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問題專家訪談：為何普京決意對烏克蘭發動全面戰爭？

烏克蘭戰爭進入第二個月，圍繞俄羅斯總統 普京的討論越來越多。為何 普京決意對烏克蘭發動全面戰爭？ 他更大的外交政策目標是什么？他是否可能接受戰爭審判？

“屋大維報告”訪談了俄羅斯問題專家塞繆爾 · 拉馬尼，他是牛津大學教授國際關系學，倫敦皇家聯合服務研究所(RUSI)的副研究員，作為俄羅斯問題專家，他今年出版了兩本書: 一本是關于俄羅斯對非洲的影響，另一本是探討普京在烏克蘭的戰爭。

屋大維報告（如下簡稱“問”）: 讓我們從一個非常普遍的問題開始: 你如何描述普京的治理意識形態？

塞繆爾 · 拉馬尼（如下簡稱“拉馬尼”）: 我不愿意把他簡單歸類，因為多年來，普京的外交政策一直很模糊。有一段時間，特別是在21世紀初，他把俄羅斯的地位與其經濟實力的擴張聯系在一起，與其對中東勢力范圍的持續影響聯系在一起，并與西方保持聯系。

然而，自2008年俄羅斯經濟開始衰退以來，由于金融危機、能源價格波動以及普京兩個任期經濟多元化的失敗，俄羅斯開始轉向復仇主義的外交政策，在國外針對自由主義擴張，并果斷地鞏固其大國地位。

考慮到這些轉變，我認為普京并不拘泥意識形態，他的動機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合法性和他所建立的體制，他稱之為“主權民主”，這意味著他希望保持某種形式的大國地位，這也恰恰是俄羅斯公眾認同的。這意味著，有時會傾向于法西斯主義行為(就像我們現在在烏克蘭看到的那樣) ，有時會傾向于帝國主義和經濟脅迫，參與格魯吉亞等規模較小的軍事干預行動，偶爾就會與西方正面接觸或挑戰它。

問:哪些人和思想家影響了他的思想？

拉馬尼: 最常被談論的是像亞歷山大 · 杜金這樣的歐亞主義哲學家。但我發現，其影響力被嚴重夸大了。

還有一些人對普京影響力更大，但都被忽略了。尤其是俄羅斯反抗西方規則的“亮膀子"---- 無論是支持敘利亞的阿薩德，還是利用非洲的債務減免，或是宣揚反對整個南半球新殖民主義的理論，所有這些都來自20世紀90年代末的俄羅斯外交和總理葉夫根尼 · 普里馬科夫，以及像阿列克謝 · 博烏羅加托夫這樣的知識分子。

至于俄羅斯的內部政治體系，它已經從一個非自由民主制過渡到一個混合的威權主義政權，再變成了一個咄咄逼人的極權主義政權，這個體系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像弗拉季斯拉夫·尤里耶維奇·蘇爾科夫這樣的政治理論家的影響，他首先提出了“主權民主”這個詞。

問:這些觀點在俄羅斯流行嗎？

拉馬尼: 是的，這引出了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它們受歡迎是因為俄羅斯體制的封閉性和俄羅斯國家宣傳的有效性，還是這些理念的成型，其實是為了回應普京和他的盟友認為俄羅斯公眾想要的東西？我的研究表明，兩者都說得通，但我傾向于認為俄羅斯領導人是在回應公眾輿論。例如，俄羅斯和烏克蘭是一個民族的觀點得到了廣泛的支持。許多前蘇聯國家是人為的，因此俄羅斯人相信，對它們進行經濟或軍事脅迫是可以接受的。

對發展民主與經濟安全，維護法律與社會秩序之間的平衡，俄羅斯公眾有著更大的容忍度。相比之下，他們對言論自由、新聞自由或集會自由的分量就較為看輕，因此，普京的“主權民主”的理念與大多數俄羅斯人所認為的最佳政府形式是一致的。在“主權民主”下，政府為所有人提供安全保障，但不允許競爭性政治。俄羅斯通過參與多邊談判或被視為危機外交中的重要角色，在海外展示自己的力量并努力獲得尊重，這得到了很多支持。所有這些都符合關于"俄羅斯國家強盛（derzhavnost ）"的理念。

問:在今天的俄羅斯，是否還有一些重要的參與者仍然支持自由的、基于規則的、親市場的國際秩序？

拉馬尼: 有一些人，比如前副總理阿納托利 · 丘拜斯(Anatoly chubais)。丘拜斯是上世紀90年代自由市場改革的主要支持者，直到不久前還是普京的最高氣候外交官。但他們一直被邊緣化。(丘拜斯幾周前辭職了。)

問:精英階層中有真正的民主派和自由派嗎？

拉馬尼: 他們逐漸被驅逐出體制。你要么談論在監獄里的阿列克謝 · 納瓦爾尼這樣的人物，要么生活在國外的持不同政見者，比如米哈伊爾·霍多爾科夫斯基和前外交部長安德烈·科濟列夫。

問:俄羅斯對西方的不滿的真正來源是什么？認真說來，肯定不只是北約擴張的范圍。

拉馬尼: 對。一些現實主義國際關系學者，比如約翰·米爾斯海默，認為北約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的擴張使得這一切不可避免。但我強烈反對這說法，首先是因為俄羅斯對北約的態度在過去的幾十年里也有變化。

在本世紀初的一段時間里，北約-俄羅斯理事會模式獲得各方尊重。普京本人甚至出席了2008年的北約峰會，格魯吉亞和烏克蘭被邀請加入。在不同的時候，俄羅斯表示，他們對烏克蘭至少與北約接觸沒有意見。

因此，我認為普京在過去十年左右對北約擴張的過分關注，只是一種政治構想。對他來說，真正的問題是西方、自由主義或外國價值觀構成了威脅。這種威脅感使得普京采取了籠統的反美安全政策，這導致了對于北約成為那些可怕的外國自由價值觀傳輸閥門的被夸大恐懼。

如果你想真正了解普京今天在做什么，你應該看看俄羅斯內部，而不是美國和歐洲在做什么。因為烏克蘭、格魯吉亞或者俄羅斯任何鄰國加入北約或歐盟的前景，原本是極其渺茫。

我再說一次，普京從根本上來說并不是意識形態上的; 他關注的是不惜一切代價保留權力。他知道，如果他能夠圍繞反自由主義建立一種身份，那么他就能夠利用俄羅斯的公眾輿論。這就是分析其動機的原因。

還有一件事。俄羅斯領導人也患有凡爾賽綜合癥。在上世紀90年代末，俄羅斯在很大程度上被視為一個地區強國ーー一個擁有核武器的加油站，沒有多少影響力。盧布危機已經發生。在北約東擴和北約轟炸南斯拉夫問題上，俄羅斯人的意見也被置之不理。從那時起，俄羅斯就一直試圖通過反對西方和重新制定國際秩序的規則來從這種恥辱感中恢復過來。我認為這是另一個可以解釋普京的黑暗言論和他的不滿的原因。

問:你把俄羅斯描述成一個“虛擬的大國”。這是什么意思？

拉馬尼: 我曾在俄羅斯在南半球的影響力時候，使用過這個詞: 中東，非洲，拉丁美洲，在某種程度上還有東南亞區域。我的意思是，俄羅斯在世界各地有廣泛的伙伴關系。要留意有多少國家拒絕制裁俄羅斯，或者在聯合國譴責俄羅斯的投票中棄權。

俄羅斯通過優先考慮廣度而不是深度發展了所有這些關系。這種方式使得它能夠主辦像索契峰會這樣的大型會議，或者發揮象征性的重要作用，比如成為敘利亞阿斯塔納和平進程的擔保人。但是俄羅斯沒有經濟基礎，甚至沒有正式的國與國之間的聯系來做更多的事情。它很大程度上依賴國有企業或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等私營軍事承包商。這就是為什么我稱它為虛擬的大國: 因為它看起來像中國、歐盟或美國，但它所謂的影響力，根基往往沒有看起來那么堅實。

問:我想回到你的觀點，即普京是一個戰術思想家，而不是戰略思想家，以及他在為自己的行為辯護的問題上發揮了重要作用的觀點，并將其應用到他關于烏克蘭領導人是納粹的奇怪言論中。你認為普京真的相信嗎？他的語言能引起普通俄羅斯人的共鳴嗎？

拉馬尼: 普京可能沒有一個明確的意識形態定義，但我認為他經常重復某些事情，以至于他開始將它們內化。比如他宣揚，所有的民眾抗議，包括那些讓烏克蘭政府掌權的抗議，都是由美國中央情報局煽動起來的。至于人們是不是真的認為受“夠了”，會勇敢地面對腐敗的專制政權，他并不關心。還有一種觀點認為，西方以某種方式包圍了俄羅斯，或者試圖摧毀俄羅斯。民意調查顯示，約70% 的俄羅斯人持有這種觀點。

普京一直把烏克蘭看作是一個人造的國家。早在2008年，他就談論過分裂烏克蘭，當時他告訴波蘭時任總理唐納德 · 圖斯克，波蘭應該占領烏克蘭西部，俄羅斯應該占領東部，因為烏克蘭不應該存在。

關于納粹主義和蘇德戰爭的整個概念（俄國人稱之為二戰），我認為他精心打磨自己的話語論述工具。他的一些顧問真的很重視關于納粹的論述。而普京使用“納粹”的指控，試圖讓人們相信俄羅斯被包圍了。上一次俄羅斯被西方勢力明顯攻擊是什么時候？1941年希特勒入侵蘇聯。

因此，普京用烏克蘭人是納粹的論述，喚起了人們對蘇聯衛國戰爭的記憶，以及蘇聯如何戰勝看似不可能的困難，然后成為一個超級大國，長達45年之久。這個打敗納粹的想法，是為了激勵俄羅斯公眾更認同面臨的威脅，相信他們聽到的宣傳。

問:你認為俄羅斯人在烏克蘭犯下的暴行是俄羅斯故意的戰術，還是他們派遣缺乏訓練有素的士兵的結果? 如果是前者(俄羅斯正在犯下戰爭罪行，這是一個政策問題) ，那么俄羅斯的意識形態或文化會如何解釋呢？

拉馬尼: 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因為俄羅斯總是第一個退回到所謂真相問題上來，指責美國、英國和法國的暴行ーー盡管從越南戰爭以來，美國還沒有針對平民的有組織的政策。這些劣行是由于失誤，或野蠻部隊所為。但這不是俄羅斯的國家政策問題。然而，俄羅斯人偏離了這一方向。

由于對國家媒體的無孔不入的控制，俄羅斯公眾并不知道他們的軍隊犯下了多大的暴行。例如，當有平民在車臣被殺害時，國家媒體稱他們為恐怖分子。根據俄羅斯媒體的報道，根本沒有溫和的敘利亞反對派，他們都是海灣君主制國家或中央情報局資助的伊斯蘭極端分子(這再次證明了普京的信念，即真正的革命是不存在的)。這總是一個旨在破壞俄羅斯的外國陰謀。

烏克蘭的情況也是如此。俄羅斯國家媒體沒有對暴行表示任何譴責，也不會講述平民喪生的事實。相反，他們展示的是俄羅斯人在盡最大努力保護平民。他們談論俄軍如何發放人道主義援助。他們把俄羅斯塑造成烏克蘭人民的家長式保護者。按照俄羅斯媒體的說法，布查殺人事件，要么是北約策劃的一次假行動，要么是烏克蘭人殺害俄羅斯同謀或撤退的俄羅斯士兵。每一個小時，論述基調似乎都在改變。

在現代歷史上，俄羅斯人為他們所做的事情承擔責任的唯一時期是卡廷森林(1940年對大約22000名波蘭軍官和專業人員的一系列大規模處決)。在這種情況下，莫斯科最初指責納粹，直到幾十年后才承認真相。因此，俄羅斯有一種混淆視聽、模糊真相、不對大規模暴行承擔責任的傾向，這使得俄羅斯可以將這些暴行用作戰爭武器，而且幾乎不會遭到社會的反彈。

問:但這并不能真正解釋，為什么俄羅斯領導人認為暴行是外交政策的合法工具。對嗎？

拉馬尼: 是的。第一，他們知道他們不會被發現在國內。其次，長期以來，俄羅斯在主要作戰行動中長期遭遇后勤和規劃方面的困難，比如第一次車臣戰爭，即便一個弱小得多的對手，也折騰了16個月。那相當能說明問題，因為這是俄羅斯自從前蘇聯在阿富汗戰爭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大規模對外作戰，也以失敗告終，并且還被指責戰爭無差別針對平民。

經受這些恥辱失敗之后，普京發誓，“再也不會。從現在開始，我們將不擇手段取得勝利。即使這意味著我們不得不打一場消耗戰，即使這意味著我們不得不采取野蠻的戰術來取勝。”

普京在20世紀90年代第二次車臣戰爭的強硬做派，也是對一改他認為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不夠強硬的反應。在此之外，他在其他地方戰爭也是如此: 格魯吉亞，敘利亞，現在還有烏克蘭，而且并沒有真正受到任何懲罰。

俄羅斯不是國際刑事法院的成員，它還是擁有核武器的大國，直到最近，人們還認為俄羅斯太過龐大和強大，無法對其進行嚴厲制裁。普京認為這樣發動戰爭沒有任何負面影響，所以就這樣做了。

問: 說到國際刑事法院，你認為如果一個國際司法機構繼續進行戰爭罪行的審判——即使是在缺席的情況下進行的——會有任何價值嗎？

拉馬尼: 這必然會在缺席的情況下進行，而且在俄羅斯國內，會被斷定是出于政治動機。如果烏克蘭人把它比作前南斯拉夫問題的國際刑事法庭，俄羅斯人只會把它看作是對一個不想屈服于歐美勢力的東正教國家，進行又一次攻擊。他們會說，“塞爾維亞的米洛舍維奇反抗西方，所以他受到了懲罰。現在我們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而受到懲罰。”

盡管如此，國際審判可能會加劇俄羅斯的孤立。它們將影響俄羅斯主辦大型峰會、達成貿易和武器交易的能力，并進一步削弱俄羅斯的經濟及其大國地位。因此，它可能會產生一些影響。而且，如果在面臨戰爭罪審判的同時，歐盟又提出有背書的獎賞，為俄羅斯軍隊提供庇護(波蘭已經對此表示支持) ，那可能會導致一些人叛逃。但即便是這樣，審判規模也可能很小。

問:你認為唯一能迫使普京在烏克蘭問題讓步，可能是俄羅斯精英內部的分裂。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拉馬尼: 我認為現在還很遙遠。這實際上取決于安全機構的成員意識到，這場戰爭是一場失敗的災難，他們需要求和并重建家園。或者，如果普京健康狀況不佳的謠言得到證實，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

國防部長謝爾蓋 · 紹伊古和總參謀長瓦列里 · 格拉西莫夫都積極參與了烏克蘭戰爭的策劃和組織。但他們兩人都有與西方打交道的經驗。

例如，紹伊古在敘利亞扮演外交官的角色，在這個角色上表現得相當出色。格拉西莫夫是與美國解決軍事沖突的聯絡人，防止美國和俄羅斯之間的直接沖突。所以他們不一定反對實用主義，保持一定程度的節制。可以想象，他們可能在幕后與普京意見相左。或者，如果普京訴求與澤倫斯基議和，放棄攻打基輔，其他人可能會感到沮喪。無論是實用主義者，還是比普京更極端的人，都可能產生反彈。

問:你剛剛寫了一本關于俄羅斯對非洲外交政策影響的書。烏克蘭戰爭將如何影響俄羅斯在海外的影響力？

拉馬尼: 隨著普京對自己日益孤立的處境，以及去美元化和單極化的終結感到不滿，他將尋求鞏固俄羅斯在南半球的伙伴關系。值得注意的是，在整個沖突過程中，普京和非洲領導人一直保持聯系。拉丁美洲和中東也是如此。這些合作伙伴將變得更加重要，因為這些國家沒有參與制裁俄羅斯，這意味著他們可能成為俄羅斯貿易的最后避難所。所以我懷疑俄羅斯今后會更加關注這些地區。

但有兩個問題。第一，俄羅斯是否會開始在這些領域尋求有利于增加收入的任務？第二，俄羅斯是否會繼續單打獨斗？

盡管俄羅斯正在與中國以及土耳其等地區大國建立更緊密的聯系，但當它與這些第三國打交道時，莫斯科有時會發現自己處于與北京或安卡拉的直接競爭中。展望未來，俄羅斯是會因為自身實力的衰退而試圖加強與其中一些大國的合作，還是會試圖以大國做派而自行其是，最終陷入僵局？

問:你認為普京如何考慮繼承人問題嗎？

拉馬尼: 還沒有真正討論。關于他的繼任者有很多傳言，這將取決于他去世后出現的主要派系，以及俄羅斯的經濟狀況和俄羅斯在世界上的地位。

如果局勢持續惡化，可能會出現兩種情況之一。如果戰爭加劇了俄羅斯的不滿情緒，它可能會導致一個極端主義者，比如領導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尼古拉·帕特魯舍夫，他現在領導俄羅斯安全委員會。或者，它可能導致一個更溫和的領袖，甚至可能是像國防部長謝爾蓋·紹伊古類似的人物。

我不知道普京是否真的考慮過這些問題。但他肯定考慮到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活著的時候不能失去權力，如果他失去了權力，就會面臨懲罰。無論是赫魯曉夫還是戈爾巴喬夫，被推翻的俄羅斯領導人的日子都不好過。他們最終會被邊緣化，名譽掃地。普京不想面對這種情況，所以他將執掌權力直到死亡——當然只要他能做到的話。

原文鏈接：https://octavian.substack.com/p/inside-the-bear-alexander-gabuev?t=7QkXb_hSFw4fzAyvG6T_zg&s=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