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北平原的春天總是來得稍遲。
一九四三年的風到了二月里還硬邦邦的,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割。
望直港鎮和平村的王聘舍,地處和平蕩的邊邊上,五六十戶人家,泥墻草頂,遠遠瞧過去,就像散落了一把灰疙瘩似的。
這天晌午,日頭剛把霧氣攆散,東邊尹舍、楊暖舍、刁墩的老百姓就跟潮水一樣往王聘舍這邊涌。
推獨輪車的,挑擔子的,攙老的抱小的,一個個臉上繃得鐵青。
有個婦女還一邊跑一邊喘著嚷:“趙玉亭的兵來了!黑壓壓一片,少說一個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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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玉亭是附近駐扎的偽軍營長,他手底下那些兵,下鄉就跟蝗蟲過境一樣,老百姓聽見他的名字無不恨得牙根癢癢。
王聘舍的氣氛一下緊張起來。
當時,正趕上新四軍民運工作隊的隊員都到區里開會去了,整個莊上就剩三個民兵基干隊員,攏共三桿步槍,子彈更是扳著手指頭就能數得過來。
怎么辦?三人剛開始都有些慌,隨后,其中一人站了出來。
這人四十來歲,中等個,臉黑瘦黑瘦的,顴骨鼓著,兩只眼睛卻亮得很,跟冬夜里天上的星子一樣。
他叫胥福順,是莊上基干隊的隊員。
胥福順往前走了幾步,瞇著眼朝東邊瞧。
王聘舍跟刁墩之間只隔一里地,一條土路直通通地連著,路兩邊全是田。
他蹲下身子,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忽然站起身,拍了巴掌說:“走,咱們搬葵花秸子去。”
旁邊兩個隊員愣住了。一個叫王二柱的撓著頭,不解地問道:“都火燒眉毛了,咱們搬那玩意兒干啥?”
胥福順沒多說,帶頭便開始進院抱葵花秸子。
隨后,三個人一家家地跑,收攏來三捆葵花秸子,每捆都有碗口粗,一人多高。胥福順抱著秸子,貓著腰往莊前走。
莊前頭有兩座老墳,墳邊上長著雜樹棵子,再往外還有幾個土墩子,是往年挖溝堆出來的。
他把葵花秸子往墳堆旁邊一杵,又往土墩子后面放了一捆。秸子根朝下,梢頭朝外伸著,用土疙瘩壓住根,不讓它歪倒。擺弄好了,他退后幾步瞅了瞅——日頭光線斜打過來,那葵花秸子的梢頭黑乎乎的,從遠處看,可不就跟槍口一個樣?
王二柱頓時明白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感慨道:“老胥,你這主意絕了!”
隨后三個人把三捆秸子分開放,東一簇西一簇,遠遠一看,影影綽綽像是埋伏著不少人,黑洞洞的“槍口”沖外張著,在初春薄薄的日光底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煞氣。
布置妥當,胥福順領著王二柱和另一個隊員,三個人埋伏到了最大的那座墳基后面。
墳上長滿了枯草,正好把人遮住。
胥福順把手里的步槍順過來,槍托抵著肩膀,槍管擱在墳頭上,另外兩個人也跟著擺出了迎敵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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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刁墩方向便有了動靜。
偽軍出刁墩莊子的時候還大搖大擺的,走了沒半里地,前頭的尖兵忽然站住了。
后頭的人推推搡搡地問怎么了,尖兵抬手往王聘舍這邊一指,喉嚨里生澀地擠出了三個字:“有埋伏。”
后頭的人伸著脖子一瞧,無不倒抽了口涼氣。
只見王聘舍莊子前頭,墳堆旁邊,土墩子后面,到處是黑森森的槍口,密密匝匝的,少說也有五六十桿。
偽軍連長是個老兵油子,姓黃,長了一臉橫肉,這時候臉也白了。
他瞇起了眼,仔細望去,只見風刮著枯草亂晃,那些“槍口”也像在動,活像有人在后面端槍瞄準似的。
黃連長猶豫了半天,不敢前進,但他又不想就這么一槍不放就慫了,最終他決定,派十幾個兵往前探路。
那十幾個偽軍乍著膽子,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前蹭,鞋底擦著土路上的石子沙沙響。
走幾步停一停,走幾步又停一停,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那些“槍口”,腿肚子直轉筋。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五十米——
胥福順把準星對準了最前頭那個偽軍,低聲跟左右說:“聽我口令,一塊打。”
偽軍又往前蹭了二三十米。
胥福順猛地一扣扳機,“砰!”這一聲在空曠的蕩邊上炸開,震得墳上的枯草都簌簌抖。
王二柱和另一個隊員也跟著開了火,“砰砰”又是兩槍。
子彈從偽軍頭頂上嗖嗖飛過去,打在路邊的水田里,濺起幾朵水花。
探路的偽軍一聽槍響,魂都飛了。
最前頭那個“媽呀,有埋伏”一聲,調轉屁股就跑,后頭的也嘩啦啦全散了,有的槍都跑掉了也顧不上撿。
十幾個人連滾帶爬往回跑,把后面的隊伍都沖得七零八落。
黃連長喊了好幾嗓子也止不住,再看王聘舍那邊,那些“槍口”還在,好像隨時都會噴出火來。
他擰著眉,不敢再試探,隨即把牙一咬,揮手說:“撤!”
一個連的偽軍,就這么呼啦啦地全都退了回去。
胥福順趴在墳后頭沒動,一直到偽軍的身影消失在刁墩莊子里,這才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王二柱從旁邊站起來,激動不已,他那攥著槍的手還在抖:
“老胥,真退了,他們真叫你這‘空城計’給嚇退了!”
三個人回到莊上,老百姓都圍上來了。有個老大爺拉著胥福順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福順啊,你們三個,救了全莊的人。”
胥福順把手擺了擺,臉倒有些紅了。他說:“不是我們三個本事大,是敵人心里有鬼。他們欺軟怕硬,瞧著像有埋伏,自己就先怯了。”
事情過去以后,工作隊的人回來了,聽說了這事,連連稱奇。
有人問胥福順當時怕不怕,老胥笑了笑說:“怕啥?身后就是自個兒的莊子,老婆孩子都在里頭,怕也得頂上去。”
這就是一九四三年初春,望直港鎮和平村王聘舍的一樁舊事。
胥福順這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在那一天用三捆葵花秸子和三聲槍響,唱了一出蘇北平原上的“空城計”。
他沒有讀過兵書,不懂得什么計謀,只是在最要緊的當口,把心一橫,把膽一壯,護住了生他養他的那片土地。
后來胥福順一直在莊上種地,1980年病故,活了七十六歲。
如今望直港鎮和平村的老人們說起這事,還會瞇起眼睛,用手指著莊前那片地方,說:“喏,就在那里,當年老胥他們三個,幾捆葵花秸子,硬是把一個連的偽軍給嚇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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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里的風一年一年地吹,墳還在,土墩子也還在。
只是當年伏在那里的人,已經不在了。可莊上的人記著他,記著那個春寒料峭的下午,記著那個黑瘦的莊稼漢子,和他那雙比星子還亮的眼睛。抗戰時,仨民兵嚇退一個連偽軍,事后村民感慨:這空城計還真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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