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海棠紅

朱熙君

春天，清明節前夕，豫東平原沉浸在一片絢爛之中，海棠花如同往昔一樣熱烈地怒放著。那滿樹的繁花，似天邊的云霞飄落人間，嬌艷欲滴，芬芳滿溢。可母親，我最親愛的您啊，卻已從我們身邊永遠地離去，這離去如此突然，如同夜幕中流星的隕落，讓我們在毫無防備間被悲痛的潮水淹沒。
往昔，與您相伴的日子里，話語像是涓涓細流，綿延不絕。我有那么多的話想對您訴說，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樂，可如今，卻驚覺還有太多的話未來得及出口。我只能用這飽含淚水的雙眼，凝視著那盛開的花朵，試圖在繁花間尋覓您的蹤跡。

在那繁花叢中，您的形象總是那么清晰地浮現。我看到您瘦小的身影，宛如風中搖曳卻不曾倒下的勁草；看到您美麗的面龐，那上面鐫刻著歲月的痕跡，卻也洋溢著無盡的慈愛；看到您堅毅的目光，猶如寒星般透著力量，曾在無數艱難時刻給我們以支撐；還有您那樸實、純潔的沉思與微笑，那是歲月沉淀下來的寧靜與對生活深深的眷戀。母親啊，永恒或許就如同這花開花落一般。花朵傾其所有，奉獻出自己的芬芳、艷麗，直至凋落的花瓣融入泥土，滋養大地，而后歸于永恒。您也是如此，將自己的一切毫無保留地獻給了家人，在奉獻中走向了永恒。
您生性內斂，平日里總是將感情深埋心底，不輕易表露。然而，一旦置身于親人之間，您就仿佛變了一個人。您的心就像那溫暖的太陽，無私地散發著光和熱，去關心、去幫助身邊的每一個人。您的真摯就像磁石一樣，吸引了眾人的靠近，也深深打動了每一個被您善意環繞的人。如今，我輕輕翻開家中那些已經微微發黃的照片，照片里有您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穿越了時光的長河，直直地照進我的心底。我親吻著照片，就好像小時候緊緊依偎在您身旁，聽著您講述著那些或神奇或溫暖的故事。在回憶里，夜晚的微光灑在您的臉上，您那慈愛的面容和專注的神情是那么清晰，宛如就在眼前。
每當母親您走進我的思緒，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那特別的光芒在您眼中閃爍的模樣。1989年的春天啊，那是記憶里充滿希望與抉擇的季節。家庭的重擔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您為了減輕家庭的負擔，鼓勵我去當兵。您知道那是一條充滿未知的道路，可您還是堅定地站在了我身后。您不辭辛勞，往返二十多里路，去尋找一位遠門的舅舅，只為了讓他的親戚在縣武裝部能給予我幫助。那一段段奔波的路途，都印刻著您對我的愛與期望。終于，我如愿以償地穿上了那身神圣的綠軍裝。入伍的那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屋內，您早早地起來，煮了30多個雞蛋。您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放進我的軍用挎包，然后用您那粗糙的雙手，輕輕地撫過我的肩，又將我拉到胸前，您的目光久久地凝視著我那身還未佩戴軍銜的軍裝，最后停留在帽檐上，輕聲卻堅定地對我說：“好好干，別想家。”那聲音就像一陣溫暖的風，一直吹到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成為我多年來在部隊堅持下去的動力源泉。

母親，這么多年來，因為距離的緣故，我不能常常陪伴在您身邊。然而，最近那些與您共度的假期中的幸福往事，卻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在我的記憶里洶涌而出。我清晰地記得，在您的精心操持下，我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女兒和兒子出生后，家里滿溢著幸福的歡笑。孩子們的天真無邪總是讓您笑得合不攏嘴，哪怕被親得滿臉口水，您那滿是幸福的笑容也從不會消失。那時候，三代同堂的我們，就像被幸福的陽光全方位籠罩著。我在您的眼中看到了您對家庭、對子孫無盡的深情，那是一種可以包容一切、滋養一切的深沉情感。
孩子們逐漸長大，您并沒有因為他們的長大而有絲毫的懈怠，依舊毫無保留地與我們共同擔負起撫養孩子的責任。洗衣做飯這些看似瑣碎的家務，您卻做得那么用心，每一道工序都飽含著您對家人深深的愛。接送孩子們上學，您像守護小樹苗的大樹，在風雨中為他們遮風擋雨。在您的陪伴下，一股股暖流在我們心中流淌，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幸福。您又是那么的仁愛寬厚，盡管如此，您從沒有放松對孩子的教育。您抓住生活中每一個微小的契機，將傳統的美德與智慧傳授給孩子們。在家庭這個小小的課堂里，您是孩子最重要的老師。

母親啊，您應該感到欣慰的。在您的悉心教育下，孩子們都已長大成人，開始努力工作，去創造屬于自己的美好生活。他們都以您為榜樣，傳承著您的善良、勤勞和堅韌。您擁有一個和睦的家庭，周圍還有那么多關心您的親人、朋友。本應盡享天倫之樂的您，卻被無情的病魔纏上了身。當我從山東的部隊回到家鄉人武部工作，弟弟們也都各自成家之時，命運卻對您如此殘酷，食道癌的診斷書像一道晴天霹靂擊中了我們。
手術那天，醫院的走廊里彌漫著緊張與悲傷的氣息。我和家人在手術室外，緊張得攥緊了拳頭，仿佛那樣就能從虛空中抓住什么。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像是對生命的吶喊與祈求。術后，您虛弱得連咽一口水都變得無比艱難，可您依然掙扎著坐起來，用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叮囑父親：“我沒事，別耽誤孩子們工作。”您就是這樣，哪怕自己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心里想的依然是家人。然而，病魔并沒有因為您的善良和對家人的愛而有絲毫的憐憫。在大手術過后，您的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卻又開始辛勤勞作，仿佛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抵御命運的捉弄。但最終，三年后癌細胞還是再次復發，您還是被這罪惡的病魔帶走了生命，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在不到60歲的時候。

彌留之際，您緊緊握著我的手，眼中滿是牽掛。您說：“娘今后再也照顧不了你們，只盼著你們都能過得好……”那一刻，周圍的人都沒了聲音，只有家人的心碎聲在寂靜中蔓延，整個世界都被淚水模糊了雙眼。
今天，我又一次站在滿樹盛開的海棠花前。思緒就像脫韁的野馬，在回憶的原野上肆意馳騁。回憶起您的音容笑貌，那無盡的思念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淚水又一次忍不住奪眶而出。母親啊，您放心地走吧。我會把您的遺愿深深地銘刻在心底，如同守護著最珍貴的寶藏。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不再讓您為我擔憂；我會悉心照料父親，讓他在晚年依然感受到家的溫暖；我會用心經營好家庭，讓家庭成為每一個家人心靈的港灣；我會努力撫養好孩子們，教導他們成為像您一樣善良、正直的人。
我靜靜地守望著這美麗的海棠花，在心中默默地為您祈禱。愿您在那鮮花盛開的春天里，隨著那輕柔的徐風，在天堂安然無恙。海棠花會年復一年地盛開，那一抹抹嬌艷的紅色，那是您永恒的象征。我們將永遠緬懷您，孩子們也會把您銘刻在心底，您的愛就像永不熄滅的火焰，永遠彌漫在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照亮我們前行的道路，在每一個孤獨的時刻給予我們溫暖的慰藉。

歲月的車輪永不停歇，但您的愛卻永遠凝固在這一方土地，凝固在這一樹海棠之中。我們會把您的故事代代傳承下去，讓子孫后代都能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有您這樣一位平凡而偉大的母親，用自己的生命書寫著一首愛的華章。您的愛，跨越了時間的界限，成為家人永遠傳承的精神財富。
母親，您就像那海棠花一樣，盛開在我們的生命里，即使凋零，卻永遠留在我們心中。每一次海棠花的盛開，都是您在對我訴說著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愛。我會帶著您的愛，勇敢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因為我知道，您一直在我身后，默默地守護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