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酒店大堂的水晶燈亮得晃眼。
前臺穿著制服的小姑娘第三次看向我，手指在鍵盤上敲得細(xì)碎。賬單從打印機里吐出來，長長的一條，垂到柜臺邊緣。
吳曉雪挽著婆婆的手臂從電梯間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條新裙子，腰身收得緊，臉上的笑容也收得緊。看見我站在前臺，那笑容就松了松，化成嘴角一點上揚的弧度。
“嫂子，”她聲音不高不低，“房費結(jié)了嗎？”
我沒說話。
她把挎包往柜臺上一擱，金屬扣碰出清脆的響聲。身后的親戚們慢慢圍攏過來，十八個人，站成了半個圈。空氣里有昨夜酒席未散盡的氣味。
“喲，”吳曉雪笑起來，眼睛瞟向賬單末尾的數(shù)字，“才這么點兒。”
她轉(zhuǎn)臉看我，聲音拔高了些。
“你家拆了九套房，這點錢還在乎？”
婆婆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沒理會。
親戚們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沉甸甸的。我摸出手機，劃開屏幕，指尖有些涼。吳和站在人群外圍，背微微佝著，像要縮進大理石柱的陰影里。
我把手機舉起來。
屏幕的光映著吳曉雪漸漸僵住的臉。
01
周六早晨七點半，豆?jié){機的聲音準(zhǔn)時響起。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乳白色的漿液在玻璃壺里翻滾。吳和坐在餐桌旁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電話響了。
他看一眼來電顯示，眉梢動了動，接起來。
“曉雪啊。”
聲音里帶著剛醒的黏稠。我轉(zhuǎn)身去拿碗筷，瓷碗碰在木桌上，聲音脆生生的。
“來玩？好啊，什么時候？”
我把豆?jié){倒進碗里，熱氣撲了一臉。吳和的聲音高了半個調(diào)。
“今天？這么突然？”
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他朝我看過來，眼神有些飄。
“行，行，到了說。”
掛了電話，他端起豆?jié){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曉雪說要過來玩兩天。”他說。
“幾個人？”
“沒說。”他頓了頓，“可能就他們一家三口吧。”
我坐下，掰了半根油條。油條炸得老了，嚼在嘴里有些韌。窗外有鳥叫，一聲，兩聲，斷斷續(xù)續(xù)的。
“住哪兒？”我問。
“家里唄。”吳和說，“沙發(fā)床拉開，書房也能睡。”
我嗯了一聲。
八點鐘，我接到醫(yī)院護工的電話。父親昨晚又沒睡好，早上抽血時血管找了好久。電話那頭有儀器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秒針在走。
“彭小姐，下周的治療費……”
“我知道。”我說，“周一就打過去。”
掛掉電話，我打開手機銀行。余額數(shù)字跳出來，我看了三秒，鎖屏。吳和從浴室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
“誰的電話？”
“醫(yī)院。”
他擦頭發(fā)的動作停了停。“爸怎么樣了？”
“老樣子。”
空氣靜了會兒。他走過來，手放在我肩上，掌心溫?zé)帷?/p>
“會好的。”
我沒說話。會好的，這三個字聽了太多次，已經(jīng)磨去了棱角，圓滑得像河底的鵝卵石，握在手里，硌不疼人。
十點鐘，吳曉雪發(fā)來微信定位。
“哥，我們上高速啦！”
后面跟著個笑臉表情。吳和回了個“注意安全”。
我點開定位，距離顯示兩百公里。算上服務(wù)區(qū)休息，最晚下午兩點也該到了。我起身去收拾書房，把堆在沙發(fā)床上的書搬到地上。
書真沉。
一本本摞起來，在地板上投出歪斜的影子。
有本相冊滑出來，攤開了。
照片上是六年前的婚禮，我穿著租來的婚紗，吳和西裝筆挺，吳曉雪當(dāng)伴娘，笑出一口白牙。
那時她二十二歲，剛大學(xué)畢業(yè)。
她說，嫂子，我哥真有福氣。
玻璃相框反射著窗外的光，刺眼睛。我把照片合上，塞回書架最底層。
中午簡單下了面條。吳和吃得心不在焉，手機擺在碗邊，屏幕時不時亮一下。
“曉雪說快到了。”他第三次說。
我洗著碗，水龍頭開得大，水聲嘩嘩的。廚房窗外能看見小區(qū)大門，車來車往，灰撲撲的一片。
兩點十分，電話又響了。
吳和接起來，聽著聽著，表情慢慢變了。
“多少……十八個？”
他站起來，碰翻了椅子。椅子腿刮過地板，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我關(guān)掉水龍頭。
客廳里突然安靜得可怕。吳和對著手機，聲音干澀。
“你怎么不早說……不是，這也太……”
電話那頭的聲音尖細(xì)，穿透聽筒傳出來。
“哎呀哥，都是親戚嘛，難得聚聚！”
吳和轉(zhuǎn)頭看我。我擦干手，手上的皮膚被水泡得發(fā)白，指紋的紋路格外清晰。
“曉雪說，”他咽了口唾沫，“她婆家那邊的親戚，一共十八個人，都來了。”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切成規(guī)整的方塊。灰塵在光柱里浮動，慢悠悠的，不知要飄到哪里去。
我解下圍裙。
布料粗糙，邊緣有點起球了。我把它疊好，放在料理臺上。
“我去買點菜。”我說。
吳和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我走到門口換鞋，鞋帶系了兩遍才系緊。推開門時，聽見他在身后說。
“若曦……”
我沒回頭。
樓道里的聲控?zé)魬?yīng)聲而亮，昏黃昏黃的。
02
超市冷氣開得足。
我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qū)轉(zhuǎn)，拿了兩盒排骨，一袋雞翅，凍得硬邦邦的。蔬菜架前站了會兒，最后挑了土豆、茄子和幾顆包菜。
稱重打碼的隊伍排得長。
前面的大媽買了半個西瓜，秤臺上滴著水。紅色的汁液沿著塑料臺面流，流到邊緣，啪嗒，落在地上。
手機震了一下。
吳和發(fā)來消息：“他們到了，在小區(qū)門口。”
我回了個“嗯”。
收銀員掃碼的動作很快，嘀嘀聲響成一片。屏幕上數(shù)字往上跳，跳到三百七十四塊五毛。我遞過手機付款，掃碼器亮起綠光。
“好了。”收銀員說。
我拎著兩個大袋子往外走。塑料袋勒手，走到半路換了一次手，掌心留下深紅的印子。
小區(qū)門口停了三輛車。
一輛白色SUV，兩輛七座商務(wù)車。車門開著，人正往下走。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說話聲，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咕嚕聲。
吳曉雪最先看見我。
“嫂子！”她揮手，聲音甜脆。
她穿了條碎花連衣裙，頭發(fā)新燙過，卷曲的弧度很整齊。走過來時帶起一陣香風(fēng)，味道濃，有點沖鼻子。
“怎么買這么多菜呀，”她接過一個袋子，“多沉。”
袋子的重量轉(zhuǎn)移到她手上，她胳膊明顯往下沉了沉，很快又挺直了。
人群圍攏過來。
吳和站在中間，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有點僵，像糊上去的。他一個個給我介紹。
“這是曉雪公公，謝叔叔。”
頭發(fā)花白的男人點點頭。
“這是曉雪婆婆的妹妹，王阿姨。”
胖胖的女人朝我笑，缺了顆門牙。
“這是建邦的表哥表嫂，這是二舅，這是三姨……”
名字和稱謂涌過來，太多了，接不住。我只管點頭，嘴角保持上揚的弧度。數(shù)到第十八個時，我停下來，在心底重新數(shù)了一遍。
沒錯，十八個。
加上吳曉雪一家三口，二十一人。
“嫂子家真寬敞！”有人說。
我抬眼看去，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牽著個五六歲的男孩。男孩正在啃手指，口水亮晶晶的。
吳曉雪接過話頭。
“那可不，我哥嫂子家房子大，三室兩廳呢！”
她語氣里的自豪很自然，仿佛這房子是她的。吳和咳嗽了一聲。
“先上樓吧，”他說，“別都擠在門口。”
電梯分了四趟才把人全運上去。最后一批進家門時，客廳已經(jīng)坐滿了。沙發(fā)不夠坐，有人搬了餐椅，有人干脆站著。
空調(diào)開到二十六度，還是覺得悶。
吳曉雪丈夫謝建邦站在陽臺上抽煙。他個子不高，襯衫塞進西褲里，肚子微微凸出來。看見我，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建邦現(xiàn)在生意做得大，”吳曉雪湊過來，“開了兩家店呢。”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客廳里的人都聽見。謝建邦在陽臺擺了擺手。
“小買賣，小買賣。”
我進廚房洗菜。水流聲掩蓋了客廳的嘈雜。吳和跟進來，反手帶上門。
“我真不知道來這么多人。”他壓低聲音。
我沒應(yīng)聲，把土豆放進盆里。土豆皮上還沾著泥，黃褐色的一點一點。
“曉雪說，就住一晚，”吳和繼續(xù)說，“明天他們自己安排。”
“怎么安排？”我問。
他噎住了。
客廳傳來孩子的尖叫聲，隨后是女人的呵斥。什么東西摔在地上，悶悶的一聲響。
吳和推門出去了。
我繼續(xù)洗菜。土豆要削皮，茄子要切塊，排骨要焯水。動作機械，一步接一步。窗玻璃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一團，看不清表情。
吳曉雪走進來。
“嫂子，我?guī)湍恪！?/p>
她拿起蒜頭開始剝，指甲涂著鮮紅的蔻丹。蒜皮粘在指甲縫里，她皺了皺眉。
“這些親戚啊，”她嘆氣，“非要跟來，攔都攔不住。”
我沒接話。
“建邦說，難得有機會，就當(dāng)家族旅游了。”她頓了頓，“對了嫂子，聽說咱家那兒拆遷，分了九套房？”
蒜瓣在她手里捏著，捏得有點扁了。
“嗯。”我說。
“真厲害！”她聲音揚起，“這下可妥了，一輩子不愁了。”
她把剝好的蒜放進碗里，碗是粗瓷的，邊緣有個小缺口。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缺口。
“嫂子，”她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聊天氣，“聽說市里新開了家五星級酒店，特別氣派？”
水龍頭沒關(guān)緊，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砸在水池的不銹鋼壁上。
嗒。
03
晚餐擺了滿滿一桌。
折疊圓桌支在客廳中央，周圍擠了十幾把椅子。不夠坐的，小孩就端著碗站在電視機前。
吳曉雪很活躍。
她挨個給親戚夾菜，一邊夾一邊介紹。
“這個排骨是我嫂子拿手菜，嘗嘗！”
“茄子煲得多下飯，叔您多吃點。”
謝建邦開了兩瓶白酒。酒倒進一次性塑料杯里，透明的液體晃蕩。男人們舉杯，碰出悶悶的響聲。
“吳和出息啊！”謝建邦的二舅喝得臉紅，“在大城市站穩(wěn)腳跟了！”
吳和笑了笑，笑容有點虛。
“主要是若曦支持。”他說。
“那必須的！”三姨接過話頭，看向我，“小彭一看就是賢惠人。”
我給她舀了勺土豆絲。
“聽說你們家拆遷分了不少房？”二舅又問。
桌上安靜了一瞬。
吳和看了我一眼。我夾了根青菜，菜葉煮得爛，筷子一夾就斷了。
“是有幾套。”吳和說。
“幾套啊？”有人追問。
吳曉雪搶著回答：“九套呢！整整九套！”
驚嘆聲四起。筷子停了，酒杯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那目光里有羨慕，有好奇，還有些別的，沉甸甸的，壓在皮膚上。
“了不得，”謝建邦的大表哥搖頭，“這得值多少錢。”
“現(xiàn)在房價高，”吳曉雪公公慢悠悠地說，“一套少說三四百萬。”
三四百萬。九套。
數(shù)字在空氣里滾，越滾越大。有人開始算賬，低聲地，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東西。
吳和端起酒杯。
“喝酒喝酒。”
他一飲而盡，喝得急，嗆了一口。咳嗽聲撕破了那層窸窣。
“房子多也有煩惱，”我說，“管理起來麻煩。”
聲音不大，但桌上都聽見了。吳曉雪笑了。
“嫂子這是幸福的煩惱！”
她給我夾了塊雞肉。雞肉燉得酥爛，骨頭都軟了。
“對了，”她轉(zhuǎn)向吳和，“哥，明天咱們?nèi)ツ膬和姘。俊?/p>
吳和還沒答話，三姨就說。
“聽說你們這兒有個湖，特別漂亮？”
“有有有，”吳曉雪接話，“還可以坐船呢！”
“那酒店呢？”謝建邦的表嫂問，“住哪兒啊？這么多人，家里也住不下。”
問題拋出來，輕飄飄的，落在桌子中央。
吳和又看了我一眼。
“我訂了幾個快捷酒店的房間，”他說，“就在附近。”
“快捷酒店？”吳曉雪拉長了聲音。
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紙巾揉成一團，扔在骨碟里。
“哥，不是我說，”她語氣半開玩笑，“咱們這么多親戚大老遠來，住快捷酒店，傳回去多不好聽。”
謝建邦幫腔。
“是啊，難得來一次。”
親戚們開始附和。聲音雜，混在一起，聽不清具體說什么，但意思明白。
吳和的耳朵根慢慢紅了。
“那……”他開口，聲音有點干。
“市里新開了家君悅，”吳曉雪說，眼睛亮晶晶的，“五星級的，聽說特別豪華。”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同事上周去住過，拍了好多照片。”
手機屏幕亮起來。她劃開相冊，一張張翻給旁邊的人看。大理石大堂，水晶吊燈，鋪著白床單的寬闊大床。
驚嘆聲又響起來。
“真氣派……”
“這輩子還沒住過五星級呢。”
“曉雪，還是你見識多。”
吳曉雪抿嘴笑，眼神瞟向吳和。
“哥，你說呢？”
吳和沒說話。他拿起酒瓶，給自己倒酒。酒倒得太滿，溢出來，在桌布上洇開深色的圓。
“住一晚得多少錢？”他問。
“我問過了，”吳曉雪很快接上，“普通標(biāo)間一千二，套房貴點。”
她掰著手指頭算。
“咱們這么多人，大概需要……八九間房吧。”
“十八個人，”我說，“至少九間。”
聲音平靜。桌上再次安靜。吳曉雪臉上的笑容頓了頓。
“對，九間。”她說。
“三天兩晚，”我繼續(xù)算，“九間房，每間兩千四，總共兩萬一千六。”
數(shù)字報出來，空氣凝住了。
謝建邦咳嗽了一聲。他老婆，那個牽著孩子的女人，小聲說。
“太貴了吧……”
“貴什么！”吳曉雪打斷她，“我哥嫂子家九套房，這點錢算什么？”
她轉(zhuǎn)向吳和，語氣軟下來。
“哥，你就讓親戚們開開眼界嘛。”
吳和握著酒杯，指關(guān)節(jié)泛白。他環(huán)視一圈，親戚們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慫恿，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他仰頭，把杯里的酒喝干。
喉結(jié)滾動。
“行，”他說，“住君悅。”
歡呼聲響起來。酒杯又碰在一起，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摹菚匝┬Φ醚劬Σ[成縫。
“我就知道我哥最大方！”
她起身，走到吳和身邊，摟住他脖子。
“親哥就是親哥！”
吳和拍拍她的手，臉上那點僵硬終于化開了，融進酒精帶來的潮紅里。
我起身收拾碗筷。
盤子疊在一起，油膩膩的。有個盤子邊緣沾了片辣椒，鮮紅的一小點，像血。
手機在口袋里震。
我擦干手，拿出來看。是醫(yī)院發(fā)來的繳費提醒，下周的治療項目清單，長長的一列。
最下面有個數(shù)字。
六萬八。
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幾秒，鎖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臉，模糊的，扭曲的。
窗外天黑了。
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開在夜色里。
04
那晚家里睡了六個人。
主臥讓給了吳曉雪的公婆。書房沙發(fā)床拉出來，睡了謝建邦的表哥一家三口。剩下的人，吳和打電話在附近賓館訂了四個房間。
吳曉雪堅持要住家里。
“我得陪陪我哥，”她說，“好久沒見了。”
她和謝建邦睡次臥。我抱了被褥去客廳，沙發(fā)拉開成床，窄窄的一條。
躺下時已經(jīng)過了十二點。
隔著一道墻，能聽見次臥的說話聲。聲音壓得低，聽不清內(nèi)容，但語氣是興奮的，像水燒開前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吳和洗完澡出來，站在沙發(fā)邊。
“若曦，”他小聲說，“要不你睡床，我睡沙發(fā)？”
“沒事。”
我翻了個身，面朝靠背。布藝沙發(fā)的面料粗糙，蹭在臉上有點刺。
他在原地站了會兒，最后進了主臥。關(guān)門聲很輕，咔噠一下。
黑暗里，我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有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投進來的光，一道斜斜的，灰蒙蒙的。空調(diào)外機在響，嗡嗡嗡，像遠處傳來的雷聲。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我拿起來看。是護工發(fā)來的照片，父親睡著了。氧氣面罩扣在臉上，白色的霧氣一起一伏。他瘦得厲害，臉頰凹陷下去，顴骨凸出來。
照片下面有行字。
“彭小姐，彭叔今天精神還行。”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黑暗重新涌上來。
第二天一早，我被孩子的哭聲吵醒。
謝建邦表哥家的男孩，五歲，叫樂樂。他要吃冰淇淋，他媽不給，他就躺在地上踢腿。
“我要吃！我要吃！”
哭聲尖銳，刺得耳膜疼。
吳曉雪從次臥出來，還穿著睡衣。她蹲下去哄。
“樂樂乖，姑姑帶你去吃好吃的。”
孩子哭聲小了點，抽抽搭搭的。
“我要住大酒店……”他嘟囔。
“住，今天就住。”吳曉雪摸摸他的頭，“五星級大酒店，有游泳池的那種。”
孩子眼睛亮了。
早餐煮了粥，蒸了速凍包子。二十一個人，兩鍋粥見了底。吳曉雪幫忙收拾碗筷，動作輕快。
“嫂子，今天辛苦你了。”
她聲音甜，甜得有點膩。我沒應(yīng)聲，把碗放進水槽。
九點鐘，吳和開始打電話訂房。
他坐在餐桌旁，手機貼在耳邊。說了幾句，眉頭皺起來。
“沒那么多間？”
電話那頭的聲音隱約傳出來。
“是……旺季……最多六間……”
吳和看了吳曉雪一眼。吳曉雪走過來，接過手機。
“你好，我是吳先生的妹妹。”
她語氣變了，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腔調(diào)。
“我們需要九間房，今天入住，住兩晚。對，九間。”
停頓。
“我知道沒那么多標(biāo)間，套房也可以。對，就要九間。”
又停頓。
“名字？謝建邦。謝謝。”
她把手機還給吳和，臉上有得勝的笑意。
“搞定了。”
“多少錢？”吳和問。
“一間一千八，套房嘛。”吳曉雪輕描淡寫，“九間三萬二千四，押金另算。”
吳和吸了口氣。
“這么貴……”
“哥——”吳曉雪拖長聲音，“都訂好了，總不能退吧？”
她挽住吳和的胳膊。
“再說了，錢賺來不就是花的？讓親戚們高興高興，多值。”
吳和沒再說話。他拿起手機，開始轉(zhuǎn)賬。手指在屏幕上劃，一下，一下，動作很慢。
我走進廚房，關(guān)上門。
水龍頭開到最大，水嘩嘩地流。我洗昨天晚上的鍋，鍋底結(jié)了層油垢，要用鋼絲球使勁刷。
刷著刷著，手一滑。
鋼絲球擦過虎口，劃出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先是細(xì)細(xì)的一條紅線，然后慢慢鼓起來，圓潤的一顆。
我看著那顆血珠。
它在皮膚上顫了顫，終于滾落，滴進水池里。混進水流，淡了，散了，不見了。
我擦干手，接起來。
“彭小姐，”是醫(yī)院財務(wù)科，“下周的治療費最遲周一要交，不然有些項目排不上。”
“我知道。”
“還有，之前抵押房產(chǎn)的續(xù)期手續(xù)，您得盡快來辦。超過期限的話……”
“我周一過去。”
“好的，麻煩您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料理臺上。臺面冰涼，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上來。
門外傳來喧鬧聲。
親戚們準(zhǔn)備出發(fā)了。行李箱輪子碾過地板，孩子的笑聲，大人催促的喊聲。
吳和推門進來。
“若曦，我們走了。”他說。
我轉(zhuǎn)過身。他站在門口，背光，臉藏在陰影里。
“錢……”他開口，又停住。
“轉(zhuǎn)過去了？”
“轉(zhuǎn)了。”
我點點頭。“玩得開心。”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
“晚上一起吃飯。”
門關(guān)上了。
腳步聲遠去，電梯叮的一聲。家里突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鳴。
我走到陽臺上。
樓下，一群人正往車上搬行李。吳曉雪指揮著，手臂揮來揮去。吳和站在旁邊，低著頭看手機。
陽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三輛車依次開出去，尾燈閃了閃，拐過路口，不見了。
我站了很久。
直到手機又震了一下。銀行發(fā)來短信，通知我賬戶余額。
數(shù)字很短。
短到一眼就能看完。
05
周末兩天，家里空蕩蕩的。
我去了兩趟醫(yī)院。父親醒著的時候少，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睡。護工說，最近止痛藥的劑量加大了。
“疼得厲害。”她說。
我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速度調(diào)得很慢，一分鐘三十滴。
父親的手露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全是針眼，青紫色的，一片連著一片。我輕輕握住他的手。皮膚又干又皺，像揉過的紙。
“爸。”我小聲喊。
他沒反應(yīng)。
呼吸面罩里，白霧一起一伏，規(guī)律得像鐘擺。
周日下午，我接到吳曉雪的電話。
“嫂子！”背景音很吵，有音樂聲，說話聲，“晚上一起吃飯呀，酒店二樓中餐廳，六點半！”
“我就不去了。”我說。
“那怎么行！”她提高音量，“全家團聚，少了你怎么成？”
電話那頭傳來吳和的聲音。
“若曦，來吧。”
聲音里帶著疲憊。
我沉默了幾秒。“好。”
掛掉電話，我看著病床上的父親。他忽然動了一下，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
渾濁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落在我臉上。
嘴唇動了動。
“曦……”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爸，我在。”
他想抬手，沒抬起來。我握緊他的手。
“疼嗎？”我問。
他眨了眨眼，又閉上。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皺紋的溝壑，流到枕頭上。
我拿紙巾輕輕擦掉。
護工推門進來，手里端著藥盤。
“該吃藥了。”
我把父親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藥盤里的藥片五顏六色，圓形的，橢圓形的，盛在小塑料杯里。
“明天我來交費。”我說。
護工點點頭。“彭小姐，您也別太累。”
走出醫(yī)院時，天陰了。烏云從西邊壓過來，灰沉沉的一片。要下雨了。
我打車去君悅酒店。
車子停在旋轉(zhuǎn)門前。門童穿著制服，帽子戴得端正。他拉開車門，手擋在門框上方。
“歡迎光臨君悅。”
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層層疊疊的水晶燈。空氣里有淡淡的香薰味，甜膩膩的。
二樓中餐廳叫“錦宴”。
服務(wù)員領(lǐng)我進去。包廂很大，擺了四張圓桌，幾乎坐滿了。吳曉雪坐在主桌，看見我，站起來揮手。
“嫂子，這邊！”
她今天穿了條紅裙子，襯得皮膚很白。頭發(fā)盤起來，插了根簪子，簪頭是顆珍珠。
“就等你了。”她說。
吳和旁邊有個空位。我坐下，他看我一眼。
“爸怎么樣？”
他沒再問。桌上已經(jīng)上了幾個涼菜，晶瑩剔透的水晶肘子，擺成花狀的醬牛肉。
謝建邦站起來敬酒。
“感謝吳和哥和嫂子招待！”他舉杯，“這幾天吃得好住得好，太破費了！”
親戚們跟著舉杯。
酒杯碰撞，聲音清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氣太沖。
“嫂子，”吳曉雪湊過來，“你怎么不喝點？”
“開車。”
“叫代駕嘛。”她笑，“今天高興。”
我搖搖頭。她也沒勉強，轉(zhuǎn)身和旁邊的三姨說話。
菜一道道上來。龍蝦，鮑魚，東星斑。盤子大，擺盤精致，每道菜上來都引起一陣贊嘆。
“這得多少錢一桌啊？”有人小聲問。
“最少三千。”另一人答。
“嘖嘖……”
吳曉雪聽見了，笑著說。
“我哥嫂子請客，大家盡管吃！”
她給吳和夾了塊魚肉。
“哥，嘗嘗這個，可鮮了。”
吳和吃了，點點頭。他今天話不多，酒倒是一杯接一杯。臉喝紅了，眼睛有點發(fā)直。
吃到一半，吳曉雪站起來。
“我宣布個事！”
桌上安靜下來。她清了清嗓子。
“建邦的店，下個月要在城西開第三家分店了！”
掌聲響起來。謝建邦站起來，拱手。
“小生意，小生意。”
“哪里小，”吳曉雪說，“以后做成連鎖，開到全國去！”
她又轉(zhuǎn)向吳和。
“哥，到時候需要資金支持，你可得幫忙。”
吳和愣了一下，含糊地應(yīng)了聲。
“一定一定。”
這頓飯吃到九點。散席時，不少人喝多了，走路搖搖晃晃。吳曉雪挨個送親戚回房間，叮囑明天早上自助餐的時間。
“七點到十點，別錯過！”
她聲音洪亮，在走廊里回蕩。
吳和去結(jié)賬。我站在大堂等。前臺那邊，他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卡。刷了兩次，都沒成功。
他換了一張。
這次成功了。打印機吱吱地響，賬單吐出來。他簽了字，筆尖劃在紙上，沙沙的。
走回來時，他腳步有點飄。
“多少錢？”我問。
“四千八。”他說。
我沒說話。我們往外走，旋轉(zhuǎn)門轉(zhuǎn)得慢，一格，一格。外面的雨已經(jīng)下起來了，細(xì)密的，斜斜地飄。
代駕司機等在門口。
上車后，吳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路燈的光一道道掃過他的臉，明，暗，明，暗。
“若曦。”他忽然開口。
“嗯。”
“曉雪她……就是愛顯擺。”他說，“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窗外。雨刮器左右擺動，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又很快被雨水模糊。
“我知道。”我說。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到家時雨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戶上，像無數(shù)顆小石子。我洗完澡出來，吳和已經(jīng)躺在床上，睡著了。
呼吸很重。
我走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黑暗里，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銀行App的界面。
我點開貸款詳情頁。
還有七個月。每月還款額是一萬二。
父親下個階段的治療費，六萬八。
下個月的房貸，六千三。
水電燃?xì)猓飿I(yè)費，日常開銷……
數(shù)字一個個跳出來，密密麻麻，擠滿屏幕。我關(guān)掉手機，屏幕暗下去，黑暗重新涌上來。
雨還在下。
嘩嘩的，像永遠也下不完。
06
周一早晨，吳和請了假。
“送送他們。”他說。
眼睛里有血絲，昨晚的酒還沒全醒。我煮了醒酒湯，他喝了一口就放下。
“太酸。”
七點半，電話響了。吳曉雪打來的。
“哥，我們吃完早餐了，準(zhǔn)備退房。你什么時候過來？”
“馬上。”
我們到酒店時，一群人已經(jīng)在大堂等著了。行李箱堆在行李車前，小山似的。孩子們在沙發(fā)上跳，被大人呵斥下來。
吳曉雪看見我們，迎上來。
“嫂子也來啦。”她笑，“正好，一起送送。”
她今天換了身衣服，米白色的套裝，拎著個名牌包。包不大，logo卻很顯眼，金色的字母閃閃發(fā)光。
謝建邦在辦退房手續(xù)。
前臺站著兩個服務(wù)員，電腦屏幕背對著我們。謝建邦簽了幾張單子，轉(zhuǎn)頭對吳曉雪說。
“押金扣掉房費，剩下的退回卡里。”
“好。”吳曉雪應(yīng)聲，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我。
“嫂子，房費你這邊結(jié)一下？”
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目光轉(zhuǎn)過來，落在我身上。
我頓了頓。
“房費？”
“對呀，”吳曉雪笑，“三天兩晚的房費，還有餐飲消費。”
她語氣理所當(dāng)然，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吳和動了動，想說話。吳曉雪搶先開口。
“哥，你不會還沒跟嫂子說吧？”她眨眨眼，“那天你不是說，房費你負(fù)責(zé)嗎？”
吳和愣住了。
“我什么時候……”
“就訂房那天呀，”吳曉雪打斷他，“你說，’讓親戚們住好點，錢我出’。”
她模仿吳和的語氣，惟妙惟肖。幾個親戚笑起來。
“吳和大氣！”
“是啊，說請客就請客。”
吳和的臉色變了變。他看看我，又看看吳曉雪，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前臺的服務(wù)員抬頭。
“請問，房費是哪位先生女士支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吳曉雪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謝建邦胳膊上。謝建邦低頭整理袖口，沒看這邊。
吳和往前走了一步。
“我……”
“等等。”我說。
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吳和停住，轉(zhuǎn)頭看我。
我走到前臺。
“麻煩把賬單給我看看。”
服務(wù)員猶豫了一下，看向吳曉雪。吳曉雪笑著說。
“給嫂子看唄，都是一家人。”
賬單打出來。
長長的一條，從打印機里緩緩?fù)鲁觥＜埵菬崦艏垼赵谑掷镞€有點燙。我一行行往下看。
九間套房，三晚。
餐飲消費，酒水，洗衣服務(wù)，迷你吧。
最后一行是總計。
六萬七千三百二十元。
數(shù)字印在紙的末尾，黑色，加粗。我盯著看了幾秒，抬起頭。
“這個賬單，”我說，“是誰簽的字？”
服務(wù)員指了指簽名處。
“這位謝先生。”
謝建邦的名字，簽得龍飛鳳舞。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同意掛賬，退房時結(jié)清。”
“掛賬？”我問。
“是的，”服務(wù)員解釋，“謝先生入住時要求掛賬，說退房時統(tǒng)一結(jié)算。”
我轉(zhuǎn)向謝建邦。
“建邦，你簽的字？”
謝建邦咳嗽了一聲。
“是啊，那天辦入住，前臺說要有擔(dān)保。我就簽了。”他頓了頓，“反正大哥說他會結(jié)。”
“我沒說過。”吳和突然開口。
聲音有點啞。
謝建邦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大哥，你這話……”
“我只說了訂房，”吳和一字一句，“沒說過付賬。”
大堂里安靜下來。
孩子的吵鬧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沙發(fā)上，椅子上，站著的人，都看向這邊。
吳曉雪走過來。
“哥，你什么意思？”她聲音冷了點，“當(dāng)初是你主動說安排酒店的，現(xiàn)在又想反悔？”
“安排酒店和付房費是兩回事。”吳和說。
“兩回事？”吳曉雪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干，“那你倒是說清楚啊？當(dāng)初當(dāng)著那么多親戚的面，說住君悅，讓大家開開眼界。現(xiàn)在賬單出來了，又說不是一回事？”
她轉(zhuǎn)向親戚們。
“大家評評理，這事擱誰身上不覺得是請客？”
親戚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轉(zhuǎn)身假裝看風(fēng)景。沒人接話，但空氣里的沉默已經(jīng)是一種態(tài)度。
吳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手指蜷起來，握成拳，松開，又握緊。
我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吳和前面。
“賬單是謝建邦簽的字，”我說，“按照酒店規(guī)定，應(yīng)該由簽字人支付。”
吳曉雪盯著我。
眼神像刀子，一點點刮過來。
“嫂子，”她慢慢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付不起這個錢？”
她笑了。笑容很冷，嘴角往上扯，眼睛卻沒什么笑意。
“行，我明白了。”
她從包里掏出錢包。紅色的真皮錢包，鼓鼓囊囊的。她抽出一張卡，啪地拍在前臺上。
“刷我的。”
服務(wù)員接過卡，在POS機上刷了一下。
機器發(fā)出嘀的一聲。
然后是一串更長的提示音。服務(wù)員看了看屏幕，抬頭。
“抱歉，這張卡余額不足。”
吳曉雪的臉色變了變。
“怎么可能……”她奪回卡，又抽出一張，“刷這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