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中日故家！上海香港日本各有其味，陋居明渠日夜近之臭亦為香

文︱沈西城

周作人撰有《魯迅的故家》一書，記述魯迅翁童、少年時期生活，頗有感觸，想到自己的老家，東施效顰，無妨寫一些來談談。所謂故家，其實有三處，一在上海，其居室大致已不復記憶，現只憑模糊印象，略事記敘。吾家在西藏南路同康里，是面積不到八十方英尺的亭子間，臨街開有窗門二，可窺街上行人往來。天未破曉，路燈猶明，便有小販手推木頭車進里，沿途叫賣：“粢飯——豆腐漿——大餅——油條！”熱飯暖漿香餅，乃成里民爭購對象。須臾，物罄人散，挑擔小販，邊哼申曲小調：“金絲鳥在那里鳴叫歌唱，一聲聲似對我訴說哀傷……”邊朝里巷入處，迤邐而去，頃刻不見影兒，而普羅里民，亦復束裝上道，各奔一日之程。同康里之末端，依記憶擺有食肆，雖稱肆，實則攤也，借人家門前一角，搭起帳篷，擺？椅數張，即成格局。午間，勞苦大眾群聚，人聲沸然，店伴穿插其間，手捧菜肴，往來回旋而不跌，彷似馬戲雜耍，身懷絕技有意炫人，蓋此亦為招徠客人手法之另一面焉。

一過晌午，午膳客散，尚可得片刻寧靜，未幾即成兒童樂園，街上孩童，多至數十，或捉迷藏，或效古代俠客作攻城之戲。分成兩方，一曰“忠”、一曰“奸”，彼此以玩具紅纓槍或木削大刀對抗，戰況激烈，而終以“忠”方勝。“忠”方人強勢盛，萬眾一心，焉有不勝？或曰“邪不勝正”，亦是“天道”。余場參與其戲，今思之，七十載前塵，猶如淳于棼的一夢，人世多幻，兒時童伴，今悉星散，生死未卜。

二在香港，居此島逾七十載，人煙稠密處，蝸居得臨海而筑，日夕見海鷗、歸帆，可謂幸焉。唯此七十載，碌碌而過，諸事無可多記者，暫且不提。三在日本，居留僅二載，所得勝本地。七二年秋，孑身取道東上，至東京，托友覓得一獨立小屋于世田谷區松原，地近明大前車站，面積較同康里稍寬，方百余英尺，附有浴室，可免買熱水于老虎灶，晚間進浴，至為方便。余初不諳東洋風呂，誤以香港式進之，因而為鄰人所訕笑，未幾，改從東洋傳統，鄰人樂引余赴日式風呂，老板為一中年婦，目光灼灼如隼，安能易衣？鄰人則甘之如飴，來之安之，褫衣進浴，旬日即慣，再無羞逼之狀。浴室集傳統、改良二式而成，浴池敷洋磚，湯水則用大正古法熥成，浸浴其間，遍體舒泰。浴室有按摩之設，多女瞽師（盲技師），年在三四十間，手法輕靈佳妙，勝新宿土耳其浴室掛羊頭賣狗肉者多多矣，然銷魂蝕骨處則遠不逮也！浴室無搓背工人，顧客欲搓背，唯有彼此照應，肌膚相接，于熱氣彌漫中，白肉交蒸，寫意無比，亟愿長作浴中人。浸久成癖，每夜非浸此浴，不能成寐。

蝸居家具簡單，寫字？椅各一外，僅置小暖？蒲團等物，鋪蓋亦系榻榻米，日間推入拉柜，晚上睡時，取出往地面一鋪，便成席夢思。地為草席，夏日炎炎，陰涼似空調；入冬，寒風穿窗入，冷不可擋，無已，用余錢購一卷紅毯，橫鋪席上，與？燈赤罩，輝然相映，而下半身則縮進暖？借電氣取暖，手握酒杯，復以清酒補暖？熱氣之不足。每屆此時，多會瀏覽日本古典名籍排遣寂寥，尤以平安、江戶兩朝為最，平安《源氏物語》看不懂，只能讀《懷風藻》《扶桑集》；江戶時代者，受知堂影響，耽讀《浮世風呂》。初時，頗費解，文言用法，素未研習，徒憑字典，一目一行，耗時甚久，所得不多，改看近代小說、隨筆，仍多有未解之處，總勝古文費解耗時。說所得不多，仍有所得，即指旅居東洋，有讀書之閑暇，反之，居港七十余載，奔波勞碌，何能得讀書之樂趣！

陋居淺隘，正門對開處有一明渠，積水時少，無水時多，隔渠為東洋老式人家，家中不備水廁，糞尿充塞茅坑，至臭不可仰時，用水沖出，堆積渠中，風起處，臭氣和風飄來，令人欲嘔，閉門隔之，輒覺胸悶氣塞，自擔水出，倒干渠中，目送穢物流去，得暫解困。惟未幾，臭氣復來，其味更烈，日夕相伴，終不覺其臭爾，日友笑言：“日夜近之，臭亦為香。”噫！此豈非“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相視大笑。

邀酒友到家中鯨飲

居之近處，有小酒吧，名為“吧”，是小酒館，進門右側設弧形柜？內有男、女酒保各一，客環？而坐，低斟淺酌，輕吐演歌，偶爾女酒保作陪酒娘，亦止乎于“陪”，馀皆不可及。素喜此酒吧，夜每有暇必至。“香港桑（香港先生）來矣，香港桑來矣！干杯！”一眾日人酒客大喊。小酒館未作竟夕營業，子時打烊，酒興若未闌，輒呼朋喝友，勾肩搭背共赴吾家作鯨飲。醉后，橫七豎八，臥地而睡，及醒，酒友皆不知何去；翌夜又相見于酒館，模模糊糊，似識非識，頻喊“Hajimemashite”（幸會幸會，未請教）而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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