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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房那天我發現房產證是公公名字,丈夫:誰名字無所謂,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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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到現在都記得刷卡那天,售樓部落地窗外江水波光粼粼的樣子。

銷售經理遞來POS機時手有點抖——這也難怪,八百二十五萬的全款,在他們這個樓盤也算大手筆了。我輸密碼的手指倒是穩當得很,六個數字,啪嗒啪嗒,像是敲在實心的木頭上。趙明遠站在我旁邊,胳膊輕輕搭在我肩上,我能聞到他身上那點淡淡的須后水味道,茉莉花摻著薄荷,是他用了十年的那款。

“靜文,以后這就是咱們的家了。”他湊在我耳邊說,熱氣噴在耳廓上。

我側頭看他,三十四歲的男人,眼角有細紋了,但眼睛還亮晶晶的,像我們剛談戀愛那會兒。那時候我倆擠在出租屋里,冬天暖氣不足,裹著同一條毯子看電視劇,他說早晚要給我買套江景房,早上醒來一睜眼就能看見江水。

現在承諾兌現了。

“嗯。”我應了一聲,把POS機遞回去。小票吱吱呀呀地吐出來,像某種宣告。

銷售經理臉上的笑容堆得快要溢出來:“沈小姐,趙先生,恭喜!咱們這個戶型是樓王位置,前后無遮擋,主臥和客廳都能看江。明年六月交房,到時候我再聯系二位來驗收。”

走出售樓部時,天已經暗下來。江對岸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粉。趙明遠牽起我的手,他的手心有點潮。

“靜文,高興嗎?”

“高興。”我說,然后頓了頓,“就是覺得……像做夢。”

是真的像做夢。三年前我們還在為換套兩居室發愁,現在直接上了江景大平層。這一切都因為趙明遠三年前跳槽去了那家外資投行,薪水三級跳,去年稅后五百九十萬——這個數字他告訴我時,我正在洗碗,手上沾著泡沫,差點把盤子摔了。

“你捏疼我了。”我小聲說。

趙明遠這才反應過來,松了松力道,但沒放開手:“我就是太高興了。靜文,咱們總算熬出來了。”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和初秋的涼意。我縮了縮肩膀,趙明遠立刻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他總是這樣,細致,妥帖,認識他的人都夸他體貼。

回家路上,我坐在副駕駛刷手機,看業主群里已經有人在討論裝修風格。趙明遠專注地開車,等紅燈時忽然說:“對了靜文,爸前兩天來電話,說等房子交付了想來住一陣。”

“行啊。”我沒抬頭,“次臥給爸媽留著。”

“不是……”趙明遠清了清嗓子,“爸的意思是,想來長住。媽走了以后,他一個人在家也悶得慌。”

我劃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趙明遠趕緊補充:“就一陣,等他適應了城里生活,交到朋友了,說不定自己就想回去了。老人家嘛,總說城里沒人說話。”

我想了想,婆婆去年胃癌去世后,公公趙建國確實是一個人住在老縣城。七十歲的人了,雖說身體硬朗,但獨居總是讓人不放心。

“那就來吧。”我說,“反正房子大,四個房間呢。”

趙明遠明顯松了口氣,伸過手來捏捏我的后頸:“老婆最懂事了。”

他的手指溫熱,力道恰到好處。我偏頭靠進座椅里,閉上眼睛。車載音響放著老歌,是趙明遠愛聽的那些九十年代金曲。窗外光影流轉,一道道劃過眼皮。

那一刻我真覺得,日子就該是這樣了。

從買房到交房,九個月時間眨眼就過。

這期間趙明遠出了三趟差,兩次紐約一次倫敦,每次回來都帶著明顯的時差和一堆奢侈品購物袋。我的設計師工作室接了兩個大單,忙得腳不沾地。公公每個月會打一次電話來,話題總繞著新房轉——朝哪個方向,樓層好不好,物業費貴不貴。

六月初,銷售經理來電話,說可以交房了。

那天是周六,天氣好得不像話。天藍得透亮,云朵一團團的,像剛彈好的棉花。我特意穿了新買的連衣裙,米白色,趙明遠說襯我膚色。他則是一身休閑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售樓部里人不少,都是來收房的業主。大家臉上都掛著笑,互相點頭致意,有種心照不宣的喜悅。我們的銷售經理小王老遠就迎過來,手里抱著文件夾。

“沈小姐,趙先生,這邊請!手續都準備好了,簽幾個字就行。”

我們被引到VIP室,真皮沙發,水晶茶幾,小王端來兩杯茶。我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

“房產證呢?”趙明遠問,“帶我們去看看房子吧,證件可以慢慢辦。”

小王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啊,趙先生,房產證其實……已經辦好了。今天一并交付。”

“辦好了?”我放下茶杯,“我們還沒來簽過字啊。”

“這個……”小王的眼神飄了一下,看向趙明遠,“趙先生之前不是來過一次,把資料都補齊了嗎?”

我轉頭看趙明遠。他正端起茶杯,動作很自然:“哦對,上個月我來附近辦事,順道過來把該簽的字都簽了。你不是那陣子趕項目嘛,我就沒叫你。”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買房是大事,房產證這么重要的文件,他一個人就辦了?

小王已經打開文件夾,取出一個暗紅色的本子。燙金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動產權證書”幾個字在燈光下反著光。他雙手遞過來,遞給了趙明遠。

趙明遠接過來,翻開第一頁。我湊過去看。

然后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權利人類別”那一欄,白紙黑字打印著:“單獨所有”。

“權利人”那一欄,三個字清清楚楚:趙建國。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還是那三個字。趙建國。我公公的名字。

“這是……”我的聲音干巴巴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怎么回事?”

趙明遠合上房產證,轉向我,臉上還掛著笑:“靜文,你先別急。聽我解釋。”

小王見狀,訕訕地站起來:“那個……二位先聊,我出去看看其他材料。”說完幾乎是小跑著出去了,還帶上了門。

VIP室里突然安靜得可怕。中央空調的送風聲嗡嗡作響,襯得這寂靜更加厚重。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柵,明暗交錯。

“解釋什么?”我問,聲音出奇地平靜,“解釋為什么我們出錢買的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爸的名字?”

趙明遠把房產證放在茶幾上,雙手交握,手肘撐在膝蓋上。這是他談工作時慣用的姿勢,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認真對待。

“靜文,是這樣。”他舔了舔嘴唇,“爸年紀大了,你也知道,老人嘛,總想有個保障。這房子是他一輩子的念想,寫他的名字,他心里踏實。”

“那我們呢?”我聽見自己問,“我們心里踏實嗎?”

“咱們還年輕啊!”趙明遠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下來,“再說了,房子是咱們住,誰的名字不一樣?爸就我一個兒子,以后不還是我們的?”

我盯著他,盯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他眼神誠懇,表情真摯,好像真的覺得這事理所應當。

“趙明遠,”我一字一頓,“八百二十五萬。我工作室出了兩百二十五萬,你出了六百萬。這是我們全部的積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站起來,米白色的裙擺掃過玻璃茶幾,“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從法律上說,這房子和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和你也沒有!那是你爸的財產!”

“靜文你小聲點……”趙明遠也站起來,試圖來拉我的手。

我甩開了。

“你什么時候辦的?”我問,“上個月你說去見客戶,其實是來辦這個?”

趙明遠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爸知道嗎?”

“知道。”他聲音很低,“我和爸商量過……”

我笑了。真的笑了,嘴角扯起來,露出牙齒,可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沒有。窗外的陽光太刺眼了,刺得我眼睛發酸。

“商量過。”我重復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什么難以下咽的東西,“你們父子倆商量好了,把我排除在外。八百二十五萬的房子,寫你爸的名字。趙明遠,你年薪五百九十萬,是打算攢著干什么大事嗎?”

這話說出來的瞬間,我看見趙明遠的臉色變了。

第二章

趙明遠那張總是溫文爾雅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憤怒,更像是猝不及防被戳破什么的慌亂。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沒發出聲音。

VIP室的隔音很好,門外隱約傳來其他業主的談笑聲,模模糊糊的,像隔著水。那些聲音越歡樂,襯得這屋子里的沉默越難熬。

“靜文,你這話什么意思?”他終于找回了聲音,但有點發虛。

“字面意思。”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龍井,抿了一口。茶澀得發苦。“你年薪五百九十萬,稅后。我工作室去年凈利一百八十萬。我們兩個加起來,一年的收入在江州不說頂尖,也算前百分之五了。可咱們現在住的還是十年前買的那套兩居室,開的是三十萬的國產車,我上次買超過五千塊的包還是三年前生日。”

我放下茶杯,陶瓷碰在玻璃上,清脆的一聲。

“我從來沒計較過這些。我覺得日子是兩個人過的,錢多錢少,舒心就好。你要給你爸媽打錢,我從來沒過問。你說要給你妹妹湊首付,我二話不說轉了二十萬。你要投資朋友的公司,五十萬扔進去水花都沒聽見,我也沒說什么。”

我的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怕說快了,情緒就會失控。

“可現在,八百二十五萬,我們全部的家底,買了一套寫在你爸名下的房子。趙明遠,你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好欺負?”

“我沒有……”趙明遠也坐下了,他伸手想碰我,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轉而抓了抓頭發。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靜文,你真的想多了。爸就是想要個安全感,老人嘛,你理解一下……”

“我不理解。”我打斷他,“我要安全感的時候,誰理解我?”

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趙明遠顯然也愣了。他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愧疚,有為難,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門外傳來敲門聲,很輕。趙明遠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立刻站起來:“進!”

小王推門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笑容小心翼翼:“那個……二位聊完了嗎?要不要先去驗房?房子可漂亮了,江景特別好……”

“驗。”我站起身,拎起包,“為什么不驗?八百萬買的,總得看看長什么樣。”

新房在二十八層,一梯一戶。電梯門打開就是玄關,六米挑高,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窗外的天光云影。

小王走在前面介紹,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這邊是客廳,面寬八米四,全落地窗。廚房是中西分廚,中廚封閉式,西廚島臺連接餐廳……”

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浩浩蕩蕩的江水,貨輪慢悠悠地駛過,拖出長長的波紋。對岸的城市天際線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這景色確實值錢,我想。

趙明遠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我們倆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挨得很近,卻又隔著什么。

“靜文,”他低聲說,“這事是我欠考慮。但爸年紀大了,你就當……讓他高興高興,行嗎?我保證,這房子就是我們的,永遠都是。”

我沒回頭,繼續看著江面:“法律上不是。”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有一天你爸要把房子賣了,或者抵押了,我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我終于轉過臉看他,“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離婚了,我卷鋪蓋走人,一分錢都分不到。”

趙明遠的臉色瞬間白了:“你胡說什么!我們怎么可能離婚!”

“怎么不可能?”我笑了,這次是真的想笑,“這世上有什么是絕對的?一年前我還覺得,我們會恩愛到老,你會一輩子把我放在第一位。現在呢?”

小王遠遠站在餐廳那邊,假裝在研究櫥柜的材質,但耳朵明顯豎著。這房子里太空了,一點點聲音都被放大,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得很。

趙明遠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么決心。他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陽臺方向帶。那邊還沒封窗,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我頭發亂飛。

“靜文,你聽我說。”他壓低聲音,確保小王聽不見,“這事確實是我和爸不對,瞞著你是我們不對。但爸有他的難處……他那些老同事、老朋友,好幾個都被兒子兒媳趕出門的。老李叔記得嗎?去年被他兒媳婦鬧得,最后房子賣了,錢分了,自己租個小單間……”

“你覺得我會趕你爸出門?”我盯著他。

“當然不是!但你不知道,人老了就容易胡思亂想。媽走了以后,爸情緒一直不好,總是擔心……擔心自己沒著落。”趙明遠的手握得很緊,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我就想著,寫他的名字,讓他安心。反正咱們又不圖他什么,等以后……以后再說。”

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澀。我抽回手,抱住了胳膊。連衣裙太薄了,抵不住二十八樓的風。

“趙明遠,”我說,“咱們結婚十年了。十年,我是什么樣的人,你不清楚嗎?我會因為你爸老了,就不要他了?我會因為一套房子,就不要這個家了?”

他沉默了。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沉悶,像某種嘆息。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最終說,但聲音小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再爭執已經沒有意義。他做了決定,和他爸一起,瞞著我做了決定。現在木已成舟,房產證上白紙黑字,除非趙建國本人同意,否則誰也改不了。

“驗房吧。”我說,轉身走回室內。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像個真正的業主一樣,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墻面是否平整,地板有無空鼓,門窗是否嚴實。我甚至帶了空鼓錘,一下下敲著瓷磚,在安靜的房間里發出單調的敲擊聲。

小王跟在旁邊,我說什么他就記什么。趙明遠則一直跟在我身后兩步遠的地方,不說話,只是看著。

檢查到主臥衛生間時,我發現淋浴間地漏有點高,容易積水。小王立刻記下來,說馬上聯系工程部整改。

“還有這里,”我指著浴室柜的鉸鏈,“開關不順暢,有異響。”

“好的好的,都記下了。”

我直起身,從鏡子里看見自己。頭發被風吹亂了,臉上的妝也有點花,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今天就這些。”我說,“整改完了再通知我們。”

“沒問題!”小王如釋重負,“那沈小姐,趙先生,咱們下去把交接手續的其他部分辦完?”

“你去辦吧。”我對趙明遠說,“我有點累,在車上等你。”

趙明遠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下樓,出電梯,穿過大堂。其他業主三三兩兩地聚著,討論裝修,討論家具,討論孩子該上哪個學區的小學。他們的聲音匯成一片愉悅的嗡嗡聲,像背景音樂。

我走出大門,六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我瞇起眼睛,從包里摸出車鑰匙。

手機響了。是我媽。

“喂,媽。”

“靜文啊,收房收得怎么樣?房子漂亮吧?”我媽的聲音里透著高興,“你爸非要讓我問,什么時候能去看看,他好顯擺給他那些老哥們……”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空調還沒啟動,車里悶熱得像蒸籠。

“媽,”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房產證上,寫的是趙明遠他爸的名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媽的聲音傳過來,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動什么:“靜文,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出了八百二十五萬,買的房子,寫的是我公公,趙建國的名字。”我一字一句重復,“今天剛知道的。”

“這……這怎么可能?是不是弄錯了?明遠知道嗎?”

“他知道。”我說,“就是他辦的。”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我聽見我爸在那邊大聲問“怎么了”,我媽小聲解釋了幾句,接著我爸奪過了電話。

“靜文!”我爸的聲音又急又怒,“趙明遠人呢?讓他接電話!”

“他在樓上辦手續。”

“辦什么手續?房子都不是你們的了還辦什么手續?!”我爸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等著,我馬上過來!這叫什么事!欺負我閨女沒人撐腰是不是!”

“爸,你別來。”我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這事讓我自己處理。”

“你怎么處理?啊?八百多萬啊!那是你的血汗錢!你工作室這兩年容易嗎?天天熬到半夜,胃都熬壞了!他趙明遠年薪高,你的錢就不是錢了?!”

我爸越說越氣,我聽見我媽在旁邊勸,但勸不住。

“爸,”我打斷他,“你相信我,我能處理好。你現在過來,反而不好辦。”

電話那頭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我爸才說:“行,我等你消息。但是靜文我告訴你,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你要是敢委屈自己,我……我打斷你的腿!”

這話說得又狠又軟,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知道了,爸。”

掛了電話,我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皮革的味道混著新車特有的氣味,直往鼻子里鉆。車里越來越熱,但我沒開空調,就這么悶著。

不知過了多久,副駕駛的門開了。趙明遠坐進來,帶著一身室內的涼氣。

他沒說話,系好安全帶,目視前方。

我也沒說話,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周末的午后,街上車不少,走走停停。等紅燈時,我看見旁邊車里一對年輕情侶在說笑,女孩不知說了什么,男孩笑著揉她的頭發。

十年前,我和趙明遠也這樣。

“靜文,”趙明遠終于開口,“爸下周三過來。”

我盯著紅燈倒計時,數字一跳一跳:59,58,57……

“知道了。”我說。

“他來住……可能會住得比較久。”

“嗯。”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咱們可以再買一套小的,寫你的名字。”趙明遠轉過臉看我,“我明年獎金下來,首付肯定夠……”

“不用。”我打斷他。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車子猛地竄出去。趙明遠沒系穩,被甩得靠向椅背。

“靜文,你開慢點……”

我沒理他,繼續加速,超過一輛又一輛車。窗外的風景模糊成色塊,風聲呼嘯。

我想起刷卡那天,江面上的波光。

想起趙明遠說“以后這就是咱們的家”。

想起剛才在二十八樓,風吹得我渾身發冷。

八百二十五萬。

趙建國。

五百九十萬年薪。

這些數字在我腦子里打轉,轉得我頭暈。

車子駛上高架橋,兩側的樓房飛速后退。我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

“趙明遠,”我看著前方,聲音平靜,“這事,咱們沒完。”

第三章

公公趙建國的火車是周三下午三點到。

趙明遠一大早就顯得有些心神不寧,開會時接了兩次私人電話,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中午他發微信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接站。我回:工作室忙,走不開。

是真的忙。新接了一個連鎖民宿的品牌設計,甲方要求多,團隊的小姑娘改稿改到哭。我坐在會議室里,對著投影上一版版的方案,腦子里卻總閃過那個暗紅色的房產證。

“沈總,您看這版色調行嗎?”設計師小陳小心翼翼地問。

我回過神,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背景飽和度再降10%,字體換回最初那款。”

“好的。”小陳連忙記下。

會議開到下午兩點才散。我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整個人陷進椅子里。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江州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我媽。

“靜文,他爸今天到?”

“嗯,三點到站。”

“你準備怎么辦?”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我跟你爸商量了,這事不能硬來,但也不能就這么算了。八百多萬呢,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媽急了,“我打聽過了,你王阿姨的女婿是律師,說這種情況,除非你能證明買房的錢是你出的,否則一點辦法都沒有!可你們是夫妻,錢混在一起,怎么證明?”

我捏了捏鼻梁:“媽,這事你別管了,我有數。”

“你有什么數?你有數能讓房子寫別人名字?”我媽說著說著帶了哭腔,“我早說趙明遠那孩子心思深,你還不信。現在好了,讓人家算計到頭上了……”

“媽!”我提高聲音,“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不等她回應,我按了掛斷鍵。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電腦屏幕暗著,倒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看著那個影子,忽然覺得陌生。這是我嗎?這個坐在寬敞辦公室里,年收入近兩百萬,卻連自己買的房子都保不住的女人?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趙明遠:“接到爸了,現在回家。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回。”

然后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里面是我們買房的全部資料:認購書、付款憑證、銀行流水。我一頁頁翻過去,那些數字冰冷而真實。我的工作室對公賬戶轉出225萬,趙明遠的個人賬戶轉出600萬,時間集中在去年九月到十月。

收據上,交款人寫的是我和趙明遠兩個人的名字。

但房產證上,只有趙建國。

我把資料收好,放回抽屜。鎖扣“咔嗒”一聲,清脆,決絕。

到家時已經晚上七點。

推開門,飯菜香撲鼻而來。餐桌上擺了五菜一湯,都是硬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趙明遠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聽見開門聲探出頭:“回來啦?洗手吃飯,馬上好。”

公公趙建國坐在客廳沙發上,正看電視。新聞聯播的聲音開得有點大。見我進來,他站起身,臉上堆起笑:“靜文回來啦?工作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爸。”我點點頭,換上拖鞋,“路上還順利嗎?”

“順利順利!現在高鐵快,兩個鐘頭就到了。”他搓著手,眼神有點躲閃,“這房子真氣派,明遠帶我看了,那個大窗戶,看江景,真好。”

我沒接話,把包掛好,去洗手。

洗手間的鏡子里,我看見自己眼圈有點黑。用涼水撲了撲臉,深呼吸幾次,才走出去。

趙明遠端著最后一道菜上桌:“來來來,開飯!爸,嘗嘗我手藝退步沒。”

三人落座。趙建國坐主位,我和趙明遠坐兩邊。這座位安排讓我多看了一眼——以前婆婆在時,總是婆婆坐主位。

“靜文,吃魚。”趙明遠夾了塊魚肚子肉放我碗里。

“我自己來。”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只有電視新聞的聲音還在響著,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國際經濟形勢。

趙建國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那個……靜文,爸今天來,第一是想看看你們的新房子。第二呢,也是有點事,得跟你道個歉。”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趙明遠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但我沒理。

“房產證那事,是我不對。”趙建國喝了口酒,辣得瞇起眼,“我一個老頭子,糊涂了,就想著……想著有個保障,心里踏實。明遠勸過我,說這樣不合適,是我堅持的。你要怪,就怪我。”

他說得誠懇,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有些稀疏,端著酒杯的手上有老人斑。這樣一個老人,坐在你面前,低聲下氣地道歉,任誰都會心軟。

但我沒說話。

趙明遠趕緊打圓場:“爸,你說這些干嘛。靜文不是小氣的人,她就是一時轉不過彎。對吧靜文?”

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懇求。

我夾了根青菜,慢慢嚼著,咽下去,才開口:“爸,您多慮了。房子寫誰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一家人和和氣氣的。”

趙建國明顯松了口氣,臉上笑開了花:“哎,對對對,和和氣氣最重要!靜文啊,你真是明事理。來,爸敬你一杯!”

他舉起酒杯,我也端起飲料杯,碰了一下。玻璃相撞,清脆的一聲。

趙明遠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又開始張羅著夾菜:“爸你嘗嘗這個排骨,我燉了兩個小時……”

飯桌上的氣氛活絡起來。趙建國講起老家的趣事,誰家兒子娶媳婦了,誰家閨女考上研究生了。趙明遠附和著,時不時笑出聲。

我安靜地吃飯,偶爾應一聲。

吃完,趙明遠收拾碗筷,我陪趙建國在客廳坐。電視已經關了,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一片。江上有游船駛過,綴滿彩燈,像流動的星河。

“真好看。”趙建國望著窗外,喃喃道,“你媽要是能看到,該多高興。”

我沒接話。

“靜文啊,”他忽然轉過來,“爸知道,這事辦得不地道。但我跟你保證,這房子就是你們的,我就是掛個名。等以后……以后我不在了,自然就是你們的。”

“爸,”我笑了笑,“您說這些干嘛。您身體硬朗著呢,長命百歲。”

他擺擺手,嘆了口氣:“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這兩年,越來越不行了。你媽一走,我就覺得……沒著沒落的。明遠孝順,你更孝順,這我知道。但老人嘛,就是愛瞎想。”

他說著,從口袋里摸出煙,想起什么,又塞回去:“明遠不讓我在家里抽。其實我癮不大,就是心里有事的時候,想抽一根。”

“您想抽就抽吧,開窗就行。”

“不了不了。”他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們年輕人愛干凈,煙味難散。”

我們就這樣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他說老家的房子漏雨了,說以前的工友得了腦梗,說現在菜價越來越貴。我說江州的天氣潮濕,讓他注意關節,說附近有個公園,明天可以帶他去轉轉。

趙明遠洗好碗出來,看見我們聊得“融洽”,臉上露出欣慰的笑。

“爸,你坐了一天車,早點休息吧。次臥給你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好好好,你們也早點睡。”

趙建國起身,背有點佝僂,慢慢走向次臥。關門時,他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清,像是愧疚,又像是別的什么。

主臥里,趙明遠從背后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靜文,謝謝你。”他聲音悶悶的,“我就知道,你最大度了。”

我沒動,看著梳妝鏡里的我們。他閉著眼,一臉放松。我睜著眼,臉上沒什么表情。

“洗澡吧。”我說。

他松開手,哼著歌去拿睡衣。浴室里很快傳來水聲,嘩嘩的。

我坐在床沿,打開手機。微信上有幾條未讀,是我媽:“他爸怎么說?”

我回:“道歉了。”

“然后呢?房子的事怎么說?”

“沒說。”

“什么叫沒說?!沈靜文我告訴你,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你必須讓他寫個協議,證明房子是你們的!”

“媽,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

我沒再看,按掉手機,扔在床上。

趙明遠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的,哼歌哼得更響了。他湊過來想親我,我偏頭躲開。

“累了。”我說。

他愣了下,隨即笑:“好好好,那你早點休息。我去書房處理點郵件。”

他出去后,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新房的頂燈很漂亮,三層水晶,開燈時流光溢彩。趙明遠特意選的,說配得上我們的新家。

八百二十五萬。

趙建國。

五百九十萬年薪。

這些字眼又冒出來,在黑暗里閃著光,像嘲諷的眼睛。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套是新買的,真絲,滑溜溜的,貼著皮膚有點涼。

浴室里隱約傳來趙明遠刷牙的聲音,還有他哼的那首老歌,走調走得厲害。

我閉上眼,在心里數羊。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數到一百零三只時,我聽見書房的門輕輕關上了。

夜還很長。

第四章

公公住進來后,家里的節奏慢了下來。

他早上六點起床,雷打不動。起床后先去陽臺做一套自創的健身操,說是能活血化瘀。然后煮粥,白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醬菜。我和趙明遠通常八點才起,起來時粥已經溫在鍋里,醬菜擺上桌。

趙建國不讓我們請保姆,說浪費錢,他一個人忙得過來。于是家里多了許多“規矩”:拖鞋必須擺齊,茶幾上不能有雜物,洗完澡要用刮水器刮干玻璃門上的水珠……都是小事,但累積起來,有種無形的壓力。

周五晚上,趙明遠難得不加班,我們三個一起吃飯。電視開著,正放一部家庭倫理劇,婆婆媳婦斗得不可開交。

趙建國忽然嘆了口氣:“現在的小年輕,怎么都不知道讓著老人呢。”

我沒吭聲,夾了根青菜。

趙明遠接話:“電視劇嘛,都夸張。”

“也不全是夸張。”趙建國搖頭,“我們廠老劉,你知道吧?對媳婦多好,結果呢,老了病了,被趕去住車庫。慘吶。”

我放下筷子。

趙明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但我沒理。

“爸,”我說,“您覺得,我和明遠是那種人嗎?”

趙建國一愣,連忙擺手:“不是不是,靜文你別多想,爸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是心里想著才會說。”我看著他,“您來家里也半個月了,我是什么樣的人,您應該看得見。我要是真有外心,當初就不會同意您來長住。”

氣氛僵住了。

電視里,媳婦正在哭喊:“我伺候你們一家老小十幾年,就換來這個?”

趙明遠趕緊打圓場:“吃飯吃飯,菜都涼了。爸,嘗嘗這個排骨,我今天特意多放了點糖,您愛吃甜的。”

趙建國低下頭扒飯,沒再說話。

吃完飯,趙明遠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嘩嘩的。我坐在沙發上刷手機,趙建國在陽臺抽煙——他到底還是忍不住,不過只在陽臺抽,開著窗。

煙味飄進來一點,淡淡的。

“靜文。”趙明遠擦著手走出來,在我身邊坐下,聲音壓低,“爸就那脾氣,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我繼續刷手機,“他說的是實話,現在確實有子女不孝的。”

趙明遠觀察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下周末我表姐結婚,在老家辦。咱們得回去一趟,爸也去。你看……要不到時候,咱們在老家多待幾天,帶爸散散心?”

我抬眼看他:“行。”

他明顯松了口氣,湊過來想親我,我起身:“我去洗澡。”

熱水沖下來,霧氣彌漫。我站在花灑下,閉著眼,任水沖刷。浴室門外傳來趙明遠和趙建國的說話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內容。

但我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這半個月,這樣的對話發生了不止一次。趙建國總是“無意”間提起誰家老人被虐待,誰家房產被兒女霸占。趙明遠則總是打圓場,然后找機會安撫我。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配合得真好。

洗完澡出來,趙明遠已經躺在床上看手機。我擦著頭發,從鏡子里看他。

“明遠,”我說,“下個月我爸媽想過來住幾天。”

趙明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什么時候?”

“還沒定,就隨口一提。”我轉過身,“怎么,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他坐起來,“就是覺得,房子剛住進來,爸也剛適應,一下子來這么多人,怕他……”

“怕他不自在?”我接過話,“那我爸媽來,住酒店?”

“那怎么行!”趙明遠立刻說,“我的意思是,要不緩緩,等爸再適應適應……”

“我爸我媽今年六十五了。”我打斷他,“從咱們買房到現在,還沒來看過一眼。上次來還是三年前,住的是咱們那個兩居室,次臥只有八平米,他們一句怨言都沒有。”

趙明遠不說話了。

我繼續擦頭發,一下,一下,動作很慢。

“行。”他終于說,“讓爸媽來,住多久都行。我來跟爸說。”

“不用,我說。”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爸我媽來自己閨女家,不用跟誰請示。”

趙明遠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夜深了,趙明遠很快睡著,呼吸均勻。我卻毫無睡意,睜著眼看黑暗里的天花板。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一下。我摸過來看,是我閨蜜周婷發來的微信:“怎么樣?跟你家那位攤牌沒?”

周婷是律師,專打離婚官司。我買房的事沒瞞她,房產證那出鬧劇,她也是第一個知道的。

我回:“沒,先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沈靜文我告訴你,這種男人不能慣著!今天敢瞞著你把房子寫他爸名字,明天就敢轉移財產養小三!”

“他沒那個膽。”

“現在是沒有,以后呢?男人有錢就變壞,這話雖然俗,但有理。你家趙明遠現在年薪小六百萬,身邊往上撲的小姑娘少得了?”

我沒回。

周婷又發來一條:“你聽我的,趁現在感情還沒徹底破裂,讓他寫個協議,證明買房的錢是你們夫妻共同財產,房子實際所有權歸你們。不然以后真有變故,你哭都來不及。”

“怎么證明?錢是從我和他賬戶出去的,但收款方是開發商,又不是他爸。”

“所以更要有協議!明確這筆錢是你們借給他爸買房,或者委托他爸代持。否則法律上這就是贈與,八百二十五萬送給他爸了!”

贈與。

這兩個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把手機按滅,扔回床頭柜。動靜有點大,趙明遠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黑暗中,我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第二天是周六,趙明遠難得不用加班。我們一起去超市采購,趙建國也去了,興致很高,在生鮮區挑了半天排骨,說要給我們做拿手的糖醋排骨。

排隊結賬時,趙明遠接了個工作電話,走到一邊去接。我和趙建國推著車,慢慢往前挪。

“靜文啊,”趙建國忽然開口,“聽明遠說,你爸媽下個月要來?”

消息傳得真快。我面不改色:“嗯,來看看新房。”

“好啊,親家來,是該好好招待。”他頓了頓,“就是……家里就四個房間,我住了一間,你們一間,還剩兩間。一間是書房,另一間……”

“另一間是客房,正好給我爸媽住。”我接過話。

“可那間……”趙建國猶豫了一下,“明遠他妹下個月可能要來住幾天。她不是找工作嗎,想來江州看看機會。”

趙明遠的妹妹趙明月,比明遠小八歲,從小被寵著,大學畢業后換了三份工作,都不滿意。去年說想考研,家里支持了,結果沒考上。現在又說要來江州發展。

“明月來了可以住酒店,或者跟我擠擠。”我說,“我爸媽年紀大,住酒店不方便。”

趙建國不說話了。正好排到我們結賬,他開始把東西往傳送帶上搬,動作有點重。

回家的路上,車里氣氛有點悶。趙明遠開著車,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幾眼,欲言又止。

到家后,趙建國拎著菜進了廚房,說要準備午飯。趙明遠拉著我進臥室,關上門。

“靜文,明月來的事,爸跟你說了?”

“說了。”

“那……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我打開衣柜,把外套掛起來,“你妹來,我歡迎。但時間上得錯開,不能讓我爸媽住酒店,你妹住家里。沒這個道理。”

趙明遠抓了抓頭發:“明月她就是來看看,住不了幾天……”

“那就訂酒店,費用我出。”我轉過身,“趙明遠,這是咱們家。我爸媽來自己閨女家,還得給你妹讓地方?”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語塞了,站在那兒,半天才說:“靜文,你最近怎么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你很體諒人……”

“我以前體諒,是因為覺得我們是一家人。”我打斷他,“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你……”趙明遠臉色變了,“你還是為房子的事生氣?爸不是道歉了嗎?我也說了,以后……”

“以后怎么樣?”我盯著他,“寫個協議?還是去公證?”

他愣住了。

“你看,你根本沒想過。”我笑了,笑得有點冷,“趙明遠,咱們十年夫妻。十年,我跟你吃苦的時候,你年薪多少?三十萬?四十萬?我陪你住出租屋,陪你吃路邊攤,陪你加班到半夜。現在你有錢了,年薪五百九十萬了,然后你們父子倆合起伙來,把我排除在外。”

“我沒有……”

“你有。”我往前走一步,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爸有顧慮,我理解。老人沒安全感,我也理解。但解決方式有一百種,你們選了最傷人的那種。瞞著我,偷偷把事辦了,然后輕飄飄一句道歉,就想翻篇。”

趙明遠的臉白了。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還有趙建國哼小曲的聲音,跑調跑得厲害。

“靜文,”趙明遠的聲音有點抖,“那你想怎么樣?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應。”

我想怎么樣?

我想要那本房產證上,有我的名字。

我想要一個態度,一個把我當家人的態度。

我想要回到從前,那個我們擠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都覺得幸福的從前。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看,裂縫也在。

“先做飯吧。”我說,繞過他,拉開臥室門。

飯菜的香氣飄過來,糖醋排骨的甜膩味兒。趙建國在廚房喊:“明遠,靜文,吃飯了!”

“來了!”趙明遠應了一聲,跟在我身后走出來。

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糖醋排骨油亮亮的,撒著白芝麻。趙建國解下圍裙,臉上帶著笑:“快嘗嘗,我手藝退步沒。”

趙明遠夾了一塊給我:“爸的拿手菜,你好久沒吃到了。”

我看著碗里的排骨,醬紅色的汁浸透了米飯。

夾起來,放進嘴里。

甜,酸,咸,混在一起。

“好吃嗎?”趙建國問,眼睛看著我。

我點點頭:“好吃。”

趙明遠松了口氣,也夾了一塊:“爸的手藝就是好。”

我們像所有普通家庭一樣,圍坐在餐桌旁,吃飯,聊天,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糖醋排骨上,油光閃閃的。

一切都很好。

如果我不知道那本暗紅色的房產證,正鎖在趙建國房間的抽屜里的話。

第五章

表姐的婚禮在老家縣城最好的酒店辦。

我和趙明遠周五下午請了假,開車回去。趙建國坐后座,一路上話很多,指點江山似的說這條路修得好,那片房子蓋得丑。趙明遠應和著,我戴著耳機假裝聽歌。

三個小時車程,到縣城時天將黑未黑。小城華燈初上,街道窄窄的,兩旁是熟悉的店鋪。趙明遠家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四層,沒有電梯。我們拎著行李爬上去,趙建國喘得厲害,在樓梯間歇了好幾次。

“爸,要不咱們在縣城買套電梯房?”趙明遠邊掏鑰匙邊說,“這樓爬著太費勁了。”

“買什么買,這兒住慣了。”趙建國擺擺手,卻又看了我一眼,“你們在江州的房子就挺好,大,亮堂。我住那兒就行。”

我沒接話。

開門進去,一股陳年的味道撲面而來。兩室一廳,家具都是十幾年前的款式,但收拾得干凈。墻上掛滿了照片,趙明遠從嬰兒到大學的成長軌跡,還有公婆婆的結婚照、全家福。

婆婆的遺像擺在客廳柜子上,前面供著新鮮水果。趙建國放下行李,先去上了炷香,嘴里念念有詞。

“你媽要是還在,該多高興。”他轉過身,眼睛有點紅,“看見你們現在出息了,住大房子……”

“爸。”趙明遠上前扶他,“您坐,我去燒水。”

我放下行李,四下看了看。次臥的門開著,里面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柜,窗戶很小。這就是趙建國以前住的地方。

“靜文,晚上你睡明遠房間,我睡這屋。”趙建國指了指次臥。

“您睡主臥吧,我睡次臥就行。”

“那怎么行!你們是客……”

“爸,”我打斷他,“這兒是您家,我們是回家,不是做客。”

趙建國愣了愣,笑了:“對,對,回家,回家。”

晚飯簡單吃了點面條,早早休息。趙明遠的房間還保持著高中時的樣子,書架上塞滿了參考書,墻上貼著籃球明星海報。單人床有點窄,我們倆擠著,翻身都困難。

“委屈你了。”趙明遠在黑暗里說,手臂環住我的腰。

“沒事。”我說。

其實睡不著。床板硬,枕頭有股霉味。窗外的路燈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昏黃的光。趙明遠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睜著眼,看那道光線里浮動的灰塵。

手機震動,是我媽發來的微信:“到老家了?”

“到了。”

“他爸怎么樣?”

“挺好的。”

“房子的事,你跟他提協議了嗎?”

“沒。”

“靜文,你不能拖。拖得越久,越不好開口。”

我沒回,按掉手機。

第二天婚禮,熱鬧得很。表姐穿著大紅嫁衣,哭得妝都花了。新郎是個憨厚的男人,一直傻笑。司儀在臺上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臺下賓客推杯換盞,喧嘩聲幾乎掀翻屋頂。

我們這桌坐的都是親戚。趙明遠的大伯、三叔、幾個堂兄弟,還有幾個我不太記得稱呼的遠房。男人們喝酒,女人們聊天,孩子們在桌底下鉆來鉆去。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繞到我們身上。

“明遠現在可出息了,在大城市賺大錢!”大伯豎起大拇指,臉喝得通紅。

“哪里哪里,混口飯吃。”趙明遠謙虛,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聽說你們在江州買了江景房?多大?多少錢?”三嬸湊過來,眼睛發亮。

趙明遠看了我一眼,含糊道:“就普通房子,貸款買的,壓力大著呢。”

“哎呦,能買江景房還壓力大?你這是在笑話我們這些窮親戚吧!”堂哥趙明輝端著酒杯過來,一把摟住趙明遠的肩,“來,哥敬你一杯,以后發達了別忘了拉哥一把!”

趙明遠笑著喝了。

“靜文也厲害,自己開公司當老板。”三嬸又把話頭轉向我,“女人啊,還是得自己能掙錢,靠男人不如靠自己。你說是不是?”

我笑笑,沒說話。

“對了,”大伯忽然想起什么,“房產證辦了嗎?寫的誰的名字?”

桌上靜了一瞬。

趙建國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趙明遠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夾了顆花生米,慢慢嚼著。

“寫了,”趙明遠很快恢復自然,“寫了我和靜文兩個人的。”

他說這話時,沒看我。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點頭,“夫妻嘛,就得兩個人名字都寫上,這才公平。現在有些小年輕,算計得精,婚前財產婚后財產的,沒意思。”

“是是是。”桌上其他人附和。

趙明遠端起酒杯:“大伯,我敬您。”

我看著他的側臉。他仰頭喝酒時喉結滾動,放下酒杯時嘴角還掛著笑,自然,得體,無可挑剔。

謊話說得真順。

宴席散時已經下午三點。趙明遠喝了不少,臉通紅,走路有點晃。我扶著他往外走,趙建國跟親戚們道別,聲音洪亮。

酒店門口,幾個親戚圍著我們說話。表姐拉著我的手,眼睛還紅著:“靜文,你們什么時候要孩子啊?趁年輕,趕緊生,我幫你帶!”

我笑笑:“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四了,再晚就成高齡產婦了!”表姐壓低聲音,“我跟你說,男人啊,有了孩子心才定。你看我家那個,以前天天往外跑,現在下班就回家抱閨女……”

我嗯嗯啊啊地應著,眼睛看著不遠處的趙明遠。他正被幾個堂兄弟圍著,嘻嘻哈哈地說著什么,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大聲說:“明遠,你現在可是咱們老趙家的驕傲!以后老爺子就靠你養老了!”

趙明遠笑著擺手,視線掃過我這邊,和我對上。

只一秒,他就移開了。

回去的路上,趙明遠在副駕駛睡著了。趙建國坐后座,也閉目養神。車窗開著,小縣城的街道在午后陽光下顯得慵懶。賣水果的小販在樹蔭下打盹,幾個老頭在路邊下棋。

等紅燈時,趙建國忽然開口:“靜文啊。”

“嗯?”

“今天你大伯他們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老家人,沒啥見識,就愛打聽。”

“沒事。”

“明遠他……他說寫你倆名字,也是為你好。”趙建國聲音低下去,“在親戚面前,總得顧著你的面子。”

我沒說話。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

“爸,”我看著前方,“房子的事,您到底怎么打算的?”

后視鏡里,趙建國睜開了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靜文,”他說,聲音很慢,“我七十了。七十歲的人,今天脫了鞋,不知道明天還穿不穿得上。我沒別的念想,就想有個地方,能安安穩穩地老,安安穩穩地死。”

“房子是我們買的,您也可以安穩地住。”我說,“寫誰的名字,不影響您住。”

“不一樣。”他搖頭,“名字不是我的,我住著不硬氣。哪天你們吵個架,鬧個矛盾,你說一句‘這是我家’,我就得收拾包袱走人。”

我從后視鏡里看他。老人靠著座椅,眼睛望著窗外,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您覺得我是那樣的人?”

“你不是。”他轉過來,看著后視鏡里的我,“但以后的事,誰說得準呢?明遠現在是對你好,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男人啊,說變就變。”

“那您就不怕,明遠變了,把您趕出去?”

“他敢!”趙建國聲音猛地提高,又緩下來,“我是他爸,他不敢。”

我沒再說話。

車子駛進小區,停在樓下。趙明遠還在睡,我推了推他:“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啊?到了?”

上樓,開門。趙建國說累了,徑直回房休息。趙明遠洗了把臉,清醒了些,拉著我進房間,關上門。

“靜文,”他表情嚴肅,“今天的事,對不起。”

“什么事?”

“我說房子寫我倆名字的事。”他撓撓頭,“我不是故意撒謊,就是……那種場合,說出來丟人。親戚們肯定背后議論,說咱們夫妻不和,說你……”

“說我什么?說我管不住自己男人,八百萬的房子寫了公公名字?”

趙明遠不說話了。

我在床邊坐下,床板嘎吱響了一聲。

“趙明遠,”我說,“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解決?”

他坐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熱,有點潮。

“靜文,我保證,這房子就是咱們的。等過一陣,爸心里踏實了,我就跟他商量,把名字改過來。或者……或者咱們再買一套,寫你的名字,就寫你一個人的,行嗎?”

“過一陣是多久?”

“這……得看爸的心情。他年紀大了,不能刺激。”

“那如果他一直不答應呢?”

“不會的,爸不是那種人……”

“萬一呢?”我看著他的眼睛,“萬一他就是不答應,你就一直這么拖著?拖十年?二十年?等到他去世,房子自然繼承給你,然后呢?那是你的婚前財產還是婚后財產?”

趙明遠的表情僵住了。

“你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對吧?”我抽回手,“你只覺得,先把爸安撫好,把我哄好,日子就能這么過下去。可趙明遠,日子不是這么過的。有些事,現在不說清楚,以后就是禍根。”

“那你要我怎么辦?!”他忽然提高聲音,又立刻壓低,看了眼關著的門,“逼我爸去改名字?他七十歲了!靜文,那是我爸!生我養我的爸!”

“那我呢?”我問,聲音很平靜,“我是誰?是和你同床共枕十年的妻子,還是你們趙家的外人?”

趙明遠看著我,眼睛紅了。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氣的,還是別的什么。

門外傳來咳嗽聲,是趙建國。他在客廳走動,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

“靜文,”趙明遠的聲音帶著懇求,“給我點時間,行嗎?我保證,一定解決。我寫保證書,簽協議,怎么都行。但現在,別逼我,也別逼我爸,行嗎?”

我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暮色一點點滲進房間。老舊小區沒有高樓遮擋,能看見遠處的天空,從橙紅變成深藍。

“趙明遠,”我說,“下個月我爸媽來,讓他們住家里。你妹要是來,住酒店,費用我們出。這是我的底線。”

他愣了下,點頭:“行,行,都聽你的。”

“還有,”我繼續說,“你年薪五百九十萬,明年還會漲。從下個月開始,家用、你爸的開銷、人情往來,全部你出。我工作室賺的錢,我自己管。”

“這……咱們不是一直這樣嗎?”

“以前不是。”我說,“以前我的錢也貼補家用,也給你爸媽買東西,給你妹轉錢。以后不會了。我的錢,我自己做主。”

趙明遠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點頭:“好。”

“第三,”我看著他的眼睛,“房子的事,我給你半年時間。半年內,要么名字改過來,要么簽協議公證。否則,咱們離婚。”

最后兩個字說出口時,趙明遠猛地站起來,床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沈靜文!你……”

“我什么?”我也站起來,仰頭看著他,“我說到做到。半年,從今天算起。”

門外,趙建國的咳嗽聲停了。

整個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第六章

從老家回來后,日子表面恢復了平靜。

趙建國還是每天早起做操、煮粥,把家里收拾得一塵不染。趙明遠加班更多了,經常我睡了他還沒回,我醒了他已經出門。我們很少交談,像兩個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只有一件事變了:趙明遠開始往家里拿錢。

不是轉賬,是現金。厚厚一沓,用信封裝著,放在臥室抽屜里。第一次放了兩萬,附帶一張紙條:“家用。”第二次放了五萬,沒留條。第三次,也就是昨天,放了十萬。

我沒動那些錢。信封原封不動地躺在抽屜里,像某種無聲的示威。

周四晚上,趙明遠難得準時下班,手里拎著蛋糕盒。是我喜歡的栗子蛋糕,以前他追我時,每周都買。

“靜文,今天你生日,忘了?”他笑著,眼角有細紋。

我還真忘了。工作室最近接了個大項目,忙得昏天黑地。

“謝謝。”我接過蛋糕,放進冰箱。

“不現在吃?”

“晚飯后吧。”

飯桌上,趙建國做了幾個拿手菜,還開了一瓶紅酒。趙明遠給我倒酒,殷紅的液體在杯子里晃蕩。

“靜文,生日快樂。”他舉杯。

趙建國也舉杯:“靜文,爸祝你事事順心。”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抿了一小口。酒是好的,澀中帶甘,但喝在嘴里沒什么滋味。

吃完飯,切蛋糕。栗子蓉細膩香甜,但我只吃了兩口就放下叉子。

“不好吃?”趙明遠問。

“有點膩。”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淡,沒再說話。

收拾完,趙建國早早回了房間。客廳里只剩我們倆,電視開著,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觀眾的笑聲一陣陣傳來,假得很。

“靜文,”趙明遠挨著我坐下,“我們談談。”

“談什么?”

“房子的事。”他搓著手,“我想過了,你說得對,這事得解決。我這幾天在咨詢律師,看看怎么操作比較好。”

我沒接話,等著下文。

“但是……”他頓了頓,“爸那邊,還是得慢慢來。他心臟不好,不能受刺激。上次從老家回來,他偷偷去醫院開了藥,沒告訴我,是我收拾房間時看見的。”

我看著電視屏幕。節目里,嘉賓正在做幼稚的游戲,摔成一團,主持人夸張地大笑。

“所以呢?”我問。

“所以,能不能……別逼那么緊?”趙明遠的聲音帶著懇求,“協議我可以先寫,咱們私下簽,不讓爸知道。等過一陣,他狀態好了,咱們再慢慢跟他說改名字的事,行嗎?”

“協議怎么寫?”

“就寫……房子實際是我們出資購買,只是暫時登記在爸名下。等爸……百年之后,或者他自愿時,再過戶給我們。”趙明遠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我讓律師擬了個草案,你看看。”

我接過來。三頁紙,條款清晰,措辭嚴謹。大意是:趙建國名下的江景房,實際出資人為趙明遠、沈靜文夫婦,趙建國僅為名義持有人。房屋實際所有權、使用權、收益權均歸趙明遠、沈靜文所有。趙建國有生之年享有居住權,但不得擅自處置房產。

最后是簽字欄,甲方趙建國,乙方趙明遠、沈靜文。

“爸不會簽的。”我說。

“所以先不讓他知道。”趙明遠壓低聲音,“咱們倆簽,你一份我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等以后有必要的時候,再拿出來。”

我盯著那份協議,看了很久。

“趙明遠,”我說,“你是在給自己留后路,還是在給我留后路?”

他愣住:“什么意思?”

“如果是給你留后路,你怕爸以后真把房子賣了或抵押了,你血本無歸。如果是給我留后路,你怕我因為房子的事跟你離婚,人財兩空。”我把協議放回茶幾上,“是哪個?”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電視里夸張的笑聲。趙明遠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都有。”他終于說,聲音很輕。

我笑了,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那些虛假的笑聲戛然而止,屋子陷入一片沉寂。

“協議我收著。”我說,“但趙明遠,我告訴你,這東西沒用。爸不簽字,就是廢紙一張。就算他簽了,如果真要打官司,法官會怎么判?出資證明我們有,但房產證上白紙黑字是他名字。法律認什么,你比我清楚。”

趙明遠臉色發白。

“還有,”我繼續說,“你爸吃藥的事,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我怕你擔心。”

“你是怕我心軟吧?”我看著他,“用這個拿捏我,讓我別逼你們。趙明遠,十年夫妻,你就這么看我?”

“不是!”他猛地站起來,“靜文,你怎么能這么想?我是那種人嗎?”

“以前不是。”我也站起來,“但現在我不知道了。”

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茶幾。茶幾上,那份協議靜靜地躺著,白紙黑字,像一道裂痕。

臥室里傳來趙建國的咳嗽聲,一陣接一陣,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趙明遠像是被這咳嗽聲驚醒,他抓起協議,三下兩下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不簽了。”他說,聲音沙啞,“什么都不簽了。房子就是爸的,咱們不要了。咱們再買一套,寫你的名字,就寫你一個人的。明天我就去看房,行嗎?”

我沒說話。

“靜文,你別這樣看我……”他走過來,想抱我,我退后一步,避開了。

“趙明遠,”我說,“問題不在房子,在你。”

“在我?”

“在你心里,我排第幾?你爸第一,你妹第二,你們老趙家第三。我呢?我在第幾?”

“你當然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會瞞著我做這種事?”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最重要的人,會讓我在親戚面前像個傻子一樣,聽你撒謊說房產證上是我們倆的名字?最重要的人,會拿你爸的身體來堵我的嘴?”

趙明遠站在那里,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臥室的咳嗽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趙建國穿著睡衣走出來,看見我們,愣了愣。

“怎么了?吵架了?”

“沒事,爸。”趙明遠迅速換上笑臉,“您怎么起來了?是不是我們聲音太大吵到您了?”

“沒有,口渴,倒點水。”趙建國走向廚房,經過垃圾桶時,腳步頓了頓。

那些撕碎的協議,在垃圾桶里很顯眼。

他倒完水,看了我們一眼,什么都沒說,回屋了。關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像一聲嘆息。

“睡吧。”我說,轉身往臥室走。

“靜文,”趙明遠在身后叫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信我?”

我停在臥室門口,沒回頭。

“把房子要回來。”我說,“不是再買一套,是把這一套,要回來。寫我們倆的名字,或者,只寫我的名字。”

身后久久沒有聲音。

我推門進去,關上。門鎖“咔嗒”一聲,清脆,決絕。

背靠著門,我慢慢滑坐在地上。地板很涼,透過睡裙,一直涼到心里。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明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開了。接著是書房門開關的聲音。

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一下,兩下,三下。我沒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站起來,腿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床邊。手機屏幕上,是我媽的未接來電,三個。還有一條微信:“靜文,你爸住院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才反應過來什么意思。

電話打回去,幾乎是立刻接通。

“媽,爸怎么了?”

“心臟病,突然胸痛,現在在醫院。”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剛做完手術,醫生說暫時穩定了,但得住院觀察。靜文,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期。周五凌晨一點十分。

“我馬上回去。”我說,“哪家醫院?病房號多少?”

掛斷電話,我拉開衣柜,開始收拾行李。動作很輕,但趙明遠還是聽見了,他推開書房門出來。

“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心臟病。”我往行李箱里扔衣服,“我回老家一趟。”

趙明遠愣了下,立刻說:“我陪你一起。”

“不用,你明天還要上班。”

“請假。”

“真不用。”我拉上行李箱拉鏈,“你去了也幫不上忙,還得讓我分心照顧你。”

這話說得有點重,趙明遠的臉色變了變。

“靜文,這個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

我沒理他,拎著行李箱往外走。經過客廳時,趙建國的房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穿著睡衣,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模糊。

“親家怎么了?”

“心臟病,住院了。”我簡短地說,“我回去看看。”

“嚴重嗎?要不要緊?”

“還不知道。”

趙建國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趙明遠:“明遠,你陪著去啊!這時候你不在身邊怎么行?”

“他工作忙,走不開。”我替趙明遠回答了,然后看向他,“車鑰匙給我,我開車回去。”

趙明遠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遞給我時,握了握我的手:“路上小心,到了給我電話。有什么需要,隨時說。”

我抽出手,點點頭,開門出去了。

電梯下行,鏡面里映出我的臉。蒼白,疲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沒成功。

地下車庫很冷,我打了個寒顫。把行李扔進后備箱,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引擎轟鳴,在空曠的車庫里回蕩。

開出小區時,保安室的燈還亮著。保安大叔探頭看了一眼,大概是認出了車牌,揮了揮手。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入深夜的街道。

凌晨的江州,街道空曠,路燈一盞盞后退。我開得很快,窗外的風呼嘯而過。

手機響了,是趙明遠。我沒接。

又響,是我媽。我接了,用車載藍牙。

“靜文,你出發了嗎?”

“在路上了,大概三個小時到。”

“好,好……路上慢點,別著急。你爸現在穩定了,沒事的。”

“嗯。”

“那個……明遠一起來嗎?”

“沒有,我一個人。”

電話里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媽說:“不來也好。靜文,媽跟你說,這次你回來,多住幾天。你爸這次……嚇死我了。我想了想,房子的事,要不就算了吧。錢沒了就沒了,人沒事就行。你們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媽,”我打斷她,“這事以后再說。你先照顧爸,我很快就到。”

掛斷電話,我盯著前方的路。高速公路上車很少,偶爾有大貨車轟鳴著超過。遠光燈刺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身后。

手機又震了,是趙明遠的微信:“到了說一聲。路上一定小心。我愛你。”

我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滅屏幕,專注開車。

儀表盤上,車速指針指向120。窗外的風更大了,嗚嗚地響,像是誰在哭。

第七章

到醫院時,天已經蒙蒙亮。

我在ICU外找到我媽。她蜷在塑料椅子上,身上披著件舊外套,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看見我,她立刻站起來,眼睛又紅又腫。

“靜文……”

“爸呢?”我抓住她的手,冰涼。

“在里頭,觀察期,還不能探視。”我媽的聲音啞得厲害,“醫生說手術挺成功,但還得看后續恢復。幸虧送得及時,再晚一點就……”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嘴,肩膀顫抖。

我抱住她,很用力。我媽很瘦,抱在懷里一把骨頭。她趴在我肩上,壓抑地哭,溫熱的眼淚浸濕了我的衣服。

“沒事了,媽,沒事了。”我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哄我那樣。

天完全亮時,醫生出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口罩拉到下巴,一臉疲憊但眼神溫和。

“病人醒了,生命體征穩定。但這次是廣泛前壁心梗,情況比較嚴重,得在ICU觀察至少三天。家屬要有心理準備,就算恢復得好,以后也不能勞累,得長期服藥,定期復查。”

我媽腿一軟,我趕緊扶住她。

“謝謝醫生,謝謝……”她喃喃地說。

“去辦手續吧,ICU費用不低,先交五萬押金。”

“我去。”我說,“媽,你在這兒等著。”

繳費窗口前排著長隊,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我拿著單子,看著上面一長串數字,忽然想起趙明遠放在抽屜里的那些現金。

如果此刻需要錢,他會毫不猶豫地拿出來。

可如果此刻需要他在房產證上簽字,他會嗎?

我不知道。

交完費,回到ICU外,我媽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我脫下外套給她蓋上,去樓下買了粥和包子。回來時她醒了,正呆呆地看著ICU緊閉的門。

“媽,吃點東西。”

她搖搖頭:“吃不下。”

“必須吃。”我把粥塞到她手里,“爸還需要你照顧,你不能先倒下。”

她這才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喝。粥是白粥,什么味道都沒有,她喝得機械,像在完成任務。

手機震了,是趙明遠。我走到樓梯間接通。

“靜文,到了嗎?爸怎么樣?”

“在ICU,暫時穩定。要觀察三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需要我過去嗎?”

“暫時不用。”

“錢夠嗎?不夠我馬上轉。”

“夠。”我說,“我帶了卡。”

又是沉默。然后他說:“靜文,對不起。”

我沒說話。

“昨晚的事……是我不好。房子的事,我會解決的,真的。你等爸情況穩定了,我們好好談,行嗎?”

“好。”

“那你……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爸媽。有事隨時打我電話,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著。”

“嗯。”

掛了電話,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樓梯間沒有窗,只有一盞慘白的燈,照得人臉發青。樓下傳來推車的聲音,還有家屬壓抑的哭聲,遠遠近近的,像背景音。

在醫院的三天,時間變得很慢。

ICU每天只有半小時探視時間,我和媽輪流進去。我爸身上插滿管子,臉色蠟黃,看見我,想笑,但沒力氣。我握著他的手,說沒事,很快就好了。他點點頭,眼睛又閉上了。

第三天下午,醫生通知可以轉普通病房了。我和媽推著輪椅,把他送到雙人病房。同屋的是個老爺子,也是心臟病,兒女圍了一圈,熱鬧得很。相比之下,我們這邊冷清得可憐。

安頓好,我媽催我回家休息:“三天沒合眼了,回去洗個澡,睡一覺。這兒有我。”

我確實累了,頭重腳輕的,就沒推辭。

回到家——我爸媽的家,兩室一廳的老房子,我從小長大的地方。一切都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我房間的書架上還擺著高中時的課外書,墻上貼著泛黃的明星海報。

我洗了個熱水澡,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了。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趙明遠的。還有微信,幾十條。

“靜文,爸怎么樣了?”

“怎么不接電話?我很擔心。”

“看到回我。”

“靜文,你別嚇我。”

我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回撥過去。幾乎是立刻接通。

“靜文!你沒事吧?”

“沒事,睡著了。爸轉普通病房了,情況穩定。”

趙明遠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什么時候回來?”

“過幾天吧,等我爸穩定點。”

“好,好。需要什么跟我說,我寄過去。”

“嗯。”

“靜文……”他頓了頓,“我想你了。”

我沒接話。

電話那頭傳來他低低的呼吸聲,然后他說:“等你回來,我們把事情解決。這次真的解決,不拖了。”

“怎么解決?”

“我……”他語塞了,半晌才說,“我跟爸談。不管他同不同意,我們都去過戶。他不去,我就……我就想辦法讓他去。”

這話說得很沒底氣。但我累了,不想再爭論。

“等我回去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走出房間。我媽在廚房熬粥,背影佝僂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瘦小。

“媽,我來吧。”

“不用,馬上好。”她沒回頭,“你爸晚上喝點粥就行,醫生說要清淡。”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忙碌。水開了,蒸汽頂起鍋蓋,噗噗地響。她掀開鍋蓋,用勺子攪了攪,米香飄出來。

“媽,”我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趙明遠離婚,你會支持我嗎?”

我媽的手停在半空。

勺子掉進鍋里,濺起一點熱水,燙在她手背上。她沒動,就那么站著,背對著我。

“你說什么?”

“如果離婚……”

“胡說什么!”她猛地轉身,眼睛瞪得老大,“你爸還躺在醫院里,你說這種話!想氣死我是不是?”

“我只是問問……”

“問什么問!不準問!”她聲音發抖,眼淚一下子涌出來,“靜文,媽知道你委屈。房子的事,是他趙家不對。可離婚……離婚是能隨便說的嗎?你們十年夫妻,說離就離?你三十四了,離了婚怎么辦?再找?還能找到比明遠更好的嗎?”

“我可以不找,我自己過。”

“自己過?你說得輕巧!”我媽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很用力,“你現在年輕,能掙錢,覺得一個人挺好。等老了怎么辦?病了怎么辦?你看看你爸,要不是我在,誰管他?誰給他端茶倒水,誰給他擦身喂飯?”

“我可以請護工……”

“護工能跟自家人一樣嗎?”她眼淚流得更兇,“靜文,媽是過來人,媽告訴你,這世上沒有完美的婚姻。磕磕碰碰,吵吵鬧鬧,都是正常的。明遠是做了糊涂事,可他對你好不好?這些年,他對你怎么樣,媽都看在眼里。是,房子寫他爸名字,是他不對。可他就這一個爸,七十歲了,他能怎么辦?逼死他爸?”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為我操勞一輩子的女人。她臉上的皺紋那么深,眼睛里的恐懼那么真。

“媽,”我說,“我不是非要離婚。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到那一步,你會不會站在我這邊。”

她松開手,抹了把眼淚,背過身去攪粥。勺子碰著鍋沿,當當的響。

“靜文,”她聲音低下去,帶著哭腔,“媽當然站你這邊。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不站你,站誰?可媽不想看你走錯路。離婚不是鬧著玩的,那是一輩子的事。你想想清楚,為了一套房子,值不值?”

“不是房子的事。”我說,“是態度,是尊重。他瞞著我,騙我,沒把我當自己人。”

“那你呢?”我媽轉過來,看著我,“你有沒有把他當自己人?他爸也是你爸,你就不能體諒體諒?老人有老人的難處,明遠有明遠的為難。你就非要逼他,在他爸和你之間選一個?”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鍋里的粥沸騰著,咕嘟咕嘟,蒸汽彌漫了整個廚房。燈光在蒸汽里暈開,模糊了我媽的輪廓。

“粥好了。”她說,關了火,“給你爸送去,還熱著。”

我端著保溫桶走在去醫院的路上。夜風很涼,吹在臉上,有點疼。

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著,投下昏黃的光。有外賣員騎著電動車呼嘯而過,有情侶手牽手慢慢走,有老人牽著狗散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煩惱,自己的不得已。

手機震了,是周婷。

“靜文,你爸怎么樣了?”

“穩定了,在普通病房。”

“那就好。”她頓了頓,“你還好嗎?”

“還好。”

“房子的事,有進展嗎?”

“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接了個案子,跟你的情況有點像。女方出錢買房,寫男方父母名字,后來離婚,女方一分錢沒拿到。官司打了兩年,最后還是輸了。”

我沒說話。

“我不是嚇你,靜文。”周婷的聲音很嚴肅,“法律就是法律,認證據。房產證上是誰的名字,就是誰的。你那些出資證明,最多能證明是借貸,但得看法官怎么認定。而且,如果男方堅持說是贈與,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拖著?等他爸死了自動繼承?我告訴你,就算繼承,那也是趙明遠的婚前財產,跟你沒關系!除非他爸立遺囑指定給你,但可能嗎?”

“不可能。”

“那你還在等什么?”周婷急了,“等他回心轉意?等他良心發現?靜文,我經手那么多離婚案,男人在錢的事上,比你想的狠多了!現在不離,等再過十年,你人老珠黃,他事業有成,外面小姑娘一茬一茬的,到時候你怎么辦?”

我停下腳步。前面就是醫院大門,白色的樓在夜色里亮著燈,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壘。

“周婷,”我說,“我爸剛做完心臟手術,還在醫院躺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

“對不起。”周婷說,聲音低下去,“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你。”

“我知道。”我看著醫院里進進出出的人,有醫生護士,有病人,有家屬,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背負著什么,“等我爸好點,我就回去處理。該解決的,總要解決。”

“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我說,“但總有辦法。”

掛了電話,我走進醫院大樓。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混雜著飯菜味、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絕望的氣息。

電梯里,我遇到一個中年女人,眼睛紅腫,手里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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