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的一天,南京城北陰雨初歇,南京林業大學新校區工地上,挖掘機的履帶剛碾過一片潮濕黃土,鏟斗突然“咣當”一聲卡住不動。司機探出頭,對工頭喊了一句:“這下面,像是磕到什么硬東西了,不太對勁。”誰也沒想到,這一鏟子,撬開的是一座被埋了四百多年、又被盜了無數回的明代墓葬。
工地停機后,現場工人用鐵鍬把被撞開的土層一點點扒開,一截青灰色的磚墻露了出來。磚縫里抹著白灰,磚面磨得很細,不像是普通地基用磚。年紀稍大的工人看了一眼,心里大概就有數了——這地方多古墓,挖到這玩意兒,很正常。工頭沒有冒險,趕緊向學校和文物部門上報,一場標準程序的考古發掘就此展開。
南京市博物館的考古人員很快趕到,帶隊的是一位姓陳的專家,四十多歲,在南京一帶跑工地勘探也不是一次兩次。簡單勘查之后,他看了看磚色和砌法,說了一句:“應該是明代墓葬,先保護現場,周邊全部停工。”隨后,圍擋拉起,測量儀架上,工地喧鬧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卷尺、照相機和記錄板敲擊的細碎聲音。
有意思的是,從地面看下去,這座墓并不算大,卻顯得異常“破”。墓頂一片狼藉,散布著七八個盜洞,大小不一,有的土色尚新,有的邊緣已經發黑發硬,明顯不是同一時期留下的痕跡。對有經驗的考古人來說,這意味著一個事實:這座墓,至少被光顧過好幾撥人。
墓室清理開口之后,墓道向下,一層層臺階埋在濕滑泥土里。下面空氣悶得厲害,帶著潮濕的霉味。手電光一照,墓室并非單室,而是典型的雙室磚墓,兩間并在一起,券頂弧度規整,磚砌得一絲不茍。單看這份工整程度,就知道墓主當年絕非尋常百姓。
讓人頭疼的是,墓里積水嚴重。水深到小腿肚,淤泥齊膝,棺木早已腐爛塌散,棺材板泡得發黑發軟,輕輕一碰就碎。尸骨被淤泥半埋,裹尸的衣物只剩下黑糊糊的一團,摸上去像糟泥。墻面原來刷過白灰,如今大片脫落,露出灰磚,仿佛整個墓在水里泡了幾十年。
按常理,像這樣的墓,本該有相當體面的陪葬。可一番粗查下來,考古隊員心里都有點涼——看得見的角落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盜洞口內外散落著舊磚、破瓦片和碎骨。大家心里明白,大件值錢的,八成早就被掏空了。
一、被盜空的墓室里,竟藏著一只“看不見”的寶貝
積水不能不處理。抽水機架在墓口邊,軟管伸進墓室,水和泥漿一起被抽出來。等水位慢慢降下,墓底輪廓才算露了個大概。隊員踩著泥漿一點點探查,用竹片和小鏟小心翻動,每翻開一塊淤泥,就要伸手摸一下,有沒有遺物藏在里面。
起初的幾個小時,幾乎什么像樣器物都沒見著。金銀沒有,玉器不見,連常見的青花瓷片也不多,倒是碎磚瓦、殘骨頭層出不窮。難免有人在心里嘀咕:這么多盜洞,這墓怕是早被洗劫干凈了。
轉機出現在東北角。一個隊員在泥里摸到“硬邦邦”的東西,形狀還算規則。他喊了一聲:“像是個罐子。”大家圍了過去,用手拔開四周的爛泥,露出一截灰陶的肩部。再往下挖,旁邊又冒出一個類似的陶罐口沿,兩個罐子緊挨在一起。
起初誰都沒太在意。明墓里面放幾只貯藏糧食、酒水或日用的小陶罐,太常見了。泥里又黑又滑,罐子也被裹得不成樣子,只能先整體連泥挖出,放進塑料箱,準備回到實驗室慢慢清理。
等到用清水和軟刷一點點把罐身的淤泥刷掉,真正讓人屏住呼吸的東西才顯現出來——在一只看似普通的陶罐肚子里,居然立著一件通體藍釉的小梅瓶。藍色不艷,卻深得發沉,光線打上去不耀眼,卻有一種往里“吸”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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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隊的陳專家當時就愣了一下。他盯著那抹藍,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別動,先把水瀝干,再墊軟布。”從事考古多年,他在文獻和博物館展柜里見過不少霽藍釉器物,但親手從泥里把這樣一件完整的霽藍梅瓶撈出來,對他來說還是頭一回。
梅瓶出水后,逐漸顯出完整的身形:瓶身修長,腹部鼓起,肩圓而收,頸部不高,口略小,底足內收。通體只施一色霽藍釉,無紋飾,無加繪。瓶高大約二十七厘米上下,從形制比例來看,和明代中期常見的酒器梅瓶規范大致相符。
不得不說,這種素色霽藍,在昏暗泥水里不顯眼。若不是正好藏在陶罐中,被泥水遮住光澤,早年的盜墓者很可能一眼略過,把它當作普通的瓦罐之類。也正因為如此,這只后世估價動輒上億的寶貝,反而有機會在劫后余生中“躲”過一劫。
有人把梅瓶放在手里,忍不住輕聲感嘆:“怪不得古人愛這顏色。”瓶身釉面溫潤,不見明顯刮傷、磕碰,開片極細,像極薄的冰紋,隱在厚釉之下,只有側光時才略略顯現。這種保存狀況,在被盜掘多次、又長期浸泡積水的墓環境里,實屬意外。
二、霽藍釉的難度,遠超一般想象
關于“霽藍”二字,老一輩瓷器行里一直很看重。簡單說,它是一種高溫釉色,用含鈷的料在高溫下燒成,屬于明清御窯體系里非常考驗技術的品種。真正的霽藍,要求顏色純正,發色沉穩不渾濁,釉層肥厚如脂,光澤內斂而不刺眼,這幾樣全做到,談何容易。
元末明初,景德鎮御窯的鈷料一度大量使用從西亞流入的“蘇麻離青”,因其含有特定微量元素,燒出的藍色明快而略帶紫調。到了永樂、宣德時期,御窯對原料配比、窯溫控制的把握極其嚴苛。一窯器物,稍有溫差不勻,就可能部分發色泛灰,甚至整件燒毀。
霽藍釉被認為在永樂、宣德時達到了高峰。那時的器物胎質細膩,釉色如同雨后天穹初霽,故名“霽藍”。永宣之后,雖然霽藍仍有燒造,但數量銳減,成色也時有不穩。要燒出一件成色統一、無明顯瑕疵的霽藍器,非常看火候,也非常看運氣。
從后來的科學檢測來看,這類釉料中的鈷、鐵、錳等元素含量配比極為關鍵。鈷料過多,會藍得發黑;摻雜雜質多了,則容易發灰發臟。釉中堿性助熔劑的比例,又直接影響釉層的厚薄和流動性。歷史文獻里有關燒造配方的記載并不具體,多為經驗傳授,師徒之間口耳相傳,一旦斷層,很難恢復。
更麻煩的是窯爐氣氛。霽藍要在高溫還原氣氛中燒成,窯內氧氣過多或過少,都可能讓顏色“走樣”。當年景德鎮使用的階梯窯、饅頭窯,靠的是窯工對火焰顏色、火道流向的目測經驗來調節遮火墻、通風孔,幾乎全憑手上功夫和多年經驗。稍一疏忽,整窯報廢。
有意思的是,專家對這件梅瓶釉色進行比對后,認為它不是永宣時期的早期名品,而是大致屬于明中期弘治到嘉靖之間的作品。也就是說,它出自一個霽藍本已不算風頭正勁的時期,卻仍然保持了很高的水準。對于研究明代中期御窯或高端民窯的技術水平來說,這件器物的價值遠超其市場價格本身。
現代博物館在對這類器物進行檢測時,通常會借助X射線熒光分析、掃描電鏡等手段,檢測釉層厚度、微量元素含量和結晶形態,再與已知年代器物的數據庫進行比對。通過鈷料中痕量鎳、砷等元素的比例,往往能判斷其原料是本土礦源還是外來礦料。但具體數值和結論,仍需以正式考古報告和文博部門公布資料為準。
從技術傳承的角度看,霽藍在永宣之后逐漸式微,并不單純是水平下降那么簡單。明中后期政治、財政壓力加大,御窯廠承擔的貢奉數量和花樣反而增加,窯工負擔沉重,精細品類不可避免地被擠壓生產空間。嘉靖以后道教文化盛行,各種青花、五彩、龍紋器物大行其道,單色霽藍、祭紅等品類的產量自然相對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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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背景下,還能出現一件釉色均勻、器形規整的霽藍梅瓶,恰恰說明當時仍有一批窯工在默默守住高難度工藝的底線,沒有完全被時代潮流“推著走”。這也是這只梅瓶被視為罕見良品的重要原因。
三、一座小墓,牽出錦衣衛與徐家舊事
要弄清這只梅瓶為何會出現在這個位置,還得從墓主身份說起。好在墓中不僅有器物,還有墓志。墓室一角,泥水中壓著一塊青石板,約半米見方,邊緣略有缺損,正面刻滿小字。清泥、拓片、釋讀,一番工夫之后,這塊墓志透露出關鍵信息。
墓主名叫徐君敘,字世禮,生前官至錦衣衛指揮僉事。妻周氏,為周瑄之后人。墓志略述其生平,大意是祖上軍功出身,世居南京一帶,仕途不算顯赫,卻也在京營系統占了一席之地,卒后葬于此地,合葬于夫人之側。
這里有幾個信息點頗值得玩味。其一,地點在南京北郊,而這一帶,自明初起便是功臣貴族的集中葬區。徐君敘姓徐,而墓區周邊出土或勘探到的多座古墓中,徐姓居多,墓制規格有高有低。再往北不遠,就是眾所周知的中山王徐達家族墓園所在區域。
徐達是明太祖朱元璋起兵以來最重要的開國功臣之一,洪武三年封魏國公,后進封中山王。他的家族在南京長期占據顯赫地位,后代雖有沉浮,但在洪武、永樂、宣德間,徐家都是京畿地區的大族之一。一旦在城北大規模營建墓園,后世子孫習慣就近葬入,形成一個家族墓群,這在明代并不少見。
從目前的發掘和勘探報告看,南京林業大學新校區附近陸續發現了四十余座明代墓葬,其中多座可與徐氏家族直接或間接關聯。有的墓主職官不高,但墓志明確記載出“某公之后”、“某支子孫”等語句,可以判斷是這一大族的旁支、庶支成員。
在這樣的家族譜系中,像錦衣衛指揮僉事這樣的職務,既不算頂尖,卻也絕非無名小卒。錦衣衛是明代著名的特務機構,兼具侍衛、偵緝、逮捕、審訊等職責,直屬皇帝。指揮僉事屬于中層將領之列,掌一定兵權和情報資源,在社會上自然有相應地位。
從禮制看,官員的品秩直接關系到葬制和陪葬品規模。雖說明代的喪葬條例在不同朝段有調整,但大致原則一致:越是接近勛戚、近衛體系的官員,在家族資源和政治關系方面越容易獲得體面葬禮。錦衣衛出身的徐君敘,身后葬入徐家家族墓圈,隨葬中出現一件高檔瓷器,用于象征身份與品位,完全說得過去。
墓志中對周氏出身周瑄之后的記錄,也顯露出一層聯姻關系。在明代,勛戚世家與軍功家族之間通婚頻繁,通過婚姻維系政治聯盟。周瑄本人在明代官階不低,其后人嫁入徐氏,意味著兩個家族在南京地區有一定層面的共同利益。這些隱藏在墓志背后的家族網絡,是研究明代政治社會結構的珍貴線索。
從墓葬現狀看,墓室規模中等,券頂工整,說明營建時十分正式。但棺木已朽、陪葬多失,顯然經歷過長時間的盜擾。一個錦衣衛中層官員,加之徐家旁支身份,其墓中原本極可能有金銀飾件、精美陶瓷甚至帶銘文的器物。如今真正留下來的大件珍品,卻只剩下藏在陶罐中的那只霽藍梅瓶,這種反差頗耐人尋味。
四、盜洞遍布,為何偏偏漏下這只“億元藍瓶”
站在墓室里,抬頭望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盜洞,很難不產生一個疑問:盜墓者如此“勤奮”,怎么會漏掉這只價值巨大的梅瓶?
從盜洞形態看,這座墓至少被三撥以上盜掘者光顧過。較新的盜洞邊緣土色鮮亮,含有現代工具切割的痕跡;較舊的盜洞則邊緣塌陷、土色發暗,說明成洞時間較早。盜墓者的目標,大多很明確——金器、銀器、玉器、珍珠,甚至是帶金屬配件的漆器、木器。至于不顯山不露水的單色瓷器,在昏暗狹窄的墓室中,很容易被忽視或誤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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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設想當時的情形:盜墓者進入墓室時,可能水已在胸口,腳下全是淤泥,手里舉著昏黃的手電或長桿火把,只能在水面以上的部位摸索。他們會優先探查棺槨附近、頭足兩端和墓室兩側壁龕,這些位置往往是傳統陪葬重器所在。至于掩埋在泥里的兩個陶罐,既不起眼,又難以判斷是否有“油水”,多半會被當成普通儲藏器置之不理。
更關鍵的一點在于認知差異。古玩行內的眼力,是長期熏陶和學習的結果。單色霽藍梅瓶,在訓練有素的專家眼中,幾乎一眼就能看出它的非凡之處;在對瓷器不了解的盜墓者眼里,它不過是一個通體燒成的藍色瓶子,沒有金銀鑲嵌,沒有花紋裝飾,摸起來也不是玉石,能賣幾個錢,很難說得準。
有盜墓經驗的人會挑有銘文、有金屬配件、有彩繪紋飾的器物優先攜帶。一旦體積稍大、顏色不顯眼,或者難以確定價值,就很可能被棄置。更何況,霽藍釉的特別之處,在于釉色的“深”和“穩”,在昏暗火光下,這種內斂之美并不會像金銀器那樣“一眼亮眼”,反而顯得灰暗,增加被忽視的概率。
還有一個不能忽略的因素——時間。盜墓者入墓往往爭分奪秒,既怕同行“搶先一步”,又擔心被人發現。短時間內,他們必須做出取舍。而陶罐這類普通容器,因為隨葬中極為常見,很容易被當成“放骨灰、存雜物”的器皿,連打開仔細查看的耐心都未必有。
從某種角度看,文物是否能幸存,有時候確實帶著幾分“運氣”的成分。但這次的運氣背后,折射的卻是價值識別門檻的巨大差異——需要專業知識才能識別的器物,比那些一眼就能看出的貴重金屬,更容易在盜擾和戰亂中活下來。這一點,在許多被反復盜掘的古墓中都可以得到驗證。
墓中散落的其他小件,如殘碎的青花瓷片、銅器銹塊等,雖不如霽藍梅瓶那么搶眼,卻一樣承載著重要信息。它們讓考古學家得以拼出墓葬大致年代、葬俗習慣與墓主日常生活的輪廓。這只藍瓶在其中,更像是一個關鍵節點,將瓷器工藝史、家族史和社會史幾條線攏在一起。
梅瓶被正式提取后,隨即進入文物保護程序。先是環境適應性處理,防止剛離開潮濕環境的胎釉迅速干裂,再進行詳細拍照、測量、繪圖,記錄每一處細微特征。之后進入恒溫恒濕庫房,等待進一步檢測和研究。
南京市博物館的專家在全面鑒定后,得出的結論是:這件霽藍釉梅瓶胎質細致,釉面肥厚,釉色純正沉穩,器形比例合度,無明顯修補痕跡,保存狀態極佳。從市場角度保守估計,其價值不低于一億元。這種估價當然不是為了買賣,而是說明在藝術和收藏價值上,它處于極高的梯隊。
此后,這件梅瓶被陳列在南京市博物館精品展廳。玻璃展柜內,燈光照在瓶身,霽藍釉的深邃被更充分地呈現出來。展牌上除了標明年代、材質、尺寸之外,還特別注明“2011年南京林業大學工地明代墓葬出土”,提醒每一位參觀者,它原本靜靜躺在一位明代錦衣衛官員的墓中,陪伴主人度過幾個世紀的地下歲月。
同一片區域的考古工作并未停止。之后的勘探與發掘中,又陸續發現了數十座明代墓葬,有的是土坑墓,有的是磚室墓,規格各異。出土文物中,既有常見的青花瓷、銅鏡,也有帶銘文的簡牘、墓志。這批資料共同勾勒出南京北郊明代家族墓區的整體結構,對研究徐氏家族及相關軍功集團在當地的布局,意義不小。
從城市發展角度看,這起事件也有值得思考的一面。南京這樣的一座古都,地下隨時可能隱藏著不同朝代的遺存。現代城市建設的每一次開挖,都有可能觸碰到歷史的“神經”。在法律上,施工單位一旦發現疑似文物跡象,就必須停工并上報,由文物部門介入處理。這既是對歷史負責,也是對現實負責。
在這次林業大學工地事件中,工頭和學校的及時報告,使得這座已被盜掘多次的明墓,依然能以較為完整的形態走進考古視野;一只本可能被泥水埋沒的霽藍梅瓶,也因此得以出現在博物館的展柜中。它從私人墓穴轉入公共空間,從家族記憶變為城市乃至國家層面的文化資產,這一過程本身,就構成了新一輪的“歷史”。
如果把這件藍瓶視作一個標記,它標記的并不只是明代中期瓷器工藝的高度,也折射出文物命運的復雜軌跡:有被盜擾的陰影,有工地偶然發現的機緣,有考古專業操作的支撐,也有博物館展示背后那套制度與觀念的轉變。對于關注近現代城市發展與文物保護的人來說,這樣的故事值得細細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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