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92年,尤太忠在《一代戰將:回憶王近山》這本書中寫道:
“早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我就與王近山同志在鄂豫皖根據地、川陜根據地一起戰斗。抗日戰爭時期,我們同在八路軍129師。解放軍時期,王近山同志是晉冀魯豫野戰軍(后改為中原野戰軍)第6縱隊司令員,后來又擔任3兵團副司令員兼12軍軍長和政委,我一直在他領導下工作。我從王近山這位首長、老上級身上學到了許多革命斗爭經驗,我一直深深地懷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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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近山
尤太忠是跟隨王近山最久的一位愛將
王近山是湖北紅安人,尤太忠是河南信陽人。早在尤太忠參加紅軍初期,他就是王近山的手下。當時,尤太忠是紅四方面軍紅93師的司號員,王近山則是93師師長。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時期,王近山是386旅772團副團長,尤太忠是772團營連級干部。解放戰爭時期,王近山擔任劉鄧大軍麾下的司令員,尤太忠是他手下的副旅長,后升任為旅長,兩個人的淵源深厚,尤太忠是跟隨王近山最久的一位愛將。
王近山脾氣火爆、英勇好戰、敢打敢拼、不怕惡戰,19歲已經擔任團長。在川陜根據地的一次反圍剿中,國民黨軍隊和紅軍由于太過于勞累,竟在一個營地歇息。
王近山半夜醒來看到這一情況,心生一計,大聲喊叫:“同志們,敵人已經被我們包圍了,抓俘虜啊。”這一喊叫一出口,警覺的紅軍紛紛拿起武器,向國軍的營地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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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太忠
于是,國軍被全部殲滅,旅長郭勛奇被活捉,王近山以一個團的兵力干掉一個旅。
尤太忠也是如此,他驍勇善戰、不服輸、沒有人能讓他低頭。解放戰爭初期,尤太忠率領第16旅攻打魚臺,卻以失敗告終。6縱隊杜義德打來電話,不客氣地說:“老尤啊,你不是很能打嗎?怎么搞的,小小的魚臺,打了半天都沒有打下來?”
這些話極大地刺激了尤太忠,他怎么能容忍別人小看,二話沒說,放下電話就率領部隊上了前線,沖在隊伍的最前面,一鼓作氣,很快就擊退了敵人。
因為兩個人脾氣秉性合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又志同道合,在戰場上心有靈犀,這對革命戰友,經過十幾年的南征北戰,相知、相交,甘苦與共、生死與共。王近山對尤太忠一清二楚,了解他的為人,清楚他的打法,知道尤太忠靈活善變,在戰斗中善于分割穿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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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二為尤太忠
1946年,王近山的6縱隊奉命突襲上官村,殲滅敵軍第104旅。上官村有200戶人家,村外寨墻環繞,墻外面還有一條寬闊的壕溝,部隊很難跨越,要攻破這里,部隊需要突進80多里地,才能成功和敵人交手。
王近山沒有把困難放在眼里,一臉輕松地說:“要打,就得啃這樣的硬骨頭,有猛虎掏心之勢,才有勁頭!”
在攻打上官村的戰斗中,李德生率先攻破了敵人的缺口,王近山馬上命令尤太忠跟進。敵人在司令部里困獸猶斗,王近山冷漠地笑了一聲,說道:“命令尤太忠,讓第46團去搞掉他。”
尤太忠率領46團,激戰一小時后,將敵人全部殲滅,活捉了104旅正副旅長。
1948年,襄樊戰役打響,王近山率領尤太忠等部下攻打地勢險要、固若金湯的襄陽城。首先派李德生打開突破口,一旦得手,戰場交給尤太忠全權指揮,他交代尤太忠:“攻城之后,巷戰不可避免,要用小包炸藥開路,用小型的迂回鉗擊,分割敵人,一口一口地吃掉他。”
尤太忠對王近山的戰術心領神會,王近山認為把任務交給他萬無一失。經過一番激烈的戰斗,尤太忠不負重望,順利完成任務,逮捕了大特務康澤,成功解放了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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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為王近山
淮海戰役中,王近山率領部隊阻止黃維兵團的推進,無異于在用血肉之身拼死與國民黨的機械化部隊抗衡,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王近山沒有畏懼,在開戰之前鼓舞士氣:“這回要和黃維拼老命,準備燒床鋪草了,六縱就是拼光了也在所不惜。哪個團打得不好,就解散,部隊編到其他團里去,誰要是貪生怕死,一律槍斃。”
尤太忠第一個站起來支持首長的發言:“我保證指揮好,打死也不讓第十六旅編散!我個人準備犧牲,請縱隊給我一個鑒定就滿足了。”全體士兵紛紛響應,士氣高漲,表示勢必一定要拿下這艱難的一戰。
最終,王近山領導的6縱隊齊心協力,阻擋住了黃維兵團,為主力部隊合圍爭取到了充足的時間。
在多年革命戰斗中,王近山和尤太忠風雨同舟,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經得起歲月的考驗,不會因為任何原因變質。
王近山因私事被下放,尤太忠為他擔憂
1955年,王近山被授予中將軍銜,駐扎在重慶,尤太忠被授予少將軍銜,在南京軍區任職,兩個人在各自的崗位上為新中國的建立做貢獻,聯系逐漸減少,但他們的情誼一如往昔。
1963年,王近山與妻子韓岫巖產生不可調和的矛盾。韓岫巖為了給他一個教訓,向上級部門寫信舉報他的“作風問題”,鬧得人盡皆知,舉報信最后被遞交到劉少奇的手中。
當時,毛主席狠抓領導干部的作風問題,要求黨的同志遵守紀律、嚴于律己、端正態度。王近山這一下撞到了槍口上,他一氣之下決定離婚,向上級提交了離婚申請,并豪言:“我王近山好馬不吃回頭草,離婚我鐵定了,你組織愛咋辦就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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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近山和前妻
有關領導找王近山談話,他的許多老戰友、老部下都勸他及時收手,不要把事情鬧大,尤太忠也多次托人轉達自己的擔憂,哪知王近山鐵了心,誰的話都不聽。
很快,王近山收到組織的警告:“你只要收回離婚報告就算了,否則一定要嚴厲處分。”
向來脾氣火爆的王近山不為所動,堅決不肯改口。沒過幾天,中央公布了王近山的處置決定:開除王近山黨籍,撤銷王近山軍區副司令員職務,軍銜從中將降為大校,調往河南周口西華縣一農場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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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近山故居
從開國中將到農場職工,王近山的人生一下從云端墜入谷底,這是他人生中最沉重的打擊,但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那時候,尤太忠正在南京軍區擔任第27軍軍長,聽說了這個處置決定,只能默默替老首長擔憂,心里祈禱他平安無恙,早日回到工作崗位上。畢竟他戰功赫赫,在革命時期浴血奮戰,為解放事業作出突出貢獻,這是怎么都抹殺不了的。
尤太忠想方設法幫助王近山復出
當時,大家都對王近山的事情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尤太忠一直記掛著老領導,有記者去采訪他,問到王近山,他總能滔滔不絕。有人提醒他不要說太多話,以免被有心人聽了去,會遭受牽連,尤太忠眼睛一瞪,反駁道:“怕什么?大不了這頂官帽子不要了,回家放牛!”
自從王近山被下放后,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近況,也沒有人相信他能回來,尤太忠不死心,他一直在默默謀劃,絞盡腦汁思考讓老領導復出的辦法。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都沒有找到恰當的時機。
直到1969年4月九大召開,尤太忠憑借敏銳的政治嗅覺,知道接下來是“用人之際”。他找到時任南京軍區司令的許世友,兩個人一起散步時,尤太忠不經意地提起王近山:“王近山的問題處理得太重了,一個老紅軍當個農場場長,叫人家怎么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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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世友和尤太忠
許世友曾是王近山的領導,也一直牽掛著他,聽到這句話,他點點頭說:“那就讓他回來!”
尤太忠覺得有戲,順水推舟地說:“如果想讓王將軍回來必須得有中央的批準才可以。”
許世友笑著問他:“那你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尤太忠“恭維”道:“司令都沒有什么好辦法,我又能有什么辦法呢。”
許世友一聽,無奈攤手:“你要是沒辦法,那我也沒辦法。”
其實尤太忠心里早有對策,只是如果他直接說出來,意圖太過明顯,弄不好還會適得其反。現在看出許世友對王近山也心存掛念,尤太忠也沒有什么好顧忌的了,直接說:“許司令,要打仗最缺的是什么?”
這時候,許世友才恍然大悟,看穿了尤太忠說這一堆話的目的,念在他初心是好的,也就沒有多說什么。
九大召開期間,許世友找到毛主席,為王近山求情。他對毛主席說:“主席,戰爭年代有幾個人很能打仗,現在日子很不好過,建議主席過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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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和許世友
毛主席想了想,疑惑地說:“誰?”
許世友老實回答:“譬如王近山,周志堅等人,他們雖然有錯,但是處理結果太重了,應該恢復工作。”
聽到王近山的名字,毛主席明白許世友是來當說客的,笑著問他:“行啊,請恩來同志處理一下。不過,你們哪個軍區要他們?”
許世友豪氣地說:“我要,就讓他來南京軍區吧。”
就這樣,在尤太忠的積極斡旋下,王近山得到了復出的機會。
得知王近山要來南京的消息,尤太忠別提多高興,心里想的都是老領導身體好不好?精神狀態怎么樣?一家人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
他還興奮地打電話給曾經的老戰友、王近山的部下們,和他們商議一起去火車站迎接的事情。哪里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期盼王近山復出,那些人沒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而是問:“現在去接好不好?”
尤太忠讀懂了他們的顧慮,這些人知道王近山只是剛剛復出,前途未卜,未來會怎么樣都不好說,擔心和他走太近會被連累,尤太忠發火地說:“你們不去,我自己去。”
1969年7月的一天,南京全城都被熱浪席卷,到了晚上,依然有一點悶熱。這時候,從火車站走出來一對夫妻,男的蓬頭垢面,但臉上的英氣不減,一只手拎著一只破舊的皮箱,另一只手拎著一只老母雞,絲毫想象不出他曾經是叱咤戰場的老將軍。女的兩只手牽著兩個孩子,還拎著一些農村土特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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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近山后來組建的家庭
來迎接他們的是尤太忠、吳仕宏、肖永銀,尤太忠是第二十七軍軍長,吳仕宏是第六十軍軍長,肖永銀是南京軍區的裝甲兵司令員,他們都曾是王近山的部下。
王近山看到這三個人,不禁感動流淚,心里有點受寵若驚,畢竟這些老部下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而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場職工,不好意思地說:“辛苦你們了,尤軍長,吳軍長,肖司令,其實用不著這么多人來,也沒有多少行李。”
如果是在革命時期,王近山會稱呼他們為老尤、老肖、老吳,可是時過境遷,彼此的境遇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能不接受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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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太忠
尤太忠沒有想那么多,在他心里,王近山一直都是老領導,哪怕他是一個犯過錯的同志,這種關系也不會有絲毫的改變。他邊打招呼邊接過皮箱:“老首長,你還是老脾氣,怎么連個臥鋪票都不買呀,坐著就來了,看看,還有孩子呢,把孩子累壞了吧。”語氣中帶著埋怨和心疼。
王近山聽了這些話,心里說不出的溫暖,“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還有什么比雪中送炭的情誼更可貴的呢。
一行人回到南京軍區第一招待所后,尤太忠一家人盛情款待了王近山和他的妻兒。在飯桌上,王近山談起這些年的遭遇,在農場的艱苦生活又回到了他的腦海當中。尤太忠聽著心酸不已,安慰老領導:“這些都過去了。”王近山握著他的手說:“我的戰友們沒有忘記我。”
復出后,王近山擔任南京軍區參謀長,尤太忠也在南京軍區任職,他們又能夠一起并肩作戰,好像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崢嶸歲月。
1978年,王近山逝世,享年63歲。
直到王近山去世很多年后,尤太忠被問起當年去火車站接王近山的事情,沒有覺得那是多么了不起的“壯舉”,平靜地說:“這是一個人無須考慮無須猶豫的正常行為。老領導落難時不敢說話,落難的老領導到你家門口不出迎,還是不是人?”他們之間的革命情誼令人欽佩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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