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3日到14日,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用兩天時間審了恒大集團、恒大地產及許家印案。許家印當庭認罪悔罪,法庭宣布擇期宣判。
從2023年9月被抓到現在,八百多天過去了,這位昔日首富終于在司法通稿里露了一面。
消息一出來,網上熱鬧了一陣。但有個地方的人大概笑不出來——江蘇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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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行的人都知道一個說法:中國每建十棟樓,南通人至少蓋了三棟。這話雖然夸張,但南通建筑業(yè)的江湖地位確實不是虛的。南通下轄的海門、啟東、通州、海安,幾乎鎮(zhèn)鎮(zhèn)有建筑公司,村村有包工頭。
南通三建、南通四建、龍信建設、蘇中建設……這些名字在全國工地上響了幾十年,"南通鐵軍"四個字在業(yè)內就是一塊金字招牌。巔峰時期,南通建筑業(yè)年產值突破萬億,占全市GDP的比重超過百分之二十,養(yǎng)活了上百萬從業(yè)者。
但正是這塊金字招牌,讓南通建筑企業(yè)在恒大這盤賭局里越陷越深。 恒大在全國鋪開幾百個樓盤項目的時候,需要大量有施工能力、敢墊資、能扛壓的總包隊伍。南通建筑企業(yè)幾乎完美符合這些條件——施工經驗豐富,管理成熟,最關鍵的是"敢墊"。
這個"敢"字背后有歷史慣性:南通建筑行業(yè)幾十年來就是靠墊資模式滾起來的,先干活后收錢,拿到的錢再投下一個項目,本質上跟恒大的高周轉擴張邏輯一模一樣。兩套高速旋轉的齒輪咬合在一起,順風的時候飛速運轉,逆風的時候一起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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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需要解釋一下建筑行業(yè)的付款潛規(guī)則,因為不了解這個,就沒法理解南通建筑企業(yè)為什么輸得這么慘。一個樓盤項目從打樁到交付,通常周期在兩到三年。施工方進場后,開發(fā)商一般按施工進度分階段撥款,但實際操作中,撥款節(jié)奏永遠趕不上施工節(jié)奏。
也就是說,建筑企業(yè)必須自己先把材料買了、工人請了、機械租了,墊進去幾個月甚至半年以上的資金,等驗收節(jié)點到了才能回一筆錢。而恒大的做法更狠,它把墊資周期拉得更長,回款方式還經常不是現金,而是一張商業(yè)承兌匯票。
商票這個東西,本質上是開發(fā)商寫給施工方的一張"欠條",承諾到期付錢。 在恒大還沒出事的時候,它的商票在市場上是可以流通的,也可以拿去銀行貼現換成現金,只是要折價。
南通建筑企業(yè)拿到恒大商票,有的拿去貼現,有的轉手付給下游的材料商和勞務隊,有的就攥在手里等到期。
誰都沒想到,2021年上半年恒大商票開始大面積逾期之后,這些"欠條"就變成了廢紙。據不完全統(tǒng)計,恒大商票違約規(guī)模一度高達數百億,而南通建筑企業(yè)手里握著的占比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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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一家南通建筑企業(yè)同時在恒大的三四個項目上干活,每個項目墊資兩三個億,手里攥著加起來快十個億的商票,突然這些票全變成廢紙了。
企業(yè)賬上的現金流直接斷掉,工人工資發(fā)不出來,鋼筋水泥的貨款付不了,銀行貸款還不上,征信一出問題連其他正常項目的招投標資格都受影響。這不是假設,而是2021年到2022年間南通建筑行業(yè)真實發(fā)生的情況。
更殘酷的是,恒大的假賬讓這批企業(yè)連止損的機會都沒有。 2024年5月證監(jiān)會公布的調查結論顯示,恒大地產2019年虛增營業(yè)收入2139.89億元,2020年虛增3501.57億元,兩年合計虛增5641億元。
2020年對外披露的營業(yè)收入中接近八成是造出來的。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2019年、2020年恒大內部已經千瘡百孔的時候,外面看到的財報還是一派繁榮。
南通的建筑老板們拿著這份財報去評估風險,得出的結論是"恒大雖然負債高,但營收更高,還扛得住"。于是他們繼續(xù)接恒大的新項目,繼續(xù)墊資,繼續(xù)拿商票。等到2021年真相浮出水面的時候,船已經沉到一半了,想跳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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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中間有個細節(jié)值得玩味。恒大地產就是憑著這份虛假財報,在2020年到2021年間先后發(fā)行了五期、合計208億元的公司債券。
假賬變成了真融資,而從市場上借來的錢繼續(xù)支撐恒大在全國開新盤、簽新施工合同。這套操作等于給施工方和供應商制造了一個"恒大還能活很久"的幻覺,讓他們心甘情愿地繼續(xù)往火坑里跳。
南通建筑行業(yè)有一個特殊的社會結構,外地人未必了解。很多建筑企業(yè)的創(chuàng)始人本身就是從瓦匠、木匠干起來的,企業(yè)雖然做大了,但經營圈子仍然高度依賴血緣、地緣關系。
一個老板做了恒大的項目,賺到錢了,很快會把自己的兄弟、親戚、老鄉(xiāng)都拉進來。一個項目的勞務隊長可能是老板的表弟,材料供應商是鄰村的發(fā)小,機械租賃公司是高中同學開的。恒大暴雷炸掉的不僅是一家企業(yè)的資產負債表,而是一整張由親緣和信任編織起來的社會網絡。
錢追不回來,老板欠工人的,工人欠家里的,家里欠銀行的,信任斷了,關系也斷了。南通當地這幾年因為工程款糾紛引發(fā)的民事訴訟數量激增,法院的執(zhí)行案件堆積如山,這些都是恒大留下的后遺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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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許家印這次面對的八項罪名——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fā)放貸款、違法運用資金、欺詐發(fā)行證券、違規(guī)披露重要信息、職務侵占、單位行賄——每一項罪名背后都有一群受害者在排隊。
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和集資詐騙指向的是恒大財富那條線上超過十萬名投資人和約410億元未兌付本息;欺詐發(fā)行證券和違規(guī)披露重要信息指向的是整個資本市場的信用基石;
而對南通建筑企業(yè)來說,職務侵占和單位行賄同樣刺眼,因為這意味著本該用來支付工程款的錢被許家印和他的管理層用另外的方式"處理"掉了。
這里需要說一個很多人忽略的問題:恒大在最缺錢的2017年到2020年間,反而在瘋狂分紅。 香港清盤人2024年3月向法院提起訴訟,追討許家印、丁玉梅、夏海鈞等人在那幾年拿走的約60億美元股息和酬金,折合人民幣約438億元。
438億是什么概念?拿來還南通建筑企業(yè)被拖欠的工程款綽綽有余。換句話說,當南通的工地上還在熱火朝天地替恒大蓋樓的時候,恒大的高管層已經把錢裝進自己口袋里了。這邊墊資墊得快要傾家蕩產,那邊分紅分得盆滿缽滿。
截至2022年底,中國恒大總負債約24374億元,凈資產為負5991億元。2024年1月29日香港高等法院頒布清盤令,2025年8月25日中國恒大在港交所正式摘牌退市。
境內資產處置、海外追討都在推進中,2024年6月香港法官還對許家印下達了瑪瑞瓦禁令,凍結其全球最高價值77億美元的資產。
最高人民檢察院此前披露,"恒大系"案件中已有42人被審查起訴。追責的網在一步步收緊,但清償的口子短期內很難打開——兩萬多億的負債擺在那里,最終普通債權人能拿回多少,以過往同類案例來看,大概率是個令人心涼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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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建筑業(yè)正在經歷一場被迫的轉型。 過去幾十年,地產開發(fā)是建筑企業(yè)最大的業(yè)務來源,利潤高、體量大、周期短,所有人都往這條賽道上擠。
恒大暴雷之后,融創(chuàng)、世茂、碧桂園等房企相繼出險,整個地產賽道的風險被徹底暴露。一些南通企業(yè)開始把重心轉向基礎設施、市政工程和工業(yè)廠房,有的在爭取參與長三角一體化相關的交通項目,有的則把目光投向海外EPC工程。轉型談何容易,但不轉就是等死。
有一件事值得深思。南通建筑行業(yè)的墊資模式本質上是一種以弱勢地位承擔強勢風險的游戲——施工方干了活、墊了錢,但定價權、付款節(jié)奏、驗收標準全部捏在開發(fā)商手里。
恒大出事之后行業(yè)里喊了幾年"去墊資化",但現實中真正能做到甲方不墊資就給活干的項目少之又少。這個結構性問題不解決,下一個"恒大"出現的時候,還是會有一批建筑企業(yè)被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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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印認罪悔罪了。判決還沒下來,資產還在處置,那些爛尾樓還在等著復工,那些拖欠的工程款還在訴訟流程里轉圈。
對南通建筑行業(yè)幾十萬從業(yè)者來說,法庭上那四個字太輕了,輕到連一車混凝土的錢都抵不上。 他們需要的不是被告席上的一句表態(tài),而是一個公平的清算結果,以及一個不再讓老實干活的人替賭徒買單的行業(yè)規(guī)則。
這一輪地產周期的出清還遠沒有結束。恒大是第一個倒下的萬億級房企,它的司法處置結果會成為后續(xù)同類案件的標尺。而南通,這座靠建筑立市的城市,正在用最痛的方式學到一課:再硬的鐵軍,也扛不住一張假賬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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