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明天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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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就在新版《你也走了很遠的路吧》上市之前，我去了一趟商場。

那是一個蘇州的老牌商場，很小的時候我就聽說過商場的名字。我去的時候又是周末，本以為會有很多人，沒想到走到四樓的時候，整層樓冷冷清清。

我瞥見有個榨汁機的柜臺，一個阿姨正在調試燈光，另外一個阿姨坐在手機前，對著手里的一沓稿子。等我從一個柜臺回來，她們坐在了電腦前，略顯手忙腳亂地開啟了直播。

那天我在商場逛了很久，買書，又給二筒找貓糧，試了試衣服，幾個小時后我才有路過那個柜臺。阿姨們還在播，看得出她們都很緊張，因為雙手都緊緊地攥死了臺本。

這兩天的蘇州天氣驟降，商場里來來往往的客人也很少，我慶幸自己穿了衛衣，她們穿著工作服短袖卻滿頭大汗。

因為我駐足看了一會，阿姨注意到了我，其中的一個阿姨停下來問我有沒有什么需要買的。

我搖搖頭說沒有。

阿姨說，沒事你進來看看，我們這里的榨汁機都是新款，說不定你能看到喜歡的。

我想了想走了進去，然后耳邊聽到了另一個阿姨的聲音。

“你們看，這款榨汁機有四個檔位……”

我看了一圈，確實沒有需要的，就轉身準備走。

另一個阿姨也停了下來，跑到后面桌子旁喝水。

我身旁的阿姨問：“怎么樣？”

她搖搖頭，說：“剛才在線三個人，現在還有一個人。”

我說：“阿姨，你們今天是第一天做直播嗎？“

阿姨笑著說：“上周開始的，哎呀，小伙子，你別笑話我們。”

我趕緊搖頭，想說這有什么好笑話的。

阿姨又說：“我們兩個普通話都說不連簽（連貫）。”

我說：“不會啊，說得很好。”

阿姨跟我又說了一會話，然后一拍腦袋說：“哎喲，我得趕緊回去了。”

說完一路小跑回到鏡頭前，看看臺本，繼續介紹那款一周都沒能賣出一臺的榨汁機。

“現在商場十周年，今天的價格很便宜的，跟專柜同價……”

我頓了頓，跟阿姨說了句加油。

走出商場的時候天黑了，路邊有只流浪貓沖我叫喚，是一只很可愛的貍花貓加白。

我心想他居然知道我剛給二筒買了貓糧，手里就有，怪不得別人都說貍花貓聰明呢！

這時身后的服裝店店主走了出來，她剛才在屋里吃飯，現在手里拿著一袋貓糧，跑到小貓旁邊問：“你前兩天都去哪里啦，怎么今天才來？”

把貓糧輕輕灑在地上，又說：“別急別急，慢慢吃。”

一輛車從后方駛過，我說：“小心后面有車。”

店主后頭跟我說了句謝謝，然后輕輕挪到馬路牙子邊，蹲著想擼一下小貍，卻又不敢。

整個手停在半空，最后還是站起身，對小貓說：“記得下次再來，過馬路的時候小心點啊你。”

2.

再版上市那天為了宣發做直播。

有個讀者留言說，因為疫情，他的書法店已經經營不下去了，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真的很喜歡自己做的事，也堅持了很久，實在是難受。

我說了一個故事，也寫在了再版的最后。

幾年前我在路上偶然看到了一家小店的開業，店主是一個中年大叔，看著面善樂樂呵呵。他跟我打招呼讓我進去吃飯，這就是我跟他們認識的開端。

大叔廚藝了得，店也越開越好，紅紅火火。他終于看到自己的付出有了回報，在開心中迎來了2020年。2020年……突如其來的疫情讓他半年沒能開張，即使開張了也沒有了以前那么紅火的生意。我再見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沒了氣的氣球瞥了一塊。盡管他的臉上還擺著笑容，可眼睛里終究是掩藏不住的悲哀。

我很想告訴那位讀者，說后來那家店開始撐了過來，歷經黑夜走到黎明。

然而沒有。

他撐了快兩年，最后還是不得不放棄，因為交不起房租，多開一天就是多虧一天。

店鋪倒閉的那天我路過那兒，跟夫妻倆說了會話。

“還得繼續活。“他說。

“他的手藝到哪都能活。”她說。

“等你來銅仁簽售，記得找我吃飯。”他說。

“他還要繼續跟你聊聊《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平呢。”她說。

“你可別哪天不寫了啊，那我們可就真的見不到了。”他說。

“我一定去找你們，到時候你們的店可別改名字，不然我軟件上可搜不到啊。”我說。

他笑了笑說：“放心，單獨給你留份菜單。”

我們最后的對話，居然是他對我的鼓勵。

他說：“別垮，別被生活打垮。”

我回：“你也是，我對你，有信心。”

于是就此一別。

我知道這個故事并不能解決那位讀者的當務之急。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把這些故事寫下來，說出來。

最后跟那位讀者說一句：“縱使結果不如意，我們都還活著。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放棄。換一個地方，換一個身份，再從頭開始。”

3.

會好嗎？

這是我最近常常被問到的問題。

如果你是2013年問我，我會說一定會好，因為沒有到不了的明天。

將近十年后的今天你問我，我會說，我不確定明天會不會好，但我有希望。

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我讀過的書。

想起《活著》，想起福貴的一生；想起《平凡的世界》，想到孫少平和孫少安；想起《吶喊》，想起里面寫，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我想起很久前有個讀者問，為什么那些偉大作家都要寫苦難呢？

我當時其實不知道怎么回答，說了一堆官話，然而現在我明白了。

他們寫的其實也不是苦難，寫的就是生活，真實存在的某一種生活。

于是我后來寫了這么一句：喜憂參半，就是生活的真相。

我希望讀者朋友們永遠都不要經歷痛苦，所謂的你所經歷的痛苦會變成你的財富，固然有它自己的邏輯，我也希望你不要經歷痛苦。

因為痛苦就是痛苦，它的份量很重，重到有人一輩子都無法抬起頭來。

然而倘若你正經歷著人生中的痛苦，或許能治愈你的，也就只有這平凡的世界。人生如逆旅，你我都還活著，活著就得鑄造自己的船，自渡，向前。

會好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

但我們終究要懷著希望，向前。

經歷變化的陣痛，經歷事與愿違的折磨，經歷一次次的不如意，繼續向前。在這個過程中，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是誰，生長出與經歷相配的堅韌。

以上。

祝大家早安午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