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水之濱，飛出歡樂的歌

值班大話君：劉芯瑩

清晨，額爾門沁草原，青草悠悠，黃花開得正艷。一陣激蕩悠揚的歌聲，“嫩水靜靜喲向東流，清清江面喲蕩漁舟，搖船撒開喲金絲網喲……”聞聲而去，原來梅里斯達斡爾族區第八屆達斡爾族傳統體育運動大會開幕式正在舉行。

舞臺上一位身著蒙古族服裝的女歌手正深情演唱，這是一首廣傳于嫩江流域的《嫩水漁歌》，歌者清澈的歌喉，如甘甜的納文江水流淌。

李杰在演唱。來源：攝影，陳文龍

聽著悠揚的歌聲，觀眾已沉醉其中，似乎漁船正從撒滿金絲網的江面徐徐飄來……而令人感動的一幕，臺下一位坐著輪椅，已是耄耋之年的老婦人，她似乎完全在歌聲里流連。

鄉音縈繞

17世紀5、60年代，達斡爾族從黑龍江、精奇里江（今俄羅斯結雅河）流域南遷至嫩江流域。達斡爾“善騎射，能歌舞”,其歌舞音樂來源于生產、生活中,形式和內容反映了達斡爾人民生活的喜怒哀樂。由于達斡爾族有語言，沒有文字,以口傳心授的方式傳授民族歌舞，世代相傳至今可謂藝術瑰寶。

改革開放四十年來,達斡爾族和其他民族同胞一道，團結奮進，求真務實，開拓創新。達斡爾族重要節日有春節﹑庫木勒、興畜節和那達慕等。其中，庫木勒節是達斡爾族近些年來最為盛大、影響廣泛的節日。如今梅里斯區和其他區縣的“庫木勒”節上，表演的達斡爾音樂形態有“烏欽”(說唱音樂)、“扎恩德勒”(民歌)和“哈庫麥勒”(舞蹈)等。

“扎恩達勒”是達斡爾族民歌的主體部分，其曲調悠長、高亢奔放，節奏相對較自由，具有較強的抒情和即興性。20世紀70年代末，時任嫩江地區[1]群眾藝術館文藝部主任的馬維新從“扎恩達勒”中汲取營養，創作了歌曲《嫩水漁歌》，又稱《納文江漁歌》，歌曲描繪了勤勞善良的達斡爾人在江面上捕魚時歡樂的情景和對美好生活的真摯向往。經富裕籍達斡爾族歌唱家安艷華演唱后，迅速廣為流傳。

一個民族，一個地區，都有為人熟知的歌曲，說蒙古族立刻想到《敖包相會》。達斡爾族走向全國的歌曲呢？1956年，民歌《心上人》，走出達鄉，走進北京，享譽全國。《映山紅花滿山坡》、《忠實的想念你》頻繁登上國家級舞臺，《忠實的想念你》入選由歌唱家雷佳擔任主唱的《中華56民族之歌》。《嫩水漁歌》歌名也許不熟悉，旋律一定熟悉，通俗易懂的語言和曲調，使其有較強的社會性、群眾性，達斡爾族也借著這首歌為人熟知并喜愛，以至于人們一提到達斡爾族就不由自主哼唱幾句。

時至今日，嫩水漁歌，久唱不衰，熠熠生輝，亦成為達斡爾族代表性歌曲之一，只要有重大節日或群眾娛樂，都會響起這優美的旋律。

眷戀的歌聲

2023年6月11日 ，馬維新的女兒馬小麗和哥哥駕車，帶著九十歲高齡的母親，從齊齊哈爾市區趕到額爾門沁村，特意聽齊齊哈爾女歌手李杰演唱《嫩水漁歌》。李杰，女，漢族，齊齊哈爾市梅里斯區人，退休前是區衛生局干部，擅長演唱達斡爾和蒙古族歌曲。

馬維新退休后，經常攜夫人應邀參加梅里斯區的各類演出，聆聽《嫩水漁歌》。2018年馬維新離世，享年84歲。這幾年馬維新夫人多次問女兒：“你爸走了，還有人唱你安姐的《嫩水漁歌》嗎？”馬小麗這才帶母親來聽唱歌。

馬維新夫人。來源：馬小麗提供

李杰的演唱，吐字清晰，情感到位，音色清澈明亮,無柔弱單薄之感，她說：“這首歌是跟著安艷華的磁帶學唱，不自謙地說她病逝，我是唯一敢唱原版者”。馬小麗也贊譽道：“唱的是父親的原版，真挺像安姐唱的啊！”在馬小麗心中隱約地還是略顯不完美。

往事不可追，追憶往昔，馬小麗表示哀婉的同時，亦釋懷道：“安艷華姐姐是富裕縣登科達斡爾族，父親下鄉采風時，發現13歲的她非常有歌唱天賦，于是帶她出來，給她寫歌。因〈嫩水漁歌〉成績斐然，1979年父親調嫩江地區文化館。”從馬小麗那里還了解道，安艷華終身未婚，比她大十幾歲，從小她倆同吃、同住、同玩耍。安艷華成年后也經常來馬家，一住即是一兩個月，照顧馬維新老師。

安艷華在相當長一段時內任杜爾伯特蒙古族自治縣歌舞團聲樂演員，后調回齊齊哈爾市，在少數民族文化館任聲樂輔導教師。多年來相繼演唱了《紅纓鞭兒嘎嘎響》、《草原插上金翅膀》、《彈起木克蘭唱阿哥》、《嫩水漁歌》、《烏古日換新裝》、《金山銀山堆起來》、《金子般的生活怎能不唱》、《五彩云霞落草原》、《嫩江——幸福搖籃》、《鶴問》、《嫩江之戀》等等。2005年有研究學者對時年46歲的安艷華贊譽道：“她的聲音華麗高吭，充滿草原氣息。身體不適不能唱，所獲資料她演唱的幾首新民歌錄音帶，其中就有《嫩水漁歌》。”[2]

馬維新與安艷華在演出現場。來源：馬小麗提供

2012年安艷華英年早逝，年僅53歲。《嫩水漁歌》原版唱腔逐漸淡出歌壇，幸好有齊齊哈爾歌手李杰、安文芳等繼續傳唱，很多達斡爾族群眾以為李杰是蒙古族，都親切地稱她為“小蒙古”，著名音樂人葛福民稱她為安艷華的傳承人啊！

李杰是下鄉知青，返城后也系統地學習過聲樂，她唱了三十多年《嫩水漁歌》。2014年準備去維也納演唱，為了能演唱更純正的歌曲，她特意來到馬維新家。“馬維新建議我，那就唱帶引子和尾音的吧！”李杰滿懷感激道：“從馬小麗的光盤中轉錄了安艷華演唱版本，有引子和尾音，屬于長調，難度非常大，一般歌手難以駕馭，通常截取中段落演唱，有的直接刪除達斡爾語段唱漢語。”那年李杰專門學習長調三個月，后因其它原因維也納演出未成行。

近些年，李杰也在逐漸改進唱法，更貼近原版。年齡65歲的李杰， 聲音仍然年輕而動聽 ，且長調引子和尾音的聲音不變 ，自己也說比年輕時候唱的更“油”了。2022年李杰在“唱響2022首屆全國歌手大獎賽”活動中，演唱的安艷華另一首歌曲《嫩江之戀》榮獲民族組一等獎。

李杰獲獎證書。來源：李杰提供

創作之源

漫長的嫩江，捕魚辛苦艱險，放聲高歌，是達斡爾漁民尋找慰藉的方法。在長期的漁業生產生活實踐中，漁民自編自唱了無數漁歌。

新中國成立以來，地處嫩江中游左岸的富裕縣對民族文化遺產深入挖掘，出現了一大批民族音樂作品，其中包括舊曲填新詞，在傳統民歌基礎上改編和作詞編曲，用民歌曲調創作的歌曲、舞曲和器樂曲等等。

20世紀80年代富裕縣政區圖。來源：網絡

馬維新，1934年生于呼蘭河畔西北鄉。20世紀50年代畢業于省立齊齊哈爾師范音樂專科班，在富裕一中當過音樂教師，后任嫩江地區群眾藝術館文藝部主任、齊齊哈爾市藝術館副館長。自60年代起就從事音樂、舞蹈、戲劇、曲藝等創作及輔導工作，他譜寫的歌曲內容比較廣泛，包含生活在黑龍江的滿、達斡爾、蒙古等民族。

20世紀70年代末，馬維新經常深入達斡爾群眾中體驗生活。嫩江兩岸秀麗的景色，達斡爾人樂觀質樸的江上生活，感染了他，一首為安艷華量身打造的《嫩水漁歌》出臺了。[3]馬維新雖是漢族，對達斡爾族的生活生產比較熟悉，創作這首歌曲時，達斡爾音樂元素運用自如。每當歌聲響起，猶如晨霧中漁船蕩漾而來，鏗鏘有力地吆喝聲由遠而近，清風微波中的淺唱低吟，“魚兒滿倉歌悠悠，歌兒悠悠…...咱們的生活比蜜甜，嫩水漁歌喲不離口......”

不菲的成績

中國黑龍江著名的漁歌有赫哲族《烏蘇里船歌》、達斡爾族《嫩水漁歌》和漢族《松花江漁歌》。1980年，達斡爾族安艷華、喬玉珍參加全國少數民族匯演，獲表演獎，并受到中央領導接見。[4]1982年，安艷華被黑龍江省選拔參加了第十四屆“哈夏”音樂會的民族民間音樂專場的演出。1991、1997年安艷華演唱的《嫩水漁歌》分別在黑龍江省少數民族文藝調演、全國少數民族孔雀獎聲樂比賽中斬獲獎。1992年在全國少數民族聲樂大賽中，歌手安艷華、珊丹代表黑龍江省參賽，獲得青年組民族唱法優秀歌手獎。1999年安艷華赴日本福井參加國際民間藝術節演出。

2001年安艷華演唱的《嫩江之戀》與《烏蘇里船歌》、《太陽島上》、《好日子》等十五首歌曲一起被黑龍江省委宣傳部列為建國以來黑龍江省15首優秀創作歌曲，并結集出版CD《放歌黑龍江》專輯，作為省領導饋贈中外友人、宣傳黑龍江的規定禮品。2019年拍攝的達斡爾族題材電影《天邊的哈庫麥勒》，其中，有一段的捕魚生活場面，背景音樂又是《嫩水漁歌》。

CD《放歌黑龍江》。來源：攝影，陳文龍

CD《放歌黑龍江》內頁。來源：攝影，陳文龍

《嫩水漁歌》流傳廣泛旋律優美動人，民族風格十分濃郁，已經成為嫩江流域達斡爾族最具代表性歌曲,并被收錄在各種版本歌曲集中。目前現有資料顯示《嫩水漁歌》主要有馬維新、何德志及何今聲版本，達斡爾族作曲家何銀柱也創作過一首《達鄉漁歸》[5]。安艷華、烏蘭?那日蘇等達斡爾族歌手還制作了音像制品，廣為流傳。[6]1997年民族出版社發行郭麗茹演唱專輯盒式磁帶《映山紅花滿山坡》，其中，收錄了《嫩水漁歌》，署名達斡爾民歌，編曲達斡爾族著名民間歌手何德志，歌詞卻和馬維新版基本一致。作曲家何今聲出版《何今日歌曲選》[7]歌曲集，收錄了一首《嫩江漁歌》，這首歌在黑龍江省一九八一年歌曲評獎獲二等獎，但歌曲的曲調、歌詞與馬維新版不同，傳播亦不廣。

馬維新歌曲選。來源：攝影，陳文龍

馬維新歌曲選.嫩水漁歌。來源：攝影，陳文龍

馬維新歌曲選.嫩水漁歌。來源：攝影，陳文龍

郭麗茹磁帶。來源：攝影，陳文龍

而在目前媒體或社會演唱時，注明歌詞曲作者有些被混為一談，甚至“張冠李戴”。也得干脆只寫達斡爾民歌。“父親經常和朱滄海合作寫歌曲，并以珠瑪為筆名或以單獨文心、蔚薪筆名發表作品，嫩水漁歌創作過程中朱滄海提出一些建議。”在說完這句話后，馬小麗仿佛想起了什么：“現在歌譜上有的詞曲馬維新；有的用他們的筆名珠瑪[8]。至于有用馬文心，那是父親姓和筆名被誤用，這首歌被人盜過好幾次，父親在世時，也懶的討說法，多次和我們說，大家喜歡就唱吧。”

歌譜《達鄉漁歸》。來源：網絡

歌譜嫩水漁歌。來源：攝影，陳文龍

鋼琴專業畢業的馬小麗，對《嫩水漁歌》創作演繹過程非常清晰，她說：“這首歌開始叫《達族永遠跟黨走》，后在一些演出場合改為《嫩水漁歌》，大概90年代初，為了加大歌曲情感，父親又重新譜曲，才有引子和尾音。”我聽到馬小麗這么一說后，有點驚訝，但還不等我開口，她接著說道：“1989年版的《馬維新歌曲選》已經叫《嫩水漁歌》了，歌詞分兩段。”最終歌曲由三個組成部分，第一部分：引子；第二部分：主歌；第三部分：尾聲。主歌部分是女聲獨唱，主歌部分的曲體結構是由兩個（A、B）樂段組成，且優美、流暢、自然。引子和尾音明亮，有空曠回聲的感覺。”

而如今流行的版本基本是安艷華演唱的達漢雙語，采用89年版第一段歌詞，稍加改動，第二段已經去掉。有納文江畔翱翔的百靈之稱的達斡爾族青年歌唱家敖麗芳和烏蘭.那日松演唱的版本與馬維新最后版本的歌詞，幾處樂句中略有細微差別，馬小麗認為這應該是最初的版本里面的部分歌詞。

歌詞如下：清清的江水蕩漁舟，達斡爾人民喲，撒開那千丈網，魚兒滿倉樂悠悠，樂悠悠，吶呦耶，吶耶呢呦耶，咱們的生活比蜜甜，達斡爾人民喲，走上幸福路。”烏蘭.那日松版樂句中“清清的江面蕩漁舟”、“咱們的生活比蜜甜，唱起那扎恩達勒獻給黨”。[9]

那日蘇磁帶。來源：攝影，陳文龍

非常有意思的是，在莫力達瓦旗達斡爾族群眾中流傳的歌詞卻有這樣的樂句：登上莫力達瓦的山峰上，眺望秀麗的江河山川，遼闊原野牛羊成群游蕩，優美的扎恩達勒，唱起來，唱響四方喲，扎恩達勒獻給共產黨，扎恩達勒獻給黨。

嫩水漁歌，歌不斷

由于達斡爾族生活的地方即不是內蒙遼闊的草原，又不是大興安嶺高聳的森林，而是平原的農業區，這就影響到他們民歌的體式。松嫩平原的齊齊哈爾周邊地區的達斡爾族民歌，則受漢族音樂影響較多，曲調細膩委婉，歌唱性強。這也正像李杰說的那樣，人們非常喜歡唱包括嫩水漁歌在內的達斡爾族歌曲。

“安艷華留下的音像資料極少，現在歌手有看譜演唱，有間接渠道聽各種錄音學習，也有口口相傳的，歌手們按各自對達斡爾語言的理解或加入通俗音樂元素，歌曲在不離開原曲調和歌詞的情況下，唱法極多。“李杰對目前歌曲演唱特點非常清楚。

《嫩水漁歌》雖有馬維新歌譜，而在實際傳唱過程中，歌手們總是按自己的愿望和理解增加或刪減一些元素，使其更適應時代或自身特點。

欣慰的是《嫩水漁歌》深受人們喜愛，有一些翻唱及二度創作，流行音樂元素的加入，使其日臻完美，更符合時代。達斡爾族青年歌手郭建忠早在十年前，以傳承《嫩水漁歌》為基礎，以創新為途徑，對原歌曲曲調稍作改編，加了些和聲，從此有了男生版的《嫩水漁歌》，更容易在網絡和大眾場合傳唱。如今快手和抖音上，無論南北方的抖主，一些有漁歌特點的視頻都配上郭建忠版《嫩水漁歌》。

嫩水漁歌，這首達斡爾族優秀的歌曲，有傳承人，愿世間動人的歌聲，永流傳！

1. 1984年嫩江地區共十一個縣劃歸齊齊哈爾市管轄。

2. 李曉燕：《嫩江達斡爾族民歌演唱研究》，《中國音樂學》（季刊） 2005年第4期。

3. 于力平：《馬維新和他的（嫩水漁歌）》，齊齊哈爾：《鶴城晚報》，2013年1月18日星期五，副刊C6。

4. 姜成厚 紀永長主編：《富裕縣志》（第十六編文化)，北京: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90年。

5. 《嫩江，流過我家鄉》：音樂專輯，2017年哈爾濱商業大學音像教材出版社、齊齊哈爾市富拉爾基區文體旅游局出品。

6. http://www.mls.gov.cn/Mzfq_showNews.action?news.id=41015梅里斯達斡爾族區人民政府網站。
   

7. 何今聲：《拉起四弦唱起歌——何今聲創作歌曲選》，哈爾濱：黑龍江省群眾藝術館、中國曲藝家協會黑龍江分會編印，1990年，第41～44頁。 ↑

8. 珠瑪詞曲：《嫩水漁歌》，《北方音樂》1991年05期。 ↑

9. 達翰爾族民歌周：CCTV-15音樂頻道民歌·中國，2008年第1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