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詩人故事
一代文宗陳子昂-10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01
對于陳子昂而言，697年可謂諸事不順。
好友喬知之因為美貌婢女綠珠得罪武三思，被誣陷至死。自己事業受阻，雖然七月凱旋后他官復拾遺，但經過這一年軍中的起起落落，對前途他已然絕望。
698年，陳子昂以父老病篤為由請辭。
古人以孝為大，武則天也不好阻止他回去事孝，于是“詔帶官取給而歸”，也就是給他披了個“停職留薪”的恩遇，這也算是女皇陛下莫大的恩寵了。
公元698年冬天，陳子昂回到武東山。
此時離他初次出蜀已整整19載。
02
回到武東山故宅之后，他便一直幽居養病。
在這期間，他創作了大量的《感遇》主題詩，用以寄托他那無處安放的肴雜心緒。“唯應白鷗鳥，可為洗心言”（《感遇》其三十一），他說歸隱山林是為了遠離禍患。東晉陶淵明同樣為了避禍自甘田園近二十載，歷經饑寒榮辱，好歹也是從容離世。可如陳氏這般巨富之家，即便已遠離紅塵，禍患卻依然避無可避。
陳子昂落寞解謁重回武東山之時，大約沒有想過“匹夫有罪，懷璧其罪”的悲哀。他到紅塵中翻滾一番，帶回了一身疲病，也帶回了貪婪者的覬覦。
03
此時的陳子昂還不知危險將至，他還在武東山的幽林里長吁短嘆，傷春悲秋。陳子昂的《感遇》組詩向來寄托遙深，對于我們這些現代人來說，其實是枯燥又乏味的。其十三一首倒是寫得樸素暢達，卻又興味雋永。
感遇 其十三
林居病時久，水木澹孤清。
閑臥觀物化，悠悠念無生。
青春始萌達，朱火已滿盈。
徂落方自此，感嘆何時平。
“林居病時久”，起句便是無邊的蕭條。病居山林苦于時光久滯，林泉清幽寂靜，使孤寂之心更加淡泊清凈。我閑躺著觀察萬物變化，無邊地漫想宇宙的起源。春天草木開始萌芽生長，到了夏季它們已經豐盈茂盛，然而凋落也正是從此開始，如何不讓人惆悵萬千。
古語云“盛極必衰”，這世上從來沒有“永恒”。清朝戲曲家孔尚任在《桃花扇》中作詞“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如老翁口語一般的念作，道盡世道滄桑，卻也是這世間最沒有溫度的至理名言。
多少人看不穿，多少人悟不透，又有多少人放不下。
04
其實陳子昂也沒有悟透，他收身在閑林，一顆心卻遺忘在了闕海。他和陶淵明到底還是不同的，將未來寄托在世外仙道，卻始終雙目炯炯有神，不舍山外的世界。你看他在《詠主人壁上畫鶴寄喬主簿崔著作》中忿忿而言“江海聯翩翼，長鳴誰復聞？”相忘于江湖從來不是他的初衷。所以當有老友來探望，他才會欣喜若狂，才會有“既聞朝廷之樂”之說。
一個人的悲劇從來都有出處。
陳子昂最后的遺身之禍，蓋是因為他的不甘心。回鄉后，在很長時間里，他一直沉溺于壯志未酬的沮喪情境。《感遇》其二一首便是其中典范。
感遇 其二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裊裊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在詩中，他自比空谷幽蘭。“蘭”是蘭花，“若”是杜若，都屬于香草，是芬芳美好的植物。用香草來代表美好的事物，是中國詩人們傳統的比興手法。早在《楚辭》里，屈原就有“余幾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之句。他說你看那蘭花和杜若，春夏之間是何等的茂盛。最可貴的是它的風姿，雖然生在無人的空谷，可它依舊芬芳而美麗，有一種安于寂寞、不求人知的高尚品質。
千百年來，我們的詩人們總是能在那些美好的物事身上觀照自我。陳子昂也在這株空谷幽蘭的身上，體會到了自己的落寞。你看他的前四句似乎也沒什么，可到了五、六兩句來了個轉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人生轉眼便是遲暮，這樣的轉折便會引出強大的感發力量。感發什么呢？感嘆生命的無常，就算是再美麗的花朵，也都有凋零的時候，空負韶華的悲哀便在這一刻放大到了極致。
05
初唐的近體詩雕章琢句，寫得精致工整、音韻和諧，但形式的過度追求必會導致內容的局限。所以這一類詩往往“有句而無篇”“有聯而無章”，缺乏一種內在的風骨。
陳子昂的復古革的便是這一弊端的命，在這一首《感遇》詩作里，他把古詩的特色與近體的技巧、古人的寄托與自己的生平完美結合。這便是詩歌獨特的生命力，千百年后的我們，讀到“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的時候，也同樣會有淡淡的惆悵。
對生命本質的高度凝練，才是中古詩歌的本質意義。
他也時時在思考自身悲劇的根源，最終將之歸因于世風日下和天道尋常。“鴻荒古已頹，誰識巢居子”（《感遇》其七），“溟海皆震蕩，孤鳳其如何”（《感遇》其三十八），皆是他對命運發出的詰問，卻注定得不到回響。
他便將靈魂的出路寄托于虛無縹緲的求仙問道，你看他余生幾年的《感遇》詩里，多得是這樣的句子：窅然遺天地，乘化入無窮（《感遇》其五）；昆侖有瑤樹，安得采其英（《感遇》其六）；空色皆寂滅，緣業亦何成（《感遇》其八）；愿隨白云駕，龍鶴相招尋（《南山家園林木交映盛夏五月幽然清涼獨坐思遠率成十韻》）。
其實在吟誦“愿隨白云駕，龍鶴相招尋”的時候，他已然有了與命運握手言和的跡象。在他的這首詩作里，我分明讀到了久違的淡然玄遠，他說松竹讓他心神寧靜，獨坐庭院俯仰懷古，滌盡機心，閉門謝世用心體悟自然之道。
06
可命運顯然并不愿意和解。
根據盧藏用《陳氏別傳》記載，陳子昂“停薪留職”回到家鄉后，在射洪西山造了茅屋十余間，種樹采藥以為養。且他“嘗恨國史蕪雜，乃自漢孝武之后，以迄于唐，為《后史記》”。也就是說他認為自漢武帝之于唐這段時期的史書過于蕪雜，沒有可與《史記》相媲美的通史，于是著手準備完成這個浩瀚工程，名字就叫《后史記》。可惜還未等他提筆，就恰逢老爹告別人世，陳子昂素來“性至孝”，悲痛欲絕，根本沒有心思撰寫，這一“偉大工程”就此擱淺。
古話說“禍不單行”，陳老爹既亡，就有人來趁火打劫。其縣縣令名為段簡者，知道陳家有錢便想訛詐一筆。陳子昂聽到消息后很是荒懼，便主動送上二十萬錢，結果人家根本不知足，還是將他逮捕入獄。陳子昂本來身體就不好，一頓棍棒下來基本奄奄一息。
臨時之前他還給自己算了一卦，卦象顯示壽元將至。后仰天長號一聲“天命不佑，吾其死矣！”遂追隨陳老爹而去，年僅四十二歲。
關于陳子昂的死因，素有多個版本，也有說是他在京為官之時得罪過武三思，等到他辭職回家之后，武三思就責成爪牙段簡誣陷他。本意是為了謀取陳家財產，結果陳子昂本身有疾，在段縣令刻意報復下，就此丟了性命。這其中到底有沒有武三思參與，《陳氏別傳》《新唐書?才子傳》《舊唐書?才子傳》里都沒有提及，估計后人附會的可能性極大，但是縣令段簡的刻意誣陷已是板上釘釘。
可惜了一代詩才，最終的結局令人唏噓。
我們都希望每一份愛意都有始有終，每一點真誠都有回響。
可陳子昂，卻最終沒能等來這世界的善意回響。
【參考文獻】
《陳子昂詩全集》崇文書局 2019年
《唐代長安的“大學”》 人民網 劉永加
《葉嘉瑩說初盛唐詩》 中華書局 葉嘉瑩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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