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被推過來,封口處有些磨損。
趙英睿的手指按在上面,微微發顫。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看著她。肖妙彤看見他眼下泛青,襯衫領口歪了半分。
三年來第一次離這么近。
昨天她才給徐冬梅轉了五十萬。今天就收到這份莫名的文件。電話里他的聲音繃得像要斷裂。
“必須當面給你。”
咖啡廳的背景音模糊成一片嗡鳴。肖妙彤撕開封條,抽出幾張紙。首頁標題讓她瞳孔一縮。
“離婚補充協議”。
日期是三年前,他們領離婚證的那天。
她抬頭看他。趙英睿別過臉,喉結滾動。窗外車流劃過,光影在他側臉明明滅滅。
肖妙彤翻開第二頁。
手指停在某一行數字上。她的呼吸緩了半拍,又緩了半拍。
“你……”
“我簽了。”趙英睿的聲音很干,“你沒簽。”
后來肖妙彤會記得那個下午的許多細節——咖啡涼了表面的皺褶,趙英睿袖口磨起的毛邊,自己指甲掐進掌心的鈍痛。
還有他最后那句話,輕得像嘆息:“那五十萬,我會還。但在這之前,你得知道……”
他的話沒說完。
肖妙彤已經看見了協議末頁,那個她從未知曉的簽名欄。以及旁邊,用鉛筆小字標注的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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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微信提示音響起時,肖妙彤正在改第三稿方案。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一條新消息。發信人:徐冬梅。
肖妙彤握著鼠標的手頓了頓。
上一次聯系,還是三年前離婚后不久。
徐冬梅發來一段長長的語音,聲音哽咽,說妙彤啊,媽對不住你。
她當時沒回,不知道回什么。
后來就再沒說過話。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幾秒,才點開。
“妙彤,睡了嗎?”
時間是晚上十點二十一分。很客氣的開頭,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肖妙彤打字:“還沒,媽您有事?”
發送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刪掉了“媽”字,換成“阿姨”。光標閃爍幾秒,又改回“媽”。這個稱呼叫了七年,一時半會兒改不掉。
徐冬梅的回復來得很快。
“有點事想跟你商量。方便嗎?”
“您說。”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長時間。肖妙彤起身接了杯水,回來時消息剛好彈出來。
“媽想跟你借點錢。六萬。”
緊接著又一條:“急用。年底前一定還你。”
肖妙彤端著水杯,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后半夜的燈火,稀疏幾盞亮著。
她的工作室在十八樓,視野開闊,能看見遠處江面上貨船的零星燈光。
三年了。
離婚時沒撕破臉,但也算不上體面。
兩家父母在場,話趕話說得重了,最后都沉默簽字。
趙英睿把房子留給她,自己搬出去。
財產分割清晰,沒有糾纏。
這三年她工作室慢慢走上正軌,接了幾個不錯的項目。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偶爾起風,也掀不起大浪。
徐冬梅從來沒開過口。
肖妙彤打字:“方便問是什么急事嗎?”
發送。
等了兩分鐘,沒有回復。她又發:“媽,您還在嗎?”
這次回復很快:“在。就是……家里有點事,不方便細說。你放心,媽不打誑語,年底肯定還。”
肖妙彤看著那行字。
徐冬梅是個老式人,一輩子沒跟人借過錢。退休教師,要強,愛面子。能讓她開這個口,事情恐怕不小。
她想起徐冬梅的腿。關節炎,變天就疼。離婚前一年做過手術,恢復得一般。難道是身體出了問題?
“媽,您身體沒事吧?”
“沒事沒事,好著呢。”這次回得極快,像在掩飾什么。
肖妙彤沉默了一會兒。
手機又震了一下。徐冬梅發來一張照片。是她的存折內頁,打了馬賽克,但能看見最近一筆流水是三萬七,余額只剩幾百。
“媽不是騙子。”文字后面跟著一個尷尬的笑臉表情。
肖妙彤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她退回聊天界面,找到銀行APP,點進轉賬頁面。在金額欄輸入500000,又刪掉,輸入60000。手指懸在確認鍵上。
窗外一艘貨船拉響汽笛,聲音沉悶綿長。
她刪掉了六萬,重新輸入五十萬。
備注欄寫:“媽,先拿著用,不著急還。”
轉賬需要人臉識別。手機鏡頭亮起時,肖妙彤看見自己的臉,平靜,沒有表情。識別通過,轉賬成功的綠色提示彈出來。
她截了張圖,發給徐冬梅。
“轉了。您查收一下。”
幾乎是立刻,徐冬梅的電話打了過來。
02
鈴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肖妙彤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妙彤……”徐冬梅的聲音發顫,“你、你怎么轉這么多?媽只要六萬,六萬就夠了……”
“您拿著吧。”肖妙彤盡量讓聲音平穩,“萬一不夠呢。”
“這怎么行!五十萬啊!這、這太多了……”
“媽。”肖妙彤打斷她,“您現在能告訴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老人不太平穩的呼吸。過了很久,徐冬梅才低聲說:“媽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
“不是錢的事。”肖妙彤說,“您跟我說實話。”
又是一陣沉默。
然后徐冬梅的聲音更低了,像在躲著什么人說:“英睿……英睿他最近不太好。具體的,媽現在不能說。等過兩天,過兩天媽跟你講清楚。”
“趙英睿怎么了?”
“沒事,暫時沒事。”徐冬梅語速加快,“妙彤,這錢媽一定會還。你……你別跟英睿說。也別跟你爸媽說,行嗎?”
肖妙彤握緊手機:“他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沒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徐冬梅顯然不擅長說謊,聲音飄忽,“媽先掛了,你早點休息。錢……謝謝你。”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著。肖妙彤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點了支煙。她已經戒煙兩年,但工作室抽屜里總備著一盒,應急用。
煙霧在玻璃上暈開,模糊了窗外的燈火。
趙英睿。
這個名字很久沒有在腦海里這么清晰地出現了。離婚后她刻意不去想,不去打聽。偶爾從共同朋友那里聽到只言片語,也很快略過。
他在證券公司,中層,壓力大。但以他的能力,不該出什么大問題。
除非……
肖妙彤搖搖頭,掐滅剛抽了兩口的煙。不該多想。離婚了,他的事跟她無關。
手機又震了一下。馬鴻濤發來消息:“方案改完了嗎?要不要給你送點宵夜?”
馬鴻濤是她的現男友,建筑師,比她大一歲。溫柔,體貼,情緒穩定。朋友們都說,和趙英睿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她打字:“改完了。不用送,我準備回去了。”
“那我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發完這句,肖妙彤盯著聊天界面。馬鴻濤回了個“好”字,加一個擁抱的表情。她沒再回復。
收拾東西時,她下意識點開了趙英睿的朋友圈。一道橫線,什么都沒有。他把她屏蔽了,或者刪了。離婚后不久就這樣。
倒是徐冬梅的朋友圈一直開放。最新一條是三天前,轉發了一篇養生文章,《中老年人如何保持心態平和》。配文:知足常樂。
肖妙彤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關掉手機,拎包下樓。
地下車庫空曠冷清。她的車位在角落,走過去要兩分鐘。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有規律地回響。
快走到車邊時,她停下腳步。
車旁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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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車庫燈光昏暗,那人背光站著,輪廓模糊。
但肖妙彤認出來了。
他穿著深色夾克,牛仔褲,手里沒拿東西。就這么站著,像是在等她。
肖妙彤停在離車五米遠的地方,沒再往前走。
“你怎么在這兒?”她問,聲音比預想中平靜。
趙英睿往前走了一步,燈光打在他臉上。三年不見,他瘦了些,下頜線更清晰,眼角多了細紋。頭發剪短了,露出額頭。
“我媽……給你打電話了?”他問,聲音有些啞。
“嗯。”
“她跟你借錢了?”
肖妙彤沒回答,反問:“你跟蹤我?”
“沒有。”趙英睿搖頭,“我去過你工作室樓下,燈黑著。猜你可能在車庫。”
“有事?”
趙英睿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個動作肖妙彤很熟悉,他壓力大時就會這樣。
“錢不能借。”他說,“你轉了多少?我明天還你。”
“五十萬。”肖妙彤說,“已經轉了。”
趙英睿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閉上眼睛,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肖妙彤……”他聲音更啞了,“你不該轉。”
“那是我的事。”她走到車邊,解鎖,“麻煩讓一下。”
趙英睿沒動。
他看著她,眼神復雜。有疲憊,有歉意,還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媽是不是說,我出事了?”他問。
“她說你最近不太好。”
“怎么不太好?”
“沒說。”肖妙彤拉開車門,“你要想知道,自己問她。”
“肖妙彤。”趙英睿按住車門,“那五十萬,我會還。但在這之前……”
他停住,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過來。
“這個,你得看看。”
文件袋很普通,封口處用棉線纏繞封死。表面干干凈凈,沒有字。
肖妙彤沒接:“什么東西?”
“三年前的東西。”趙英睿說,“本來想一直瞞著。但現在……瞞不住了。”
他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冷的,車庫并不冷。肖妙彤注意到他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有些粗糙。這是他焦慮時會有的小動作。
“明天再看吧。”她說,“我累了。”
“現在看。”趙英睿聲音不大,但很堅決,“就現在。看完之后,那五十萬你要收回,我沒有任何意見。”
肖妙彤看著他。
三年了,他某些地方沒變。比如這種時候的眼神,固執,不容拒絕。以前她常常妥協,因為知道爭下去沒結果。
現在不一樣了。
她接過文件袋,很輕。里面應該只有幾頁紙。
“看完之后呢?”她問。
“看完之后……”趙英睿松開按著車門的手,“你再決定,要不要幫我。”
他用的是“幫”,不是“借”。
肖妙彤坐進駕駛座,把文件袋扔在副駕上。趙英睿退開兩步,給她讓出倒車的空間。
車窗搖下來一半。
“趙英睿。”肖妙彤看著前方,“不管里面是什么,那五十萬是轉給媽的。跟你沒關系。”
他沒說話。
車子緩緩倒出車位,轉向出口。后視鏡里,趙英睿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立柱后面。
肖妙彤開上地面街道。
深夜的城市空曠許多,紅綠燈規律地切換。她開得很慢,副駕上的文件袋隨著轉彎輕輕滑動。
到一個紅燈時,她終于忍不住,伸手拿過袋子。
撕開封口需要用力。棉線纏繞得很緊,像是刻意為之。她扯斷線頭,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頁,標題。
《離婚補充協議》。
日期:三年前,他們領離婚證的那天。
肖妙彤的呼吸停了一拍。
04
紅燈變綠。
后面的車按喇叭。肖妙彤驚醒,把文件塞回袋子,踩下油門。
她開得很穩,手心卻開始出汗。
離婚補充協議。為什么會有這種東西?當年財產分割清清楚楚,房子歸她,存款平分,各自債務各自承擔。協議是當著兩家父母面簽的,一式三份。
她記得每一個條款。
可這份……
車子拐進小區地下車庫。停穩后,肖妙彤沒急著下車,就著車內燈抽出文件。
補充協議只有三頁。
第一條:雙方確認,婚姻存續期間,以趙英睿、肖妙彤夫妻名義共同參與的投資項目“鑫海實業”,實際出資人為趙英睿父親趙建國,收益與風險均由趙建國承擔,與肖妙彤無關。
第二條:該項目已于離婚前三個月宣告失敗,涉及債務共計人民幣一百二十八萬元。該債務由趙建國、趙英睿父子共同承擔,肖妙彤無需負責。
第三條:本協議作為原離婚協議的補充,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下面有簽名欄。
趙英睿已經簽了,字跡潦草,是他一貫的風格。旁邊是日期。
肖妙彤的簽名欄空著。
還有另一個簽名欄:趙建國。也簽了,字跡工整用力。
肖妙彤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鑫海實業。她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一百二十八萬債務。離婚前三個月失敗。也就是說,在他們鬧離婚最兇的那段時間,趙家背著一百多萬的債。
而她一無所知。
車窗外有鄰居停車的聲音,車門開關,腳步聲遠去。肖妙彤坐在黑暗里,文件攤在腿上。
她想起離婚前最后幾個月。
趙英睿經常晚歸,說公司忙。她信了,因為那時候她也在忙工作室的第一個大項目。兩人交流越來越少,吵架都懶得吵。
有一次他凌晨三點才回來,衣服都沒脫就倒在沙發上。她去給他蓋毯子,聽見他迷迷糊糊說:“爸,別急,我想辦法……”
她以為他在說夢話。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
還有一次,徐冬梅來家里,眼睛紅腫。肖妙彤問她怎么了,她說老趙身體不好,住院檢查。趙建國確實有高血壓,她沒多想。
離婚前一周,趙英睿突然說:“房子給你吧,我不要。”
她當時很詫異。雖然兩人收入差不多,但房子首付趙家出了大頭。他說:“你工作室剛起步,需要地方住。我住哪兒都行。”
她接受了,以為是愧疚。
現在……
肖妙彤翻到文件最后一頁。有一張便簽紙夾在里面,是趙英睿的字跡:“協議我爸逼我簽的,說不能拖累你。我沒讓你簽,因為覺得沒必要——債務本來就沒算你頭上。現在我爸走了,債還在。媽以為我不知道她找你借錢,其實我知道。那五十萬算我借的,協議給你看,只是想告訴你:當年沒告訴你,是因為告訴你也沒用,反而多一個人煩。現在也一樣。錢我會還,別告訴我媽你看過這個。”
便簽紙的日期是昨天。
肖妙彤把文件裝回袋子,靠在座椅上。
車庫的燈一盞盞熄滅,進入節能模式。黑暗緩緩包裹過來。
她拿起手機,點開徐冬梅的聊天窗口。光標閃爍,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發了一句:“媽,錢收到了嗎?”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復。
應該睡了。
肖妙彤拎著文件袋下車,鎖門,上樓。
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蒼白,疲憊。三十三歲,離婚三年,事業小成,生活平靜。
直到今天。
直到這個文件袋撕開三年前的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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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夜沒睡好。
肖妙彤早上七點就醒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文件袋放在床頭柜上,鼓鼓的一小包。
她拿起手機,徐冬梅凌晨五點半回了消息:“收到了。妙彤,媽謝謝你。等事情過了,媽好好跟你解釋。”
后面跟著一個流淚的表情。
肖妙彤沒回。
八點,馬鴻濤打電話來:“今天周六,要不要去郊外走走?天氣不錯。”
“有點累,想休息。”她說。
“怎么了?昨晚加班太晚?”
馬鴻濤聽出她聲音不對,但沒多問,只說:“那好好休息,有事打我電話。”
掛斷后,肖妙彤起身洗漱。鏡子里眼下有淡青色,她用遮瑕膏蓋了蓋。
九點整,門鈴響了。
她透過貓眼看見趙英睿。還是昨晚那身衣服,眼底的青色更重。
開門。
趙英睿站在門外,手里拎著早餐袋,豆漿和包子。他遞過來:“你愛吃的那家。”
肖妙彤沒接:“看完了。”
“我知道。”他收回手,“能進去說嗎?”
她讓開門。
趙英睿走進來,在玄關站了站。房子還是原來的樣子,家具沒換,只是重新布置過。沙發換了位置,墻上多了幾幅畫。
“坐吧。”肖妙彤說。
兩人在餐桌兩邊坐下。趙英睿把早餐袋放桌上,沒打開。
“鑫海實業是什么?”肖妙彤直接問。
趙英睿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我爸一個老戰友拉的投資項目,做建材的。”他聲音平靜,像在陳述別人的事,“當時說穩賺,投一百萬,一年能回本。我爸把養老錢全投進去了,還拉了幾個親戚。后來發現是個騙局,對方卷錢跑路。”
“什么時候的事?”
“我們離婚前半年開始的。”趙英睿頓了頓,“其實一開始就有問題,回款拖延,合同漏洞。但我爸要面子,不肯承認被騙,又往里墊錢。到離婚前三個月,徹底崩了。欠供應商的錢,欠親戚的錢,加起來一百二十八萬。”
肖妙彤看著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趙英睿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
“告訴你有什么用?”他說,“你那時候工作室剛接項目,自己都焦頭爛額。告訴你,除了多一個人睡不著覺,能改變什么?”
“那是夫妻共同債務——”
“不是。”趙英睿打斷她,“協議上寫得很清楚,出資人是我爸,與你無關。法律上你不用承擔。”
“但名義上是我們!”
“所以我簽了這份補充協議。”趙英睿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爸逼我簽的。他說,趙家的事不能拖累外人。”
外人。
肖妙彤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所以離婚,也有這個原因?”她問,“怕拖累我?”
趙英睿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聲,清脆,一聲接一聲。
“有一部分。”他終于說,“但不是全部。我們之間的問題,你也清楚。”
清楚嗎?
肖妙彤想起最后那些日子。
冷戰,爭吵,互相指責。
她說他冷漠,他說她太要強。
她說需要支持,他說壓力太大。
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爆一場戰爭。
現在想來,他那時背著一百多萬的債,還有父親的面子和健康。
“你爸什么時候走的?”她問。
“去年春天。”趙英睿說,“腦溢血。走之前還在念叨欠的錢。”
“債還剩多少?”
趙英睿看她一眼,沒說話。
“告訴我。”肖妙彤聲音很輕,“那五十萬,你想怎么用?”
“還一部分利息。”他終于說,“剩下的,拖著。我在想辦法。”
“什么辦法?”
“工作之外接私活,投資,什么都試過。”趙英睿苦笑,“賺得不多。我媽的退休金也貼進去了。這次是她偷偷找我姨借錢,被我發現了。她不敢告訴我,就想到找你……”
“她以為我不知道債務的事?”
“嗯。”趙英睿點頭,“我跟我媽說,債還得差不多了。她半信半疑。找你借錢,一是真的需要,二是……可能是想試探你,看你會不會幫忙。”
“試探我?”
“她一直覺得對不起你。”趙英睿聲音低下去,“離婚后常念叨,要是當年沒那些事,也許……”
他沒說完。
肖妙彤也沒問。
餐桌上的早餐袋漸漸涼了,油漬在紙袋上洇開一小片。
“那份協議。”肖妙彤說,“如果我當年簽了,會怎樣?”
“不會有任何改變。”趙英睿說,“債務還是我和我爸扛。只是多了個法律憑證,證明與你無關。”
“那你為什么不讓我簽?”
趙英睿抬起頭,看著她。
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界線。眼睛在暗處,看不真切。
“因為不想讓你覺得,”他一字一頓,“我在急著跟你撇清關系。”
肖妙彤呼吸一滯。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工作室的合伙人,語氣急促:“妙彤,你在哪兒?快來工作室,出事了。”
06
合伙人說的“出事”,是指客戶突然要求提前一周交方案。
“那邊換了個新總監,急著要業績,說下周三必須看到完整版。”電話里聲音嘈雜,“我們現在才做到一半,周末全組加班都夠嗆。”
肖妙彤揉著太陽穴:“我半小時后到。”
掛斷電話,她看向趙英睿:“我得去工作室。”
“我送你。”
“不用。”
“這個時間不好打車。”趙英睿已經起身,“我開車來的,順路。”
肖妙彤沒再堅持。
下樓時兩人一前一后,電梯里只有他們。鏡子映出并肩站著的兩個人,隔著半米距離,像陌生人。
趙英睿的車是輛黑色SUV,三年車齡,保養得不錯。
車內干凈,沒有多余裝飾。
只有后視鏡上掛著一個褪色的平安符,是徐冬梅很多年前去寺廟求的。
肖妙彤記得這個平安符。
“你還掛著。”她說。
趙英睿系安全帶的手頓了頓:“習慣了。”
車子駛出小區。周六上午,路上車流漸密。紅燈時,趙英睿手指無意識地敲方向盤,一下,兩下。
“昨晚你說,看完協議再決定要不要幫你。”肖妙彤看著窗外,“現在我看完了。”
“然后?”
“你需要多少錢?”
趙英睿轉頭看她一眼,又轉回去:“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
綠燈亮了。
車子緩緩啟動,匯入車流。
過了這個路口,趙英睿才開口:“鑫海實業那個項目,雖然黃了,但留下了一批建材,堆在郊區的倉庫里。貨是真的,只是公司跑了。如果能找到買家,至少能挽回三四十萬。”
“然后呢?”
“我找了半年,沒人要。”趙英睿聲音疲憊,“要么是型號太老,要么是量太少。倉庫租金還在付,每個月兩千。”
肖妙彤沉默片刻:“什么建材?”
“鋁合金型材,不銹鋼板,還有一些五金配件。”趙英睿報了幾個型號,“你有路子?”
“也許。”肖妙彤說,“我工作室最近接了個舊改項目,需要一批二手建材控制成本。負責人我認識,可以問問。”
趙英睿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別。”他說,“別為了我欠人情。”
“不是為了你。”肖妙彤語氣平靜,“是為了那五十萬。你早點還清,我早點安心。”
趙英睿沒說話。
車子開到工作室樓下。肖妙彤解開安全帶,下車前回頭看他:“把建材清單和照片發給我。我問問,不一定成。”
“肖妙彤。”趙英睿叫住她。
她停下。
“謝謝。”他說,“還有……對不起。”
肖妙彤點點頭,關上車門。
上樓時她腳步很快,腦子里同時轉著幾件事:客戶的緊急需求,趙家的債務,那批建材,還有三年前她不知道的種種。
工作室里已經忙成一片。幾個設計師對著電腦眉頭緊鎖,白板上畫滿了凌亂的線條。
合伙人迎上來:“你可算來了。客戶要求增加智能家居模塊,我們得全部重做。”
肖妙彤脫下外套:“開會,現在。”
會議開了兩小時。重新分工,調整時間表,確定優先級。結束時已經中午,肖妙彤叫了外賣,讓大家吃完繼續。
她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
手機上有條未讀微信,趙英睿發來的。一個壓縮文件,標題是“建材清單”。還有一句話:“不著急,你先忙。”
肖妙彤點開文件,快速瀏覽。清單做得很詳細,型號、數量、照片、存放地點。趙英睿一向細心。
她翻著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林總。舊改項目的采購負責人,上次合作過,還算愉快。
電話撥通,寒暄幾句,切入正題。
“二手建材?”林總聲音爽朗,“我們確實需要,但要求不低。你發來看看。”
肖妙彤把文件轉過去。
等回復的間隙,她點開徐冬梅的聊天窗口。猶豫再三,還是發了條消息:“媽,今天感覺怎么樣?”
徐冬梅很快回:“還好。妙彤,你忙你的,別操心媽。”
“英睿的事,我想幫忙。”肖妙彤打字,“您能跟我詳細說說嗎?”
這次等了很久。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肖妙彤盯著那幾個字,直到新的消息彈出來。
不是徐冬梅。
是趙英睿:“別問我媽。她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
肖妙彤回復:“那你告訴我。”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很久。
最后發來的,卻是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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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照片拍得倉促,光線昏暗。
像是一間病房。淺綠色墻壁,鐵架床,床頭柜上擺著水杯和藥瓶。床上躺著一個人,被子蓋到胸口,看不清臉。
但肖妙彤認出了那雙手。
徐冬梅的手。手指關節粗大,是多年關節炎的痕跡。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帶,連著吊針。
照片下面,趙英睿發來一段文字:“昨天拍的。她沒住院,只是去社區醫院掛水。高血壓犯了,加上焦慮。醫生說要靜養,不能受刺激。所以別問她,問我。”
肖妙彤盯著照片,指尖發涼。
她打字:“嚴重嗎?”
“暫時穩定。但不能累,不能急。”趙英睿回復,“她找你借錢的事,我是前天晚上才知道的。她藏不住事,在房間里偷偷哭,被我聽見了。”
肖妙彤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玻璃門外,同事們還在忙碌。鍵盤敲擊聲,低聲討論,一切如常。
只有她的世界,因為一個文件袋和一張照片,裂開了縫隙。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總回消息了:“清單看了,有一半型號能用。但量太少,我們項目大,需要穩定供應。不過我可以介紹另一個朋友,他做小工程,可能需要。”
后面附了聯系方式。
肖妙彤道謝,保存號碼。正要打過去,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合伙人探進頭:“妙彤,客戶那邊又來電話了,問進度。我說今晚給初版,他們不同意,非要下午三點前看到框架。”
肖妙彤看一眼時間,十二點四十。
“知道了。”她說,“讓小李先把智能家居模塊的框架做出來,三點前給我。”
合伙人點頭離開。
肖妙彤深吸一口氣,把手機調成靜音,投入工作。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屏蔽了所有雜念。看設計稿,提修改意見,打電話跟客戶溝通細節。時間過得飛快,再抬頭時,已經兩點五十。
小李把框架發過來了。她快速瀏覽,提出幾處修改,回復過去。
三點整,她把框架發給客戶。
等待回復的間隙,她終于有空看手機。
三條未讀消息。
趙英睿:“建材的事,有進展嗎?”
林總介紹的朋友:“肖總你好,林總推薦。我這邊有個小工程需要一批鋁合金,方便看看清單嗎?”
還有一條,來自馬鴻濤:“晚上一起吃飯?我訂了你喜歡的餐廳。”
肖妙彤先回復建材的事,把清單轉發過去。然后給馬鴻濤回:“今晚要加班,改天吧。”
馬鴻濤很快回:“又加班?注意身體。”
她回了個“嗯”字。
客戶的消息這時彈出來:“框架看了,方向可以。但細節不夠,周一上午我們要看到完整方案。”
今天周六,周一上午。等于只有一個周日。
肖妙彤走出辦公室,宣布今晚集體加班。
沒人抱怨,大家都習慣了。外賣訂單的聲音此起彼伏,咖啡機開始運轉。
傍晚六點,建材商回復了:“清單看了,不銹鋼板我能要,鋁合金型號太老。價格怎么談?”
肖妙彤把消息截圖發給趙英睿。
他幾乎秒回:“他愿意出多少?”
“我問問他。你有心理價位嗎?”
“成本價的一半就行。總比堆在倉庫強。”
肖妙彤去樓道里打電話。跟建材商談了十分鐘,對方壓價很狠,只愿意出成本價的三分之一。
“不能再高了。”對方說,“這批貨放了三年,誰知道有沒有銹蝕。我還要找人去拉,運費也不少。”
肖妙彤說再考慮,掛斷電話。
她給趙英睿發消息:“對方只出三分之一。我說再考慮。”
這次趙英睿沒立刻回。
肖妙彤回到辦公室,繼續改方案。晚上八點,大家輪流吃晚飯。她沒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
九點,手機震動。
趙英睿:“三分之一也賣。總比沒有強。”
肖妙彤:“你想清楚。這批貨當初進價多少?”
趙英睿發來一個數字。
肖妙彤算了算,三分之一,大概能拿回十五萬。離五十萬差得遠,但確實比沒有強。
“我幫你約時間看貨。”她說。
“謝謝。”趙英睿回復,“還有……你今天問我,需要多少錢。我現在回答:除了這十五萬,我還需要三十萬,把最后一筆高息貸款還清。剩下的,我可以慢慢還。”
三十萬。加上十五萬,四十五萬。她轉了五十萬,差不多。
“高息貸款是怎么回事?”她問。
趙英睿這次發來語音,聲音很低,背景有車流聲,像是在外面。
“最開始欠的錢,有些是親戚的,有些是供應商的。親戚的錢可以拖,供應商拖不起。我爸當時急,找了民間借貸,利息滾得很快。我這兩年還了大半,還剩最后一筆,三十萬本金,每個月利息就要六千。”
肖妙彤打字:“你現在每月收入多少?”
“工資兩萬左右,扣掉房貸、我媽的藥費、生活費,剩不了多少。接私活不穩定,有時候一個月能多一兩萬,有時候沒有。”
六千利息,占了他可支配收入的一大半。
怪不得。
肖妙彤想起離婚前最后幾個月,他總說累,說壓力大。她當時以為只是工作,還抱怨他不關心家庭。
原來是真的累。
真的壓力大。
她正要回復,辦公室門又被敲響。小李臉色焦急:“妙彤,出問題了。智能家居模塊的接口跟我們的系統不兼容,全部要重調。”
肖妙彤放下手機:“叫上技術組,現在開會。”
這一忙就到了深夜十一點。
問題比想象中復雜,需要重新寫一部分代碼。技術組說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搞定。
肖妙彤讓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早點來。
收拾東西時,她看見手機上有兩個未接來電,都是趙英睿的。
還有一條消息:“你在忙?那明天再說。”
她撥回去。
響了三聲,接通。
“喂。”趙英睿的聲音很輕,背景很安靜。
“剛忙完。”肖妙彤說,“你那邊怎么樣了?”
“在家。我媽睡了。”他頓了頓,“你今天加班到現在?”
“吃飯了嗎?”
“吃了。”
簡短的對話后,兩人都沉默。聽筒里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最后還是趙英睿開口:“建材的事,如果你朋友確定要,我明天可以帶他去看貨。”
“我約時間。”肖妙彤說,“你那邊……三十萬貸款,最后期限是什么時候?”
“下個月十五號。”趙英睿說,“如果還不上,他們說要起訴。”
“起訴?”
“嗯。借貸合同上簽的是我爸的名字,但他去世了,我是繼承人。”趙英睿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起訴也沒用,我沒錢。但會影響征信,以后更麻煩。”
肖妙彤走到窗邊。
工作室在十八樓,能看見大半個城市的夜景。燈火連綿,像地上的星河。
“三十萬。”她說,“我借給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肖妙彤以為信號斷了。
“肖妙彤。”趙英睿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你不欠我什么。”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