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霞
自古詠花名篇不勝枚舉,而以花為媒、君臣相和、勒石流傳的風雅往事卻并不多見,北京石刻藝術博物館的康熙御制文光果詩刻石即是一例。春日京城,文光果花再現怒放時刻,古塔映繁花成為熱門打卡地。詩碑載佳話,一段塵封的盛世風雅,就此徐徐展開。
御筆賜和
帝王襟懷巧思綿長
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皇帝六旬萬壽慶典剛過,圣駕移駐熱河避暑理政,左都御史、翰林院掌院學士揆敘,新任吏部右侍郎湯右曾伴駕隨行。彼時京城后海瑞應寺(原明代龍華寺)突現祥瑞:寺內文光果樹結出并蒂果,被視為萬壽嘉兆,寺僧遣驛騎馳送熱河行宮。湯右曾以此為題賦詩呈御覽,引得康熙詩興大發,御筆賜和,這段君臣雅事隨之刻石傳世。
祥瑞之說,綿延貫穿整個帝制時代,既是古人對天意的樸素解讀,也成為朝堂文辭中經久不衰的題材。孔子因西狩獲麟而輟筆《春秋》,將瑞獸與世道氣運相系;明代徐文長曾以《白鹿賦》鋪陳祥瑞,深得嘉靖帝賞識。在恭順辭章之間,維系著君臣相得的秩序與文治氣象。
湯右曾的獻詩呈上后,康熙覽奏閱詩,龍顏大悅,當即御制《文光果詩》:“西域滇黔有此種,花從貝梵待春融。龍章瑞應題真境,載筆欣瞻近法宮。內白皮青多果實,叢香葉密待詩公。冰盤先獻楓宸所,更喜連連時雨中。”全詩八句五十六字,雍容開闊,兼具帝王格局與文人心思。首句“西域滇黔有此種”,點明文光果分布之地。清代“西域”泛指西北邊疆,涵蓋今新疆、甘肅、寧夏及內蒙古西部,此句既寫草木本源,亦暗含天下一統、疆域遼闊的盛世氣象。
“載筆欣瞻近法宮”,化用《漢書·晁錯傳》“法宮明堂”之典,最見深意。漢文帝十五年,名臣晁錯呈上賢良對策,以法宮勸諫帝王秉公執政、心懷天下。彼時正值文景之治初期,黃老無為治國方略讓民生得以休養生息,卻也暗藏諸侯割據、吏治松弛等諸多隱患。晁錯精通法家謀略與儒家王道,身為太子心腹,素有“智囊”之稱,他遠赴齊魯拜師研習《尚書》,融匯百家學識,接連呈上《論貴粟疏》《守邊備塞疏》等一系列治國良策,皆被帝王采納。康熙引此典故,既自勉執政守道,亦彰顯對治世安民的追求。
“冰盤先獻楓宸所”,同樣典故綿長,意蘊深厚。“楓宸”二字,源自曹魏名士何晏的《景福殿賦》,以“槐楓被宸”描摹皇家殿宇的恢宏莊嚴。自此之后,“楓宸”便成為帝王宮殿的經典雅稱。曹魏太和六年,魏明帝曹叡修建景福殿,落成之后召集當世名士提筆作賦,何晏所作之文冠絕群雄,名揚天下。何晏出身名門,是東漢大將軍何進之孫,自幼長于深宮,聰慧俊美,才學過人,留下“傅粉何郎”的千古趣談。康熙用此典,瑞果敬獻帝廷,既頌祥瑞臨門,更抒守土安邦、開創太平的自信與期許。
御賜“詩公”
詮釋“文冠當庭金榜題名”掌故
據史料記載,“康熙五十二年,圣祖仁皇帝問掌院學士揆敘,聞右曾工詩,令以其集進呈。揆敘遂以右曾所作《文光果詩》上達睿覽,蒙御制賜和。今刻冠斯集之首,實千古儒者之至榮。”彼時湯右曾身兼經筵講官、吏部右侍郎,學識淵博,其師承王士禎,乃浙派詩壇領袖。康熙御詩中“叢香葉密待詩公”一句,更是親賜“詩公”雅號。
《瑞應寺并蒂文光果為愷功都憲作》既是湯右曾的應制頌圣之作,亦是與揆敘的唱和佳篇。詩句“方之優缽形殊似,擬以摩羅味較融。忽見一枝隨驛使,驚傳并蒂出花宮”,以佛典中的優缽、摩羅二花為喻,細膩描摹文光果的形態與滋味,又以“驛使傳果”的場景,勾勒出瑞果現世的驚喜與盛景。
頸聯“天題煥爛真成瑞,文苑光華洵屬公”,既盛贊御筆題詩的煥彩華章,亦頌揚揆敘修寺引致嘉兆的功績;尾聯“佳兆門闌應有慶,雙生仙果海山中”,則將并蒂文光果與家國吉慶相連,辭章典雅溫潤,情意恭謹至誠,盡顯館閣詩的雍容氣度。
詩中提及文光果(又稱文官果)風味醇和,勝過摩羅果,更牽出一段流傳已久的民間掌故。
明代蔣一葵《長安客話》記載,“文官果,即檳榔果也,肉旋如螺,實初成甘香,久則微苦。昔唐德宗幸奉天(今乾縣),民獻是果,遂官其人,故名。”這一名稱的由來,與唐德宗奉天蒙難的史事緊密相連。建中四年,涇原兵變爆發,德宗倉皇出逃至奉天,城中糧盡援絕,百姓采摘此果進獻,助帝王渡過難關。德宗感念百姓赤誠,竟欲封獻果者官職,“遂官其人”的說法自此在民間流傳。
當時宰相陸贄直言勸諫,認為爵位乃天下公器,不可輕易授予平民。德宗納諫,最終以錢帛賞賜百姓,并未封官。民間將這段故事演繹為吉兆,文光果也因此被賦予“文冠當庭,金榜題名”的美好寓意。湯右曾借詠文光果,既抒頌圣之情、唱和之誼,亦藏文人雅趣與家國情懷,文心巧思與臣心赤誠,盡在這一詠一嘆之間。
權爭與文心
兩種歸途云泥之別
當年圍繞在帝王身邊、共同參與這場詩文佳話的兩位近臣——揆敘與湯右曾,一為滿洲勛貴,一為江南文士,因選擇迥異,終致命運天差地別。
納蘭揆敘,出身滿洲名門望族,是納蘭明珠次子、清代第一詞人納蘭性德之弟,隸屬正黃旗,家世顯赫。他自幼飽讀詩書,精通漢學典籍,文筆精妙,心思縝密,才華不輸其兄,深得康熙皇帝信賴與倚重,官至議政大臣、左都御史。康熙五十二年,為慶賀康熙六旬萬壽,他傾力出資重修京城后海龍華寺,將其精心打造為皇家專屬祈福祝厘的道場。寺院竣工之后,康熙親賜“敕賜瑞應寺”匾額。
然而,榮耀至極之時,危機早已悄然暗藏。康熙晚年九子奪嫡愈演愈烈,揆敘依附皇八子胤禩,暗中布局、結交朝臣,成為八爺黨關鍵人物。康熙五十七年,揆敘病逝,康熙帝念其多年才華與辛勞,親賜“文端”美謚,以示惋惜。雍正二年(1724年),雍正登基后清算八爺黨舊部,雖揆敘已病逝七年,卻仍難逃追責——官職謚號被追奪,墓碑被刻上“不忠不孝陰險柔佞揆敘之墓”,聲名狼藉。受其牽連,瑞應寺香火漸稀,由盛轉衰。此后數百年,瑞應寺歷經滄桑,雖有后世多次修繕,卻再也無法重現當年盛景。道光年間,它被更名為心華寺;清末,又成為攝政王載灃的家廟,褪去了皇家道場的光環,漸漸歸于沉寂。
如今,這座古剎格局仍保存完整,被列為西城區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當年那塊鐫刻著康熙御制詩的碑石,完好留存至今,現藏于北京石刻藝術博物館。每至春日,五塔巍峨、古柏蒼翠,文光果樹花開漸盛,從白到綠、再到紅紫,宛如古代官員的品秩變遷,詩碑靜靜矗立在繁花之中,與滿園春色相映成趣。
湯右曾的人生軌跡與揆敘全然不同。他出身江南普通書香門第,無世家背景可依,僅憑寒窗苦讀金榜題名,以一身驚世才情侍奉帝王,畢生潛心詩文典籍,遠離朝堂紛爭。身居高位,他始終清正廉潔,兩袖清風;伴君左右,他謙遜低調,謹言慎行。憑借溫潤雅致的詩文、忠厚正直的品性,仕途平穩,一生順遂。
一位是滿洲勛貴,戀棧權謀,深陷黨爭;一位是江南文士,堅守文心,淡泊名利。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選擇,注定了兩種云泥之別的最終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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