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效是用 - 后唐明宗上線運營｜閑話殘唐五代

一.五代故事

0.引文

國家大事不是小孩兒扮家家酒，在宣布稱帝與正式登基之間，還有一些流程要走。

除此之外，新朝伊始，無論外交內政，李嗣源都要表現出對過往錯誤的切割，并要充分展現自己有吸引力的施政理念。

這，就是擺在李嗣源面前看似瑣碎、實則重要的局面。只有走得穩、走得好，才能確保登基稱帝不會變成喪事喜辦！

那，李嗣源是如何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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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唐明宗正式上線運營

李嗣源的確是老板，但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他清楚自己并沒有資格肆意妄為到“壓根不聽取屬下的意見，就任性的按照自己的想法拍大腿決策”的程度——畢竟，上一個這么干的，哪怕牛X到天下莫敵，如今也不得不跟著他心愛的樂器一起燒成灰燼。

所以，盡管已經下定決心要沿用后唐的國號，以博取河東舊將的支持，但李嗣源依舊需要向后梁降將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以免他們認為已經破落成了帝國的二等公民。同時，這個說法還不能傷了河東舊部的自尊心——那樣，無異于自掘墳墓。

思來想去，這種情況下，親情牌是最容易打出效果的。李嗣源聲情并茂地回憶起自己的過往：

• 我跟著獻祖李國昌工作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屁孩兒。
• 后來，武皇李克用認我當了義子，又陪著老爹走過了超過三十個春秋。當年，朱溫那個混蛋在上源驛無恥偷襲，我拼死在箭雨中護住老爹，皇天護佑，總算逃出生天。
• 等咱們老板、我的兄弟李存勖上位，從最開始的潞州之戰、到立國的奔襲滅梁，二十年間，我都想不起來有哪一場重大戰役是自己缺席的！

老爹的家族就是我的家族，兄弟的事業就是我的事業。我們一家人，怎么能弄出兩個國呢？

為了表示自己不是獨裁的一言堂，又將自己的想法發下去，讓百官們好好討論討論。

老板愿意屈尊降貴為百官解釋，大家伙兒也不能給臉不要不是？后梁降將代表、吏部尚書李琪趕緊接過話茬兒，一錘定音：

若改國號，則先帝遂為路人，梓宮安所托乎！不惟殿下忘三世舊君，吾曹為人臣者能自安乎！

如此一來，君臣的面子、里子都有了。

不但照顧到老板、后梁的前同事，李琪也沒忘記再給河東舊將送一記若有若無但又切中肯綮的助攻：

前代以旁支入繼多矣，宜用嗣子柩前即位之禮。

李嗣源不是李克用親兒子這事兒眾所周知，那就讓他按照旁支入繼的范例接班。將老板定性為李克用的兒子，河東舊將身上背主謀逆的污點也就基本洗白了。

滿座皆歡！

丙午（二十日），按照李琪的說法，李嗣源服斬衰，于柩前即皇帝位，百官縞素。已經完成內測、公測的李嗣源換上后唐明宗的皮膚，正式上線運營。

緊接著，李嗣源換上皇帝的禮服，接受冊書；百官也換吉服祝賀。匆匆忙忙地改元、迫不及待地換服，還是泄露了李嗣源對鐵王座的渴求——畢竟，彼時已經沒有人配做李嗣源的競爭者了！

2.克勤克儉從我做起

戊申（廿二日），李嗣源宣布不再接受鷹犬奇玩之類純為娛樂、全無實用價值的貢品。

甲寅（廿八日），大赦、改元——至此，已經被史官用了小半年的“天成”年號才真正上線。

有鑒于李存勖耽于享樂而失國，李嗣源借著大赦天下的契機，開始了自己克勤克儉的皇帝生涯：

• 精簡后宮冗員：留后宮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鷹坊二十人，御廚五十人，自馀任從所適。
• 廢除有名無實的諸司使務。
• 安排諸將率其所部在左近就食——想當初，李存勖為了面子，可是義正言辭地拒絕這條建議，結果呢？將士們表示：你讓我餓肚子，那就別怪我讓你換位子！隨后用腳投票，推出李嗣源接替他。
• 免除夏、秋兩稅的省耗，只收取正稅數——單此一項，就相當于減免了百姓大致十分之一的稅負。
• 給地方官員入朝貢奉畫了一條紅線：只有節度使、防御使這個級別的地方官才有資格在元旦、冬至、端午以及降誕（皇帝生日）這四個節日貢奉——但不得為此搜刮百姓；而自刺史以下，干脆被取消了貢奉的資格。

雖然都是一些早被前人說爛了的老話，但李嗣源的不同之處在于他沒虛頭八腦地搞面子工程，而是真心實意地將之一一落實。相較于窮兵黷武、耽于享樂的李存勖，如此務實地關注國計民生，李嗣源博取了更多的人心，以至于大家伙兒都不但不將其武裝上訪視為篡權，反而覺得李嗣源就是老天派來解決我們實際問題的大救星啊！

隨后，又在五月丁巳（初二），明令各部的一把手除了正常朝會，每隔五天還要赴內殿開小會——治理國家嘛，必然離不開合理、有效的會議制度。

3.管理風格：寬嚴相濟

想治理好國家，在皇帝本人做好榜樣之外，也離不開一整套適用的管理理念。

彼時，破舊立新，局勢雖亂但人心思穩，所以李嗣源的管理底色一貫是以寬仁為主；但，這可不是意味著李嗣源是個爛好人，能坐上鐵王座的男人，又有哪個是好相與的呢？人家李嗣源走的，是寬嚴相濟的路線！

3.1.誅殺張憲

廿四日，有司彈劾張憲，表示這大哥胡搞，差一點葬送了帝國龍興之地晉陽。

說起來，有關部門很多時候都是為了KPI而彈劾，但這一次，還真不是職業噴子胡亂咬人，實在是張憲在晉陽的表現太過抽象——張昭遠把飯做好、李彥超喂到嘴邊，可他就是不吃。結果怎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兵亂一起，張憲只能拍拍屁股跑去忻州。

不過，話說回來，以張憲的過往業績、品德與能力，這種事兒放在平時，李嗣源沒準就抬抬手放過去了——畢竟，誰還沒犯過錯呢？畢竟，李嗣源自己急需幫手，把張憲推出來當榜樣，招攬英才的難度不就降下來了嘛。

但，彼時不是“平時”，正如有司所言，晉陽真要是丟了，鐵王座還沒捂熱，李嗣源就得給自己找退路了——而五代的退路？看看李存勖是啥下場吧。

這不是危言聳聽。想當初，劉武周、宋金剛這邊剛拿下晉陽，已經擁有半壁江山的李淵那邊就商量著：長安居大不易，諸君找一下平替吧。要不是李世民力排眾議，長安多半就得丟掉十三朝古都的title了。

既然在關鍵時刻掉鏈子、既然自己挖了這么大一個坑，那李嗣源也不介意展示一下自己嚴苛的一面——以免群臣真的就以為“為了穩定局面，自己的下限就是沒有下限”呢。

3.2.表彰任圜

就在誅殺張憲前后，【平蜀軍】（A）在任圜率領下，正式回歸洛陽。見到這支隊伍，李嗣源懸在半空的心終于可以落地了——至此，再也不存在有能力阻止李嗣源上位的實力派了。

這才有了甲寅（廿八日）改元的舉動——要知道，自月初進入洛陽，李嗣源便一直展示自己對皇位毫無興趣，直到此刻塵埃落定，他才一改之前從容淡定的做派，迫不及待宣布改元，抹去了李存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絲印記。

數日之后，五月丙辰朔（初一），便任命任圜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仍判三司。

這是一筆收益極為豐厚的投資，即便不考慮任圜拿著平蜀大軍做投名狀的初始收益，單看他走馬上任后做出的成績，就完全值回票價，史官對任圜政績如此評價：

（任）圜憂公如家，簡拔賢俊，杜絕僥幸，期年之間，府庫充實，軍民皆足，朝綱粗立。

在做出亮眼業績之外，任圜還展現了以天下為己任的遠大志向。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任圜的大放異彩引起了另一位重臣安重誨的嫉妒。

為了制衡登上大位的任圜，安重誨決定幫他找個副手，以分其權。為此，安重誨向李嗣源舉薦一度在后梁官居宰相的鄭玨。

鄭玨曾在【朱友貞三躺二卷】中登場，以一段極為無厘頭的表演，讓原本凄凄慘慘的后梁朝堂突然充滿了歡快的空氣。被后唐兼并后，一度被下放到萊州做司戶這樣的芝麻小官。后來雖然慢慢轉運，逐步升職加薪，但總體而言，并未得到重用。

如今，安重誨又將其從垃圾堆里挑出來廢物利用，極力推薦。還得倚重河東舊將的李嗣源不為己甚，點頭批準：

以太子賓客鄭玨為中書侍郎兼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除了針對關鍵且極具象征意義的高官做出獎懲，李嗣源也對涉及面廣、影響惡劣的行為與團體展開了嚴厲的制裁。

3.3.整肅騙官行為

在克勤克儉的同時，李嗣源也沒忘記加強對員工的管理，明確給HR下達指令：

令【三銓】（B）止除詐偽，馀復舊規。

也就是說，好好選拔人才是你們的職責，推薦人才時就不要推三阻四；但，也一定將籬笆扎牢了——別讓壞分子渾水摸魚，拿著偽造的文書上崗。到年底，咱們一切看KPI說話，到那時可別怪我不教而誅！

3.4.殘酷打壓宦官

諸君也看到了，李存勖末期，宦官群體所起到的壞作用，比如：李從襲、呂知柔等在冤殺郭崇韜時的挑撥、慫恿；比如：史彥瓊在銀槍效節都圍攻鄴都時奇葩的反向助攻；甚至，李繼岌之死，李從襲是否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也是一筆糊涂賬……

總之，彼時的后唐朝野已經達成一個基本共識，即：除了如張居翰等極個別例外，宦官團體的底色是消極、負面乃至反動的。

從之前取消監軍制，就能看出，李嗣源本人也是認可這個共識的。于是，繼朱溫大肆屠殺宦官以清吏治之后，李嗣源也走上了這條道路。值得強調的是，一貫寬仁的李嗣源在面對宦官群體時，其酷虐程度一點兒也不比殘暴著稱的朱溫差——哪怕不少太監都已經逃走，或隱匿或出家，李嗣源都不遺余力找出來，安排自己的侄子北都指揮使李從溫一并誅殺。

李嗣源之所以一定要在這件事兒上展現出矯枉過正的一面，大致有以下兩點考量：

• 如前所述，宦官的黑料實在太多了，真的是那種“全部殺頭可能有冤枉的，但是隔一個殺十個肯定有漏網的”那種群體。
• 反正這么干能博取名聲、招攬人心，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按照如今“知錯能改重新做人”加“人人平等”的普世價值觀，李嗣源“寧殺錯勿放過”的做法當然槽點多多。但，在彼時，宦官幾乎算不上人類；且更重要的，相較于寬仁與否，李嗣源更在意的其實還是自己權位的穩固。

所以，殺一群大家都切齒的太監——哪怕其中一定有無辜者在內——就能收割人心，李嗣源一定會內心毫無波瀾地簽發執行令。

4.面對后唐巨變，江南的割據勢力如何自處？

面對后唐政壇的天翻地覆，江南的割據勢力也遵循唯效是用的實用主義，分別做出了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反應。

• 楊吳：徐溫對能完美預測時勢的嚴可求言聽計從。
• 荊南：高季興也將預言家梁震視為自己的首席智囊。 隨后上表，請求將原本李存勖許諾的夔、忠、萬三州依前例分配給自己。
• 按說整個平蜀一役，高季興都在搞笑，李嗣源原本可以不承認李存勖這個前朝的條約。
• 但考慮到（1）三州遠離河南，自己鞭長莫及；（2）分配給高季興，可以平衡西川節度使孟知祥的地利，也就咬牙續約了。
• 閩國：并不真的在意后唐權力架構如何變動，還是一以貫之地以一個下位者姿態，謙卑地請李嗣源授予官職，成為后唐名義上的同平章事。

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新朝伊始，李嗣源在意的，從來都不是自己的政策到底寬仁還是嚴苛——只要能得到河東舊部與后梁降將的支持，只要百姓與士卒愿意接受自己的領導，無論是否滿足自己的欲望、無論是否有悖人情世故，李嗣源都愿意堅定不移地踐行下去。

所有，彼時李嗣源施政的核心原則就是“唯效是用”——只看能不能帶來自己期望的緩和沖突、穩定局面的效果。

當然，這個世界上并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準、縱貫古今俱真”的原則。 唯效是用好處多多，可如果缺乏理想，最終的結果不見得有多好，比如：之前，我們在【缺乏理想的現實主義會忘卻初心】中，就清楚講述了缺乏理想的現實主義極大加速了李存勖的墮落速度。

（A）平蜀軍人數

出征之時，平蜀大軍合計六萬，在經歷部分士卒留戍西川、平定康延孝戰損、知曉興教門之變后潰散這一系列事件后，能安全返回洛陽的尚有兩萬六千之眾。

任圜能在亂局之中，牢牢控制住如此數量的帝國精銳，其意志之堅定、軍令之嚴明、號召力之強大，哪怕與郭崇韜、李嗣源這樣的名臣宿將相較，也不存在代差。

（B）三銓

這是彼時的HR，其具體指代的部門有多種說法，比如：

1. 吏部尚書、侍郎之職，掌天下官吏，以三銓分其選：一曰尚書銓，二曰中銓，三曰東銓。
2. 吏部東、西銓并流外銓為三銓。
3. 兵部尚書為中銓，并東銓、西銓為三銓。

沒用的冷知識又增加了。

二.學以致用

1.現實困境

相信諸君一定經歷過類似的場景：

• 項目資源有限，而既定目標必須實現。
• 創業之際，大環境急速變動，需要根據最新的信息與反饋來調整行動，以最佳的方式響應外界的變化。

2.小小疑問

經歷過以上困境的諸君一定想問：【百廢待興之際，如何才能用最短時間、最低成本收拾殘局、夯實基礎】？

3.歷史沉淀

殘唐五代用這段毋庸置疑的史實，沉淀出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恰好可以回答這個疑問。

這個寶貴的非遺就是：【“唯效是用”的實用主義】。

后人應該能夠學以致用……吧？

懂得許多道理，能過好這一生嗎？

三.平行宇宙

好奇心爆棚的諸君可能會有疑問：時易事異！在如今這個快速變化的新時代，這些干貨還有奇效嗎？并不用去平行宇宙尋覓，現實告訴我們完全可以照方抓藥。

1.照方抓藥

• 互聯網公司打破常規，踐行“快速失敗，快速迭代”的實用主義策略，從用戶反饋中學習，不斷調整，最終找到市場真正需要的產品形態。一大批引領時代的偉大企業就此涌現。
• 秉持著“摸著石頭過河”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實用主義原則，不過四十余年，中國就從“襪子”換飛機的低起點大踏步進化成“全世界唯一擁有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

2.重要事情說三遍

百廢待興之際，“唯效是用”的實用主義能用最短時間、最低成本收拾殘局、夯實發展基礎。

四.One more thing

就在所有宦官都從李存勖時代的天堂墮入李嗣源時代的地獄之際，卻有一人逆流而上，成為明宗初期為數不多的可以保全性命的大宦官——要知道，就連好名聲的張居翰都要靠著識趣，能自覺退役，才沒有被清算。難道還有能跟“改一字而活千余人”的老張一樣得人心的太監？

彼時確實沒有這樣的太監了，但此人能得以善終，靠的也不是得人心。對他而言，只要能得到李嗣源的認可，一切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嘛。

想來諸君能猜到這個人的名字了。對，就是當初百般于李存勖面前回護李嗣源的李紹宏。對他超常規照顧李嗣源的行為，歐陽修甚至直言不諱地表示：

莊宗（李存勖）頗疑其（明宗李嗣源）有異志，陰遣（李）紹宏伺其動靜，紹宏反以情告明宗。明宗自魏而反，天下皆知禍起于魏，孰知其啟明宗之二心者，自紹宏始也！

李紹宏——此時已經恢復本名馬紹宏——能得到與其他宦官迥然有異的待遇，不過就是享受此前投資的回報罷了。

五.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鑒】
2. 歐陽修【新五代史】
3. 薛居正【舊五代史】
4. 胡三省【通鑒音注】
5. 缺乏理想的現實主義會忘卻初心 - 李存勖逐漸墮落｜閑話殘唐五代(https://mbd.baidu.com/newspage/data/landingshare?preview=1&pageType=1&isBdboxFrom=1&context=%7B%22nid%22%3A%22news_9466900410565762456%22%2C%22sourceFrom%22%3A%22bjh%22%7D)
6. 李存勖革故鼎新 - 威福自用｜閑話殘唐五代(http://www.serenwang.com/dy/article/IKPRRMJM05562BHM.html)
7. 朱友貞三躺二卷 - 拖延難有好結果｜殘唐五代失敗學(http://www.serenwang.com/dy/article/IK5784KF05562BHM.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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