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趕緊打120！”
“喂，警察同志，有交通事故發生，傷者......情況不太好......”
仿佛一下子沉入了水中，分明周圍人都在大聲的叫喊，可在鄭高生的耳中，這一切是那么的模糊不清。
可這些都不重要，他嘴唇微動，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因為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等著自己去做呢，這可是事關自己親弟弟性命的大事！
可是好累啊......一點勁都沒有......鄭高生半瞇著眼，一股難以言抒的困倦涌上心頭。他是多么的想要起身啊，自己的親弟弟還等著自己去救命呢，自己怎么能就在大馬路上睡著呢？
但...對不起呀，真的太困了......
最終，在幾個小時后，鄭高生徹底失去了生命體征。當醫生從搶救室中走出來，對著鄭高生的雙親輕輕搖頭的時候，二老瞬間哭成了淚人。
同時，醫院將鄭高生的遺物交還到了二老的手上。一個簡單的本子，卻在鄭高生的手中被攥的死死的，甚至在進行搶救的時候都沒有松開。
翻開本子，剛緩過來的二老又再次抱頭痛哭......
那么，究竟在本子上記錄了什么東西，才使得二老如此悲痛？鄭高生在臨終前最想完成的事又究竟是什么呢？
01
對鄭正武來說，2001的9月絕對是非常令人“難忘”的一個月。
住在武漢郊區的鄭正武的家并不寬裕，祖祖輩輩過過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一直延續到了他這一代，一片六畝的水稻田便是家中最主要的收入來源。
當然了，只靠著這六畝水稻也不行。鄭正武家足足六口人，除了他和妻子，他們還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這吃穿用度還有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問題。
為此，鄭正武會選擇在農閑的時候讓妻子留守在家看好水稻，自己則進城去建筑工地上幫工，畢竟老鄭家已經當了多少代的農民了，而他的兩個兒子，鄭高生和鄭漢軍的學習成績都非常優異。所以，在很早之前老鄭就曾發誓，一定要把自己的孩子們培養成知識分子，做對社會有用的人。
可惜的是，老天爺似乎是想看一出好戲，刻意想要打破他們一家平平淡淡的生活。
這一天，鄭正武像往常一樣來到工地上班，或許是因為天氣炎熱吧，正當他搬磚上樓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竟然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雖然在工友們的幫助下鄭正武算是撿回了一條命，可這次意外依然給他帶來了不可逆的影響：終身殘疾。
得知這個消息，鄭正武眼前一黑：自己殘疾沒啥事，關鍵是這一大家子都指望著自己吃飯過日子呢！
就在這個時候，作為家中長子的鄭高生毅然決然的挺身站了出來，他告訴父母，自己要輟學，要出去上班打工賺錢來補貼家用。
對此，鄭正武第一個不答應。因為就在幾個月前，鄭高生才以年級前五十的優異成績被調到了全校數一數二的尖子班里，班主任也曾多次找鄭正武夫婦談過話，讓他們一定要想辦法讓鄭高生把書給讀下去，以鄭高生的成績，絕對能考上一個名牌大學。
而現在，鄭高生卻突然要選擇輟學，這絕對是鄭正武無法接受的。可奈何鄭高生心意已決，他瞞著家里人退了學，掉頭選擇了參軍，當了一個武警戰士，家里人根本攔不住。
這件事成了鄭正武夫婦心中的一根刺，他們恨自己的無能，讓分明有機會見識更廣闊世界的大兒子不得不犧牲自己的前途，更成了三兄妹心中最大的遺憾，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之所以還能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念書，全靠著大哥的無私奉獻。
參軍之后，鄭高生時常寫信回家，在信里，除了鄭高生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給弟妹的學費，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讓鄭漢軍一定要好好念書，一定要當上大學生，完成自己未竟的事業。
所幸，在2004年，鄭漢軍沒有辜負家里人的期望，順利的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在拿到通知書的那一刻，全家人都為鄭漢軍而高興，只有鄭漢軍顯得心不在焉。
鄭漢軍深深的理解自己大哥輕飄飄的輟學的背后究竟藏了多少的意難平，所以這幾年來，他不敢懈怠一分一毫，因為他明白，從大哥輟學的那一刻起，考上大學這件事就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人生了。
而現在，自己終于實現了理想，帶著大哥的那份一起。可是不管怎么說，大哥還是回不去了，這讓他怎能心安呢？
他唯有繼續努力，一定要考上研究生，乃至博士生，只有這樣，他才對得起父母和大哥對他的付出。
雖然命運將鄭高生的翅膀給徹底折斷，但相信憑借鄭漢軍這份堅韌不拔的性格，日子依然會越來越好的，可是，命運又何時放過了苦命人呢？
02
2006年，母親敏銳的發現了不對勁，因為近日以來，她在為鄭漢軍收拾房間的時候總能在鄭漢軍的枕頭上發現血跡。
一開始，大家都認為是鄭漢軍有些上火，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鄭漢軍身上又陸陸續續出現了頭暈眼花、惡心想吐的癥狀。家里人不敢怠慢，連忙把他送到了醫院里面做檢查。
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家里人的杞人憂天，做檢查也只是買個心安，可沒想到，這一檢查還真查出了事。
根據報告顯示，鄭漢軍的雙腎因為長時間早起晚睡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衰竭，目前，他已經是尿毒癥晚期。
這份報告給了這個剛剛有些起色的家一記迎頭痛擊。看著在病房中躺著的鄭漢軍，鄭正武不停的抽著煙，鄭高生焦急的走來走去，母親一臉愁容，誰也不敢將這個事實告訴鄭漢軍。
不僅僅是因為害怕對鄭漢軍造成打擊，更是因為醫生給出的治療方案：換腎。
根據配型檢測，目前全家人中能跟鄭漢軍配型成功的腎源只有鄭高生和鄭正武，而因為鄭正武目前年歲已高，器官也很衰老，所以最適合鄭漢軍的腎源就是來自大哥鄭高生的兩顆腎。
鄭高生沒有絲毫猶豫，表示自己隨時可以上手術臺，但鄭正武明白，鄭漢軍是肯定不會接受的。因為鄭漢軍已經接受過了大哥的大好前途了，此時又要讓他接受來自大哥的腎，鄭高生雖然敢給，但鄭漢軍肯定不會要。
果不其然，鄭漢軍在得知這個消息之后，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然而大哥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堵住了他準備出口的千言萬語：“別怕，有哥在。”
鄭漢軍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抱著大哥哭了起來。這一刻，他好恨自己的無能，從上學的時候就一直給大哥添麻煩，即便考上了大學，自己依然還得依靠大哥的幫助才能活下去。
對此，鄭高生卻只是輕輕一笑，他揉著鄭漢軍的頭：“傻小子，你是我弟，我不罩你誰罩你啊？”
腎源的事算是解決了，可是還有一件事等著鄭家人去搞定，那就是籌集齊做手術所需要的醫藥費，這下反倒是讓鄭家人犯了難。因為家里唯一值錢的也就那幾畝田，先不說賣了能不能湊的齊手術費，反正田要是賣了，若是只靠鄭高生一個人的收入是根本養不起一家人的，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為此，鄭高生和鄭正武可謂是跑遍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家，只為了給鄭漢軍借到足夠的手術費，而最大的一場風暴，此時也悄然降臨到了鄭家的頭頂。
03
“啥也別說，等邁過這個坎，兄弟是不會忘了你的。”掛斷電話，鄭高生給家里人打了個招呼便匆匆離去。
原來，他之前聯系的一個戰友給他打來了電話，說是為鄭高生準備4000塊錢，讓鄭高生去他那取一下。對此，鄭高生連約時間都沒約，直接便馬不停蹄的騎著自己的自行車出了門。
在等待紅綠燈的時候，鄭高生翻起了隨身攜帶的賬本，本子上記滿了目前借到的錢和借款人，他暗暗發誓，只要自己家挺過了這一劫，每一個人他都會加倍報答。
很快，綠燈亮起，鄭高生用力一蹬，自行車便搖搖晃晃的起步了，然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輛小貨車對交通規則不管不顧，在路口突然變道，因為視角的關系，司機并沒有注意到靠在貨車旁邊的那一輛小小的自行車。就這樣，伴隨著“嘎吱”的一聲剎車聲，鄭高生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
在臨死前，鄭高生仍然緊攥著那個黃色封皮的賬本，那里面記錄的不只是愿意給他們家借錢的恩人，更是小弟救命的希望......
只可惜，盡管醫生用盡全力，但還是沒救回鄭高生的性命，就這樣，鄭高生倒下了，倒在了救小弟的路上。
母親聞訊暈了過去，父親鄭正武強忍著悲痛，他不能倒下，他要是倒了，這個家可怎么辦？他還得為自己的兒子討一個公道呢！
根據警方調查，這個變道貨車的司機是一個十足的新手，剛拿駕照一個月，而在這起事故中，受害者還不止鄭高生一個，因為貨車變道時沒有控制車速，導致鄭高生遭受撞擊后全身大面積器官破裂，其中就包括了那兩顆原本要移植給小弟鄭漢軍的腎臟。
也就是說，司機這一個變道，不僅撞死了要去給小弟借錢的鄭高生，也撞碎了鄭漢軍苦苦等待的希望。
武漢市江夏區交警大隊經過現場確認后，判定貨車司機違規變道、超速行駛，負全部責任，隨后，江夏區人民法院受理此次案件，但在判決中，因為考慮到鄭高生是農村戶口，所以最終只判了肇事司機連同保險在內共賠付鄭家人9.7萬元。
連人都撞死了，才賠這么點？還是連同保險算在里面的？
鄭家人不服，選擇上訴，四個月后，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駁回了之前的判決，并最終裁定了判決，要求司機需加上死亡賠償金，總共賠償14萬元。
就這樣，手術費是湊到了，可卻是用哥哥的命換來的。
躺在病床上的鄭漢軍雙目無神，從小到大，只要是受了欺負，哥哥總是第一個站在自己身前的人，為了自己和妹妹們的學業，哥哥讓步了；為了自己活下去，哥哥再次讓步了；而現在，為了救下自己的這條爛命，哥哥把自己原本健康的命都給讓了出來。
這讓他怎么也無法接受，他覺得自己已經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如果還要用哥哥的買命錢來為自己續命，那自己真的就是禽獸不如！
04
從那之后，鄭漢軍便開始不吃不喝，拒絕治療，一心求死。在他心里，這筆錢不該被用在自己這個廢人身上，而應該用來給父母養老，報答父母對他們兄弟的養育之恩。
鄭正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家人為鄭漢軍做了這么多，不就是為了他能夠好好的活下來嗎？可他現在居然是這個樣子，這怎么能讓鄭正武安心呢？
就這樣過了幾天，終于，鄭正武實在是忍不住了，他怒斥著鄭漢軍對生命的兒戲，將鄭高生死前仍緊攥在手里的賬本扔到了鄭漢軍的臉上：“看看吧，看看你哥為了讓你活下去究竟做到什么程度了？你現在放棄生命，就是辜負你哥的遺愿！”
這句話讓鄭漢軍內心動搖了，是啊，自己是任性，覺得這一切都不值當，可父親，哥哥，他們都想要讓自己活下來，如果這時候自己放棄了，那不是讓他們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嗎？
尤其是死去的哥哥，他要是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心里大概也會很失望吧？
最終，在父親和家人的勸說下，鄭漢軍再度燃起了對生的渴望。11月9日，靠著醫護人員自發捐款的3000元，以及鄭漢軍學校師生自發捐款的2.4萬元，還有哥哥鄭高生的14萬買命錢，鄭漢軍被推入了手術室。
而手術室的另一邊，則是已經為取腎做足了準備的父親鄭正武。
是的，鄭高生死了，那么唯一能救兒子的就只有這個老父親了。
好在，手術很順利，排異也沒問題，父子倆雙雙平安，終于度過了這場艱難的坎。
時至今日，鄭漢軍已經完成了大學學業，過著正常人的生活，而父親鄭正武因為保養的好，這么多年以來也沒出過什么事，也算是終于重新過上了平平淡淡的生活。
而鄭漢軍也通過自己的努力，把欠款都還清了。還清欠款的那一天，他獨自一人來到哥哥的墓前，給哥哥點上最好的煙，倒上最好的酒，他哭著說：“哥，你這輩子太累了，下輩子別來了。”
生活是那么的苦啊，苦到人的生命在命運的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很多時候，我們沒有辦法去反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親人從身邊離去。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學會堅強，學會接受，帶著逝者的遺愿努力的活下去，走下去。
文/趙睚眥 原創丨文章著作權：趙睚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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