞現代化的一個樣本。

二戰結束后，東亞各國，都形成了新的國家建構。實現現代化，成為東亞各國面臨的共同命題。

神戶的工業基礎，在二戰前已十分強勁。神戶制鋼所、川崎重工，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二戰后，神戶的鋼鐵、機械、石化、造船工業欣欣向榮。隨著集裝箱革命的爆發，良港眾多、人力資源豐沛的日本，成為“世界工廠”，而一度作為日本第一大港口的神戶，成為這場經濟奇跡的見證者。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中國東部沿海城市的經濟崛起之路，和日韓等國的海濱城市都很相似。憑借著港口和勞動力優勢，沿海城市形成了“兩頭在外”“大進大出”的產業格局，深度嵌入到全球化浪潮。

所以，當你漫步在神戶港，走進神戶海洋博物館，看到博物館里的船舶模型、港口圖片、航路網絡，便能感受到東亞經濟體同頻的脈搏。

博物館陳新干線動車組展示

神戶海洋博物館里還有一個川崎重工的展廳。川崎的業務涵蓋航空、太空、造船、鐵路、摩托車等諸多領域，也是日本新干線列車的制造商之一。2004年，中國鐵道部為第六次大提速招標時速200公里以上的動車組，要求外方公司和指定的北車長客或南車四方合資投標，在獲得訂單的同時向中國轉讓全套技術。川崎重工牽頭的日本企業聯合體，和南車四方合作，中標了合同價值約93億元的60列動車組訂單，中國高鐵由此獲得了時速200公里到250公里的新干線技術。

繁榮、高效的集裝箱港口，快捷、舒適的日本新干線，都是日本現代化的名片。而現在，中國成為了世界第一大進出口國，在全球集裝箱和干散貨大港中，中國港口都占據半壁江山；中國也成為了全球高鐵運營里程最長、商業運營時速最高的國家。

從航運到高鐵，是東亞人對效率和速度的極致追求。

1995年1月17日，阪神·淡路大地震發生，造成超過10萬棟房屋倒塌，14萬棟房屋毀壞，逾6400人遇難，僅神戶市遇難者就超過4500人。

這是一場發生在工業化后期的地震。神戶的災后重建，也成為一個發達社會從工業化走向后工業化的注腳。更以人為本的設計理念，更高的防震防災標準，人工與自然更有機的結合，讓重建后的神戶變得更宜居，也更面向未來。

兵庫縣立美術館，“青蘋果”是美術館的象征

地震之后，神戶在城東興建了HAT神戶新中心，安藤忠雄設計的兵庫縣立美術館也坐落于此。作為20世紀中后期日本最重要的建筑師之一，安藤忠雄的設計遍布世界各地，杭州良渚的“大屋頂”也出自他之手。更富于現代性的設計，重新定義了公共生活。

從商港開辟，到革命風潮，從經濟奇跡，到后工業化，現代神戶的歷史，是現代東亞史的縮影。

而在貿易戰大幕徐徐拉開的當下，我們可以在神戶，重返百年前的歷史現場。

今天神戶市內的兵庫縣廳（即縣政府）1號樓，曾經是神戶女子高等學校的所在地。1924年11月28日，孫中山在這里發表了題為《大亞洲主義》的演說，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對公眾的公開演講。

兵庫縣廳前紀念孫中山此次演講的標牌

百年之后重讀這篇演講，許多說法別有況味。

在演講中，孫中山頻繁提到歐洲和亞洲兩個概念。19世紀末，歐洲各國完全壓制了亞洲，而日本廢除不平等條約，實現了在東亞的獨立，在日俄戰爭中戰勝了俄國，更刺激了亞洲各國擺脫歐洲控制的獨立運動。

孫中山說：

“我們現在講大亞洲主義，研究到這個地步，究竟是什么問題呢

簡而言之，就是文化問題，就是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比較和沖突問題。東方的文化是王道，西方的文化是霸道。講王道是主張仁義道德，講霸道是主張功利強權。講仁義道德是由正義公理來感化人，講功利強權是用洋槍大炮來壓迫人。”

在演講的最后，他說大亞洲主義就是要為被壓迫的民族打不平的問題。

“以王道為基礎，是為打不平。美國學者對于一切民眾解放的運動視為文化的反叛，所以我們現在所提出來打不平的文化，是反叛霸道的文化，是求一切民眾平等解放的文化。你們日本民族既得到了歐美的霸道的文化，又有亞洲王道文化的本質，從今以后對于世界文化的前途，究竟是做西方霸道的鷹犬，或是做東方王道的干城，就在你們日本國民去詳審慎擇。”

這篇演講的全文，在網上很容易搜到，大家可以去找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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