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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巴黎,一間逼仄的畫室里,一個老人用顫抖的手,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項鏈。
鏈墜里嵌著一張合影——她和她的丈夫,那個她離開了四十年、卻從未真正離開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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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項鏈和一枚懷表遞給身邊的朋友,說了幾句話。然后,她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這個女人叫潘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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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一件事。
關于潘玉良,你能找到的資料,幾乎每一條都對不上。
本名,有人說是張玉良,有人說是陳秀清,也有人說是楊秀清。生年,一說1895年,一說1899年。籍貫,有鎮江、揚州之分,還有安徽說。就連她活了多少歲,不同來源給出的數字都不一樣。
一個人的基本信息,到處是空白和矛盾。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來自哪里,沒人在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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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死了。8歲,母親也走了。從那以后,她跟著舅舅過活。舅舅這個人,嗜賭成性,家里窮得叮當響。小孩子在他眼里,遲早是個負擔。
13歲那年,舅舅把她賣了。
賣到安徽蕪湖的一家妓院。名字叫怡春院。進去之后,她從燒火丫頭干起。
史料里有記錄:在妓院的那幾年,她逃跑了不止十次。每次被抓回來,就是一頓毒打。她試過毀容,試過上吊,用一切方法告訴這個地方——我不屬于這里。但每次,都被摁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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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烈性,老鴇沒見過。打不服,罵不改,索性先讓她學技藝:京戲、琵琶、揚州小調。沒幾年,她成了怡春院最出名的頭牌藝妓——賣藝,不賣身。
這條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轉機來得突然。
1913年,蕪湖新常關監督潘贊化赴任。朋友們設宴接風,把她叫去助興演出。她彈著琵琶,唱了一曲南宋營妓嚴蕊寫的《卜算子》——"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宴席上的人都鼓掌,潘贊化卻沒有鼓掌。他在想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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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的來歷不一般。早年畢業于日本早稻田大學,是同盟會會員,參加過辛亥革命,一身書卷氣里藏著真正的見識。他聽出來了——這個彈琵琶的女孩,和這個地方不是一類東西。
第二天,他沒有動她,帶她去看蕪湖的風景,像個老師一樣跟她講這座城市的故事。一個從來只被人使喚、被人出賣的女孩,第一次被人當人對待。
這一次相遇,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軌跡。
潘贊化花錢贖了她出來。同年,在陳獨秀的主持下,二人結為伉儷——她以妾室的名分嫁入潘家。婚禮那天,陳獨秀是唯一的賓客。
她把姓改成了"潘"。張玉良,從此變成潘玉良。
人民網的記錄里寫得清楚:陳獨秀與潘贊化同是安徽桐城人,曾共同創辦報紙,私交甚篤,這才有了出席證婚這一幕。而這個主婚人,后來還會一次次在她最難的時候,推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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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潘贊化帶她去了上海。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教她識字。一個十幾歲才從妓院出來的女人,大字不識幾個。潘贊化白天處理公務,晚上坐下來給她講書上的字。后來又專門請了老師。她學得很快,快得讓人驚訝。
繪畫這件事,是從一個鄰居開始的。
鄰居叫洪野,是上海美術專科學校的色彩學教授,沒事就在家里畫畫。有一天,潘玉良路過,停在門口看。洪野發現了,讓她進來,看她臨摹了一幅畫,愣在當場——這個女人有天賦,而且是那種不多見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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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野寫信給潘贊化,原話大意是:我已經正式收你夫人為學生,免費教,她對美術的感覺有驚人的敏銳和接受力。
一個從來沒拿過畫筆的女人,就這樣走進了藝術的大門。
1920年,在洪野和陳獨秀的力薦下,潘玉良去考劉海粟創辦的上海美術專科學校。考試發揮得很好,監考老師當場夸了她的素描。但結果出來,她落榜了。
原因很簡單——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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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方的意思是,一個妓院出來的女人,不適合進這種地方。洪野當場就急了,找校長劉海粟理論:若以出身定人才,這還叫學校嗎?劉海粟聽進去了,提筆在榜單上加了她的名字。
但進去之后,也沒平靜多久。她的出身很快被人知道,輿論的壓力堆上來,學校態度轉變,她最終被勸退。
潘贊化沒有抱怨,沒有覺得丟面子。他做了個決定:送她去法國。
陳獨秀再次出手,利用自己在教育界的關系,為她爭取到了公費留學的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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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潘玉良登上了開往法國的輪船。
在法國,她先進里昂中法大學,再轉里昂國立美術學校,1923年考入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與徐悲鴻成為同學。維基百科對這段經歷有詳細記錄,前后輾轉數年,每一步都是硬考進去的,沒有走后門。
1925年底,她又考入意大利羅馬國立美術學院。雕塑系教授看了她的素描,覺得這樣的基礎不學雕塑太可惜,主動提出免費收她。她就這樣同時攻讀油畫和雕塑,成了那個時代極少見的、同時掌握兩門西方藝術的中國女性。
在羅馬的這幾年,她每次參加意大利國家美術展,作品必被選入。習作油畫《裸女》,在歐亞現代畫展中獲意大利政府美術獎章,獎金五千里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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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幾年,潘贊化丟了海關監督的職務,經濟周轉困難,給她的資助斷斷續續。有一次,她已經連續四個月沒收到家里的信和生活費,在課堂上直接暈倒,靠師生湊錢才沒有更難過。
她沒有回國。
東南大學校史館的記錄里說,她后來遇到了正在歐洲游歷的劉海粟,久別重逢,抱頭痛哭。劉海粟當場拍板:回國來,到上海美專任西洋畫科主任。
1928年,潘玉良帶著她在歐洲贏得的一切,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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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國這一年,她33歲,或者29歲——又是那個爭議的年齡。
回國后,她在上海美專開始了教職生涯,同時很快兼任南京中央大學藝術系的教學工作。來回奔波于滬寧之間,課排得很滿。她在中央大學與徐悲鴻分設兩個畫室,各自教授油畫和人體,這已經是當時中國美術界最高的位置。
1928年11月,第一次個人畫展在上海舉辦。展出作品200余件,《申報》專題報道,"觀者如潮"。一個妓院出來的女人,站在自己的畫展上,接受滿場的喝彩——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勝利。
緊接著,1932年舉辦第二次個人畫展。劉海粟親臨,給予高度評價。同年,她開始研究中國水墨,嘗試把西方寫實技巧和中國線描結合起來。這條路,她后來走出了自己的風格,被陳獨秀命名為"新白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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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在國內最風光的一段時間。1934年,《潘玉良油畫集》由上海中華書局正式出版,并當選中國美術會第一屆理事會理事。頭銜、名譽、學術地位——她都有了。
但有些東西,不會因為你的成就就消失。
1936年,第五次個人畫展出事了。
展出的大型油畫《人力壯士》遭人破壞,上面被人寫了幾個大字:妓女對嫖客的歌頌。
這幾個字,把她十幾年的努力,連根踩進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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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出身,像一枚釘子,永遠釘在那里。不管她畫了多少畫,得了多少獎,在那些人眼里,她永遠是從怡春院出來的那個女人。
更難受的,是家里的事。潘贊化的原配夫人一直是存在的——她從來只是妾室,這是她進這段婚姻時就知道的規則。但規則歸規則,人和人之間的刻薄,沒有上限。家中的爭執和壓力,讓她徹底喘不過氣。
她不恨任何人。她只恨自己的出身。
1937年,她再次辭職,收拾行李,登上了去巴黎的船。
這一走,就是四十年。她和潘贊化,再也沒有見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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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巴黎之后,定下了三條規矩:不入法國國籍,不談戀愛,不和任何畫商簽約。
這三條,她守了一輩子。
不入國籍,是因為她認定自己是中國人。不談戀愛,是因為那條項鏈還掛在脖子上。不簽約,是因為她不想為了錢把自己賣給任何人——她這輩子已經被賣過一次了。
代價是顯而易見的。晚年的生活非常清苦。靠賣畫和教學維持,畫室漏雨了,是朋友王守義掏錢去修。有時候早上去找她,就一起去公園散步,中午到他開的東方飯店吃飯,這已經是她生活里難得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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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的記載里,一位曾在中國駐法使館工作、與潘玉良有過長達五年往來的領事官員寫下了他的回憶。他說,她始終熱愛祖國,使館舉辦的國慶招待會,她年年必到,而且是第一個來的,直到病重走不動為止。
1944年,她榮獲法國國家金質獎章。1945年,全票當選中國留法藝術學會會長——"全票",這兩個字很重。
1958年8月,她在巴黎多爾賽畫廊舉辦大型個展,百度百科和公共外交網均有詳細記錄:展出雕塑《張大千頭像》《礦工》,油畫《塞納河畔》,水彩《浴后》等多件作品,巴黎市政府購藏16件,法國國家教育部、市立東方美術館均有收藏。展品沒等到閉幕就被訂購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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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個人傳記,后來被載入法國出版的《世界畫家、雕塑家、素描家、版畫家大辭典》。一個從蕪湖妓院出來的中國女人,名字刻進了歐洲藝術史的典籍。
這期間,她一直記掛著國內的事。
她和潘贊化雖然分隔兩地,但一直保持通信。到了某個時間點,信越來越少,后來徹底斷了。她隱隱感到不對,卻無從得知發生了什么。
潘贊化,已經于1959年在安徽安慶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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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百科的記錄顯示,直到中法正式建交、首任駐法大使黃鎮去探望她,她才從使館得知這個消息。那時,距離潘贊化離世,已經過去了好幾年。
那條嵌著他們合影的項鏈,她沒有摘下來。
那扇門,徹底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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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的幾年,就在病床和畫室之間度過。來看她的,除了使館的人,就是王守義。她們聊天,聊祖國,聊那些她永遠沒有回去的地方。
1977年6月13日,潘玉良在巴黎去世,享年82歲。
臨終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從衣袋里掏出一枚懷表,又從脖子上取下那條項鏈,把兩樣東西交給身邊的朋友,說:這兩樣東西,帶回祖國,交給潘贊化的子孫。她還說,把那張自畫像也帶回去——這樣,她就算是回家了。
7月22日,她被葬于巴黎蒙帕納斯公墓第七墓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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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之后,事情還沒結束。
這一等,就是七年。
1985年,在旅法華人畫家和中國駐法使館的共同努力下,潘玉良留下的兩千余件作品,終于裝船運回中國,交由安徽省博物館接收保管。
那是她丈夫潘贊化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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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使館官員后來重返法國,2012年6月,他專程去合肥參觀"潘玉良紀念館"。他站在那些熟悉的畫作前,想起當年那個在逼仄畫室里作畫的老人,心里默默說:她的宿愿,終于了了。
潘玉良與孫多慈、陸小曼、關紫蘭并稱"民國四大女畫家",是"較早走出國門、學習西畫且卓有成就的中國女畫家"。
劉海粟當年的評價沒有多余的客套:"潘玉良的作品內容健康,技法嫻熟,筆力遒勁,而不失靈動之氣,在同輩西畫家中是第一流人物。"
2005年,她1949年所作油畫《自畫像》,在香港佳士得秋拍以逾964萬港元成交,刷新個人拍賣紀錄。2006年,油畫《非洲裸女》在杭州西泠印社以902萬元人民幣在內地創出高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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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從蕪湖妓院里出來的女孩,她的畫,賣了將近一千萬。
這一生,她沒有孩子,沒有白頭,沒有在祖國終老。她有的,是那兩千多件帶著她體溫的畫,是那枚懷表,是那條項鏈,是一句"沒有你就沒有我"。
她從妓院出來,從社會最底層出發,一路打,一路畫,打到了巴黎,打進了歐洲藝術史的詞典。回頭看,每一步都是奇跡;向前看,每一步都是絕境。
她在絕境里活了八十二年。
1977年的那個夏天,當她把項鏈交出去的那一刻,她大概想的不是巴黎,不是畫室,不是那些獎章和展覽。
她想的,是蕪湖,是上海,是一個叫潘贊化的男人,是那個她離開了四十年卻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地方。
塵埃落定,歸于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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