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談判：沒有片刻信任的21小時

面對面，不是背對背，但是無果而終。

在伊斯蘭堡，美伊談判從當地時間11日上午開始，入夜未休。12日凌晨，歷時21小時的三輪談判結束，雙方未達成協議。

畢竟，這是一次沒有絲毫信任的談判。伊朗方面稱，由于“美方的貪婪和野心”，雙方未達成協議。美國副總統萬斯稱，美方已明確提出自身“紅線”及可接受與不可接受的條件，而伊朗方面“選擇不接受這些條款”。

眼下，美伊代表團只能啟程回國。下一輪談判？不得而知。巴基斯坦副總理兼外長達爾敦促美伊雙方繼續恪守停火承諾，巴未來將繼續堅定推進美伊雙方的和平談判。

談判曾現樂觀信號

在承接談判的塞雷納酒店，乃至整個伊斯蘭堡，巴基斯坦方面實施了最高級別的安保措施，全市交通受限、安檢升級。

平心而論，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美伊這次談判雖無信任可言，卻不乏對結果的期待。

據半島電視臺報道，談判本來是美伊談判團隊分處不同房間，由巴基斯坦方面傳遞信息的間接談判，最終變為“面對面”的三邊直接會談。

在11日的第一輪談判之后，態勢一度較為積極。雙方就包括黎巴嫩停火需求在內的一些基本條件取得一定進展。有報道稱，雙方同意將以色列打擊行動限制在黎巴嫩南部地區，伊朗方面要求解凍其資產一事也釋放出樂觀信號。

到12日凌晨，雙方進行了三輪“實質性討論”，但最終未能取得成果。雖然美伊雙方均未透露談判細節，但顯然核問題仍是一個關鍵分歧。

萬斯在新聞發布會上稱，美方要求伊朗不僅當前不發展核武器，還需在長期內承諾不獲取相關能力與技術，但“尚未看到這樣的明確意愿”。他強調，這一目標是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核心訴求。

萬斯說：“我認為這（未達成協議）對伊朗來說，比對美國來說更是壞消息。”他同時對巴基斯坦方面的斡旋表示感謝，稱其在推動雙方彌合分歧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并強調談判未果“對伊朗而言影響更大”。

與特朗普“毀滅文明”的威脅相比，萬斯的狠話顯得很溫和。萬斯表示，美國在此次談判中提出了一份“最終也是最好的提議”，要看伊朗方面是否接受。

巴基斯坦：“不會影響任何一方”

談判開始前，巴總理夏巴茲分別會見了美伊雙方代表。他說，對實現永久停火而言，“成敗在此一舉”。

作為東道主，巴基斯坦的職責不只是提供場地和安保，更在于讓毫無信任的雙方能夠進行對話。達爾早前表示，巴方的職責是促成美伊“坐在一起”，而不會影響其中任何一方。為此，巴方為美伊談判做出了兩手準備，既能為雙方“面對面”談判提供便利，也能以“背對背”形式，通過巴方居中傳遞信息進行談判。

最終，美伊實現面對面談判。雙方談判代表團陣容強大，在很大程度上也符合外界期待。

伊朗方面由伊朗伊斯蘭議會議長卡利巴夫率領，由71人組成，其中包括主要談判團隊、專家團隊、媒體代表以及禮賓和安保團隊。代表團成員還包括外長阿拉格齊、中央銀行行長阿卜杜勒納賽爾·赫馬提和防務委員會秘書阿里·阿克巴爾·艾哈邁迪安。

美國代表團則由副總統萬斯、特使威特科夫以及特朗普的女婿庫什納率領。萬斯的參與，使這次會談成為自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美伊間舉行的最高級別直接會談。

談歸談，雙方的分歧顯而易見：

• 美國表示黎巴嫩并非停火參與方，而德黑蘭則堅持認為黎巴嫩是停火參與方。

• 伊朗希望美國解凍其資產，并取消多年來嚴重拖累伊朗經濟的制裁。華盛頓方面則表示，愿意大幅解除制裁，但前提是伊朗在核計劃和導彈研發方面做出讓步。

• 伊朗希望得到國際社會對其擁有霍爾木茲海峽管轄權的認可，美國則希望該海峽對油輪及其他各類船只完全開放通行，不得設置包括航運通行費在內的任何限制。

• 伊朗要求為這場六周戰爭期間遭受的所有損失獲得賠償，美國尚未就賠償問題發表評論。

• 美國希望伊朗的導彈能力大幅受限，但德黑蘭方面表示，其導彈庫是不可談判的。

• 伊朗希望美國作戰部隊撤出地區、停止所有戰線的戰爭，并承諾不發動侵略，但特朗普誓言在達成和平協議之前，將在中東保留軍事資產。

會談前，雙方均作出強硬表態，但也都為協議達成留下希望。卡利巴夫說，若美方提出真誠協議并承認伊朗權利，伊方已準備好達成協議。

伊朗：“信奉對話，行事理性”

在巴戰機護航下，10日下午，卡利巴夫帶著伊朗遇難兒童的相片和書包來到伊斯蘭堡。此次伊朗談判代表團命名為“米納卜168”，即伊朗米納卜小學遭襲遇難的168名兒童——這表明伊朗方面占據道義高地，代表著近六周來遭受轟炸之苦的本國人民前來談判。

伊朗是戰爭中損失更大的一方，卻未必是談判中心理更脆弱的一方。巴基斯坦前空軍元帥馬蘇德·阿克塔爾就認為，盡管伊朗遭到美以軍隊的強勢打擊，但其代表團仍“略占上風，且時間站在他們一邊”。他甚至說，美國“已時日無多”。

此前，特朗普三次推遲停火最后通牒，在外界看來，這意味著伊朗方面在談判上有一些心理優勢。正如7日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發布的聲明所言，停火協議代表著“伊朗的勝利”，它基于一項已原則上被美國接受的“十點計劃”。

十點計劃列出的承諾包括：互不侵犯條約、承認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接受伊朗進行鈾濃縮活動、解除一級和二級制裁等，協議文本還提及了向伊朗賠償損失、美國從該地區撤軍等條款。對于這十點計劃，美國先似默認，后又指消息不實，強硬聲稱其“完全無效”。

經歷多次外交欺騙與戰火灼燒，伊朗是以完全不信任的態度與美國進行談判，其“手指仍會扣在扳機上”，不會“在主權權利上妥協或退讓”。“我們信奉對話，行事理性。”

關于談判基礎，伊朗拒絕了特朗普的十五點方案，推出自己的十點計劃，明確傳遞了一個信號：這一次要徹底解決問題，不再無謂地妥協。

在談判前夕，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將伊方訴求濃縮為三點主張。9日晚，他就前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殉難四十天等議題發表書面講話時強調：一是伊朗必定向侵略者追索“戰爭賠償”，追討“烈士血債”；二是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管理必將進入一個新階段；三是伊朗絕不放棄自身正當權利，將把地區所有“抵抗陣線”作為一個統一整體加以考量。

美國：果然是萬斯

萬斯帶隊談判，或是美國顯示誠意的最佳選擇。

萬斯被視為本屆美國政府中更中立的調停者，且長期以來反對美國陷入外部沖突。據信伊朗最初遭美以襲擊時，他并未深度參與其中，且自始至終都反對這場戰爭。因此，伊朗將萬斯視為特朗普總統核心圈內最反戰的人物之一，也是最有可能本著誠意尋求達成協議的人。

當然，談判桌上的萬斯不僅代表他自己。他在談判前表示，總統特朗普就此次談判向他下達了非常明確的指示，還警告伊朗勿“耍弄”美方。在此次談判過程中，美方與特朗普及其國家安全團隊保持“持續溝通”。

與此同時，特朗普則在社交平臺上繼續輸出美國的“勝利”，并稱伊朗“正在輸，而且是大輸”。不過，為了談判的順利開始，特朗普應該是也做了工作——壓制以色列的進攻欲望。

據以色列媒體《國土報》報道，特朗普一直敦促、施壓并指示以色列總理降低姿態，至少停止攻擊貝魯特，并與黎巴嫩政府進行接觸。美伊雙方約定停火之后，以色列瘋狂進攻黎巴嫩、造成大量人員傷亡的行徑，證明以色列是美伊達成協議的最大阻力。

對于伊朗來說，特別警惕的是美國將以色列描繪成“獨立一方”，從而逃避自身責任。伊朗第一副總統阿雷夫11日說，如果伊朗在伊斯蘭堡與“美國優先”的美方代表談判，很可能達成一項對雙方乃至世界都有利的協議。然而，如果面對的是“以色列優先”的美方代表，那么就不會達成任何協議。

“美國優先”，實際就是“特朗普的急所”。路透社/益普索近期發布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特朗普的支持率近日跌至其重返白宮以來的最低點。大多數民眾表示擔心美國軍事人員的安危，并且隨著能源價格飆升，他們對個人財務前景持負面態度。約一半的人預測中東地區的穩定性會進一步惡化，超過四分之三的人反對向伊朗派遣美國地面部隊。

因此，特朗普必須鎖定戰事勝利，停止戰爭消耗，穩住油價通脹，這是美國民眾的核心訴求，也是中期選舉的風向標。

往遠些看，美國建國250周年的大日子，也是特朗普的心結。他已于10日宣布，聯邦政府向美國美術委員會提交了擬在首都華盛頓特區建造的“凱旋門”設計方案和效果圖。

根據項目設計方案，這座“凱旋門”將位于林肯紀念堂和阿靈頓國家公墓之間的紀念環島上。拱門從底部到裝飾頂端將高達250英尺（約合76.2米），建成后將比林肯紀念堂高出很多。

該計劃在美國國內已經引起爭議。弗吉尼亞州民主黨籍眾議員唐·拜爾在社交媒體上抨擊道：“這無關美國建國250周年，也無關對退伍軍人的敬意，這關乎唐納德·特朗普的虛榮心——我們必須阻止他。”

這看似題外話，但從中可以窺見特朗普政府此時的心態。正如一名巴基斯坦政府官員11日對中國媒體透露，目前，美方似乎急于達成某種目的，而伊朗方面則不急于求成。

美伊伊斯蘭堡談判雖已落幕，和平的可能卻不應就此熄滅。在兩周停火期所剩不多的時間里，希望雙方能在巴基斯坦斡旋下，為塑造持久和平相向而行。

文/楊逸夫（光明日報記者）

責編/山羽

編輯/是元不是云、思然

圖片/新華社

（來源：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