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沈奇嵐：人間重晚晴

沈奇嵐

策展人、作家、文化學者

泉州游玩時，朋友帶著我去了小山叢竹，弘一法師曾在此講經。

我之前并不知道這是個這么著名的景點，不同朝代的名人都和此處有些相關。比如唐代得了進士功名的“閩文之祖”歐陽詹；北宋時這里成立了“小山叢竹書院”；之后南宋的理學家朱熹曾多次來這里講學，種下的竹子與知識，隨著時代生長和流傳，成為了泉州文脈的重要線索。

我們似乎知道一些人的名字和故事，甚至可以對這些名人的生活評頭論足，但其實我們并不真正地了解他們的生活，比如他們喜歡怎樣的花草，他們喜歡在什么時候曬太陽，他們為了追求自己認為重要的事物而曾經放棄了什么。尤其在這個短平快的信息充斥著屏幕的時代，去真正地感知一個人，是需要耐心和時間的，這也是真正的奢侈。

當我踏進小山叢竹的晚晴室，突然有一種悲憫之情涌上了心頭：啊，這是弘一法師度過最后時光的地方啊。晚晴是弘一法師晚年的號，來自李商隱的詩句“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要同情那些幽僻之處的小草，要在人世間珍惜著傍晚時分的晴天。如此稍縱即逝，又如此美好。

一共有三間小屋子，樸素、簡約。正進門的小房間，用極為簡短的文字和圖片，介紹了弘一在出家之前的人生：那個叫做“李叔同”的人，有過的絢爛至極的人生。富豪之子，自小喪父，學貫中西，可以出演京劇，同時彈鋼琴；可以反串女角為賑災出演話劇《茶花女》中的瑪格麗特；引入人體素描，首用五線譜，他在1915年創作的《送別》傳唱至今。若他生活在今天，肯定是個要不斷上雜志被采訪的人物。但這些，在他決定出家時，他都放下了。散盡家財，嚴守戒律，成為一個真正的出家人。

在展墻上有兩幅書法。一幅是李叔同的字：“青史竹如意，紅顏金叵羅”，字體蒼勁有力，雄健瀟灑。另一幅是弘一的字：“戒是無上菩提本，佛為一切智慧燈”，字體謙卑虔敬，在無我中傳遞著某種堅定。人的字，猶如人的精氣神。這位修行者，一步一步從李叔同成為了弘一，從瀟灑恣意，成為了謙卑無我的一代高僧。在這樸實無華的晚晴室中，珍惜著小草和晚霞。

每個人的人生道路都是無數的選擇和堅持的結果。我曾看過一些關于弘一的書和紀錄片，但那些成為了文字和影像的事物，遠遠不及眼前這張樸素之極的床鋪動人。這世間，有過這么一個人，在這里飽滿地度過每一天。他每天在這里睡去，醒來，講經，靜靜等待人生的終點，同時萬分憐惜地看著每一天的晚霞。

泉州有許多和弘一相關的地方。如今在開元寺里有一個弘一法師紀念館，里面有個用人工智能制作的多媒體影像，迅速地……

那部叫做《一輪明月》的傳記片中，濮存昕是主演。他演出了李叔同的瀟灑倜儻和弘一的堅毅慈悲，讓人相信這個人真實地愛著這個世界。他因為求真和深愛，因此踏上這條艱苦卓絕的道路。小山叢竹見證著他的知行合一。

優秀藝術家的盡頭是什么呢？我經常閱讀藝術家的傳記，也一直在挖掘不為人知的創作背后的故事。在大多數的藝術家研究中，那些不為世俗名利而創作的藝術家，他們都是在無盡的求真之路上跋涉。他們認出了真理，并以自己的方式去實踐。比如“印象派”的誕生，就在于有一批人不想用原有的方式去創作，他們認定了心中的理想并用一生去論證。

去年在上海浦東美術館的《締造現代》奧賽大展中，梵高所畫的《梵高在阿爾勒的臥室》是觀眾們最喜愛的作品之一。那間房間也是藝術史上最著名的房間。如何解釋人們在這幅畫前的狂熱和著迷？并非完全因為梵高的名聲，而是這畫中自有一種寧靜和遠方。

梵高所畫的臥室也是簡樸之極，畫面上是色彩濃烈的床、兩把椅子、桌子，一些必要的生活器皿。這是梵高所需的全部了，此時的他感到滿足和幸福。他在畫中呈現了一個藝術家理想的精神居所：這間臥室是情感的安居之地，是他在阿爾勒建立的藝術烏托邦的核心。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充滿了生活的痕跡，同時又散發著一種神圣靜謐的光芒。這是梵高心中的“歸屬之地”，是他的渴望，也是所有觀眾心中的渴望。這幅畫像一個巨大的容器，激發著人們的熱情。這個充滿溫柔秩序的天地，療愈著他的精神，也給予了觀眾愛和慈悲。一如我在泉州小山叢竹的晚晴室中，滿心的悲憫，還有許多我無法命名的情感，等待著我慢慢去感知和理解。

來到小山叢竹的時候，我并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離開晚晴室的時候，我多了一份安心。在世間繼續行走的我們，也要在萬般紛擾之中努力成為自己。

這世上曾經有人用整個人生去求真，他安然地與脆弱之身相處。在動蕩的時代中，他獲得了他的圓滿，他在此地寫下“悲欣交集”。

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Viviane 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