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的死亡經濟學

戰爭打了兩年半，戰火終于燒到了俄羅斯境內，但距離結束仍然遙遙無期。

決定這場戰爭勝負的因素很多，有的在戰場上，有的在戰場之外，比如一個國家的經濟，想支撐這樣一場投入了上百萬人的戰爭，經濟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有錢不一定行，沒錢卻萬萬不行。

反對普京的人們，期待著在制裁之下，俄羅斯本就糟糕的經濟被戰爭拖垮，從而加快戰爭結束的步伐。

但是這事沒有很快發生，人們看到的卻是，俄羅斯經濟“好”的很。

俄羅斯國家統計局公布2023年俄羅斯經濟增長率是3.6%，比全世界平均水平的3.1%還要高。世界銀行也為這個背書，調高了對俄羅斯2024年的經濟預期。

俄羅斯經濟部門十分懊惱地抱怨勞動力短缺——今年五月份，俄羅斯的失業率只有2.6%，創下歷史最低水平。

勞工短缺意味著工資增長，來自俄羅斯國家統計局的報告稱，今年3月份名義工資同比增速為21.6%。

充分就業、工資增長，接下來必然是通貨膨脹，但這在戰爭的背景下，通貨膨脹并非不能接受。

所以在俄羅斯官方的數字里，這個國家在沉重的經濟制裁，巨大的戰場損失，能源工業不斷遭受烏克蘭的攻擊損失慘重的情況下，仍然形勢一片大好。

但是，真實情況果然如此嗎？

俄羅斯的戰爭打了兩年半，按照官方說法，大多數國民要么在工作，要么在戰場上。

而且所有人似乎都在賺錢，上戰場的士兵，拿到了更高的工資；就業充分，工資普漲；還有的人因為親人的戰死，甚至發了一筆“小財”。

整個俄羅斯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古怪氛圍之中——這就是俄羅斯人的死亡經濟學。

01

募兵以及家屬們發“死亡財”

俄羅斯獨立媒體Meduza在7月5日發表的一項調查，基于對社交網絡和遺產登記冊上發布的死亡通知的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從戰爭開始至今年6月底，莫斯科將損失了106000 至140000名士兵

這一數字接近法國外交部長斯特凡·塞茹內2024年5月通報的數字，據他稱，俄羅斯損失了15萬人。

這里所說的損失，指的就是死了，還不包括失蹤、被俘、殘疾等的永久性戰損。

這意味著，俄羅斯需要招募更多的士兵參加戰爭。普京親口承認戰爭爆發后，俄軍招募了51萬人。

但是隨著如此大的戰損，俄羅斯需要更多的炮灰。

在那里，無論是聯邦還是地方展開了一場入伍競賽，招募承諾在街頭、大學內、社交網絡或電視上播出的宣傳活動的幫助下，提供令人難以置信的報酬、有吸引力的社會福利和巨額獎金。

俄羅斯招兵站

“加入你的吧！” ? , “成為英雄！” ?，宣布海報已貼滿全境。“保衛庫爾斯克的土地！” ”最近另一則倡議，呼吁“65歲以下”的男性加入“BARS-庫爾斯克志愿分隊”。。

韃靼斯坦共和國7月12日發起了一個新活動，“帶一位朋友到軍事辦公室，你將獲得10萬盧布”，即略低于1000歐元。俄羅斯為了招兵買馬，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程度。

招募的血價非常高，普京在7月決定將合同兵的月薪翻倍，從19萬5千盧布增加到40萬盧布（3萬人民幣），這一數額由各地方承擔，是俄羅斯平均工資的十倍。

這不是第一次加工資，在戰爭開始之初，士兵的平均工資約4萬盧布，如今已經膨脹了10倍。

除此每月的工資之外，還額外提供120萬盧布的一次性獎金。

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是俄羅斯前線士兵招募補助最高的行政區之一，最近該州將參戰士兵的一次性補助提高到約16000 歐元。對于許多貧窮的俄羅斯人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相比之下，俄羅斯第二大城市圣彼得堡為新招募的士兵提供約11000歐元，首都莫斯科將雇傭兵的懸賞金額提高到約19000 歐元。

這些收入都是免稅的，并且為戰士及其家人帶來了特權，包括優惠利率的財產貸款、無需入學考試即可進入該國最負盛名的大學、舒適的退休生活以及社會地位。

這些為國流血的“新精英”的“特別行動”退伍軍人有一天將能夠在學生的課桌上看到他們的照片。

如果這樣一位志愿者在前線犧牲，他的家人將獲得按俄羅斯標準計算的 1100 萬盧布（超過12萬美元）的賠償。 但是，這里的數量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所在的地區，在邊遠的布里亞特，肯定不是這個價格。

以俄羅斯貧困地區一名40歲男子為例（月薪4萬盧布，400歐元），他家人領取的死亡撫恤金相當于他近26年的平均工資。

“這就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經濟模式，在此模式下，一個死去的俄羅斯人比活著為他的家人賺得更多。如果他參戰，并在30到35歲之間被打死，也就是在他一生中最佳狀態的年齡，那么從經濟角度來看，他的死亡將比他繼續活著更有利可圖”。通常俄羅斯男人的預期壽命不超過65歲。

根據現居美國的俄羅斯經濟學家弗拉迪斯拉夫·伊諾澤姆采夫的說法，這種招募炮灰的方法對俄羅斯來說是一種新奇事物。

在過去，士兵是通過愛國義務的噱頭招募來的。現在，參戰的報酬對平均月收入200-400美元的俄國人誘惑極大”。

根據Re：Russia項目的一項研究，從2023年7月到今年6月，俄羅斯國家向烏克蘭戰爭參與者、受傷軍人和死者親屬支付了2.75至3萬億盧布（300億歐元）左右的賠償金，相當于俄羅斯GDP的1.5%。

這個經濟模式的副作用之一是經濟的異常“增長”，這種增長推動了消費水平的增加，導致了所謂的經濟過熱。

當產品和服務的供給無法滿足這些用命換回來的收入導致價格飆升時，俄羅斯的生產力潛力耗盡，這個游戲就到了崩潰邊緣。

對于俄羅斯來說，戰爭的成功取決于士兵的招募，這也是為什么莫斯科發展了一種以死亡經濟來推動增長的經濟。

02

勞動力短缺，通貨膨脹

如果僅僅是為了招募更多炮灰，而提高士兵待遇，那俄羅斯也許還能堅持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俄羅斯還不止這些，他們的死亡經濟學還波及到了國家經濟的方方面面。

前北約官員、俄羅斯情報和情報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愛德華·亨特·克里斯蒂在歐洲新聞臺上闡述了俄羅斯領導層面臨的問題：“無論是通過征兵的方式遷移工人，還是用高額軍餉吸引他們，這兩種方式都會面臨民用經濟出現勞動力短缺的風險。

“最終，某些民用經濟部門的工資可能也必須上漲。這對俄羅斯政府來說將代價高昂，而且還會加劇通貨膨脹。”

俄羅斯國家統計局雖然極力修飾數據，但無論如何努力，馬腳還是會露出來。統計局公布的3月份名義工資同比增加21.6%。這告訴我們一個事實，俄羅斯人的工資快速上漲。

領先的是西伯利亞、伏爾加河地區和烏拉爾地區的工業區。這些地區的加工在軍事工業中所占的份額較大，加工產出也大幅增加。

庫爾干地區是一個突出的例子。兩年來實際工資增長了33%（俄羅斯聯邦最高），加工產出增長了65%（第二位）。全國唯一的步兵戰車生產廠就在此處。

第二個要點是，落后地區的工資增長更為強勁，而工資最高的地區（莫斯科、圣彼得堡、遠北地區、遠東地區）的增長卻要弱得多。

俄羅斯副總理丹尼斯·曼圖羅夫在六月份表示，盡管過去18個月有50萬名工人從民間部門轉向國防相關公司，但國防部門仍然缺少約16萬名專業工人。

工資增長是低失業率的反映，俄羅斯失業率低至2.6%。

就拿北部地區（卡累利阿到摩爾曼斯克）為例，援引招聘公司HeadHunter的說法稱，勞動力需求超過供應，有時甚至超過供應的幾倍。例如，在科米，有12000個職位空缺，而失業人數只有4,500人。司機、銷售人員和建筑工人都供不應求。據分析師稱，空缺職位數量較上年增加了48%。

普京首次承認勞動力不足。

普京在克里姆林宮網站上發表的講話中說：“勞動力短缺限制了經濟增長。我們面臨的不僅是一項任務，而且也是一個機會，可以開始大規模吸引國外合格移民。”

他說，潛在的移民需要懂俄語，以及“我們的傳統和文化、法律，這樣這些來到這里的人才能感到舒適，最重要的是，不會給當地居民帶來麻煩。”

普京表示：“支持達到退休年齡的人繼續工作并發揮作用的愿望很重要，他們的知識、技能和能力是經濟和社會的重要資源。”

烏茲別克移民對俄羅斯的勞工市場很重要

眾所周知，俄羅斯是最反對移民的國家之一，不是實在沒辦法了，俄羅斯不會想到移民。

除了戰爭搶人，俄羅斯的勞工短缺還有其他原因。

戰爭開始后，那些有能力跑的人都跑了，約有100萬人離開俄羅斯，雖然其中一些人隨后返回，但這都是社會中有技術能力的人材，這些人的流失，不是隨便就能補充的。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歐洲、俄羅斯和歐亞項目俄羅斯和歐亞高級研究員瑪麗亞·斯涅戈瓦婭告訴歐洲新聞臺：“自2022年以來，移民總數估計約為50萬至100萬人，其中許多人更年輕、受教育程度更高，并在信息技術等關鍵行業工作。

“加上總體動員人數和志愿者人數，由2020年至2023年期間冠狀病毒、動員和戰爭相關傷亡等因素，俄羅斯的勞動力資源損失了約190萬至280萬人。”

還有一個問題是人口下降。戰爭爆發前，俄羅斯勞動力數量就已經在減少。6月份，副總理德米特里·切爾內申科表示，高中和大學畢業生人數減少表明俄羅斯正陷入人口空缺。勞工部預測，到2030年，俄羅斯將缺少240萬名勞動力。

為了應付可以預見的人口坍塌，俄羅斯在2018年提高退休年齡。根據俄羅斯聯邦統計局 2024年的最新數據，俄羅斯退休人員的絕對數量約為4100萬，如果算上移民潮和戰爭傷亡，則約占總人口的30%。

俄羅斯缺乏有經驗的技術工人

戰爭是經濟的興奮劑，俄羅斯在軍工企業的拉動下，產生了經濟高速發展的幻影。為什么說是幻影？俄羅斯經濟過熱的主要原因是通貨膨脹和人員短缺：

高消費需求推高價格，部分鎖定在國內；需求本身是由工資不受控制地增長所刺激的。

佛羅倫薩銀行與金融學院研究員阿列克謝·基謝列夫表示：“經濟過熱與意外的經濟重組有關：許多（國際）參與者離開，大量進口產品留下，許多供應鏈被破壞。”

翻譯一下，就是戰爭開始后，許多國際品牌離開了俄羅斯，這讓本土經濟中“仍然活躍”的部分獲得了替代進口商品。

“俄羅斯國內市場競爭的減少，導致了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但這仍然不是技術進步，或商品和服務生產中的某種創新帶來的增長，”他補充道。

判斷經濟是否過熱的另一個指標是目前對商業景氣指標的評估，該指標也是央行監測的。該指標越高，表明企業對生產和需求的預期越有利。2024年第二季度，其平均值達到至少2019 年以來的最高水平。

蓋達爾研究所專家認為，俄羅斯經濟過熱的罪魁禍首是國家，即刺激性預算政策。據他們測算，2022年和2023年，預算系統支出分別增長17.2%和14.2%。這導致政府支出占GDP的比重從2021年的34.7%增加到2023年的36.6%。

為了給經濟降溫并穩定通脹，俄羅斯的利率維持在16%長達6個月，從理論上講，俄羅斯央行的強硬政策應該會導致經濟降溫——利率越高，貸款成本就越高，這意味著需求和通脹應該會收縮。 但到目前為止，這似乎還沒有發生。

俄羅斯的經濟學家、電報頻道的作者謝爾蓋·斯卡托夫認為：“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經濟增長是因為債務增長，債務也隨著經濟增長而增長。”

很多人，從普京到笑子們都將經濟增長當成成績宣揚，但實際上俄羅斯央行董事會對經濟過熱憂心忡忡。

廣泛的市場控制、通過沒收私人資產來資助的巨額公共支出、以及將經濟轉向軍事工業，完全不顧人民的社會和經濟福祉。

歷史清楚地表明，這不是一個成功的長期戰略。由于對軍事工業的大量投資和技術獲取渠道非常有限，短期內經濟過熱可能會阻礙生產力增長，導致私營部門停滯不前，通貨膨脹更加猖獗，俄羅斯家庭壓力不斷增加。

通貨膨脹的本質是物資與貨幣的失衡，也就是商品越來越少，錢越來越多。最壞的結果就是進入螺旋式惡性通膨。

雖然現在俄羅斯還沒有類似的擔心，但是歷史總會拿出殘酷的例子提醒眾人，1944年10月，納粹德國的軍工生產達到頂峰，而此時離他們投降只有半年時間。

俄羅斯的死亡經濟學本質上是飲鴆止渴，高額債務、通貨膨脹、外匯儲備的燃燒，制裁帶來的技術停滯甚至退步，它們就是千萬條給俄羅斯放血的血槽，你不知道哪一天血槽流干，就如即使是巴菲特也無法預測哪一天股災崩盤，但這一天，終將會到來。

參考資料：

Putin Admits He Is Running Out of Workers

Russia’s acute labor shortage

Russia is lying about its economic strength: sanctions are working – and we need more

Слишком горячо. Чем обернулся перегрев российской экономики и почему ее трудно охладить

“The situation is catastrophic.” There is no one to work in Russia’s North

Armée russe : une solde généreuse attire les volontaires au front

Les primes d'engagement dans l'armée explosent dans les différentes régions de Russ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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