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幾個士兵為了準備早飯,到山下的小河邊去提水。小隊長又命令五六個士兵去離此地十幾公里的村落里買一些糧食和鹽巴,還特別囑咐要生火用的火柴。部隊的火柴被雨水淋濕已經不能用了。
過了不久,去打水的士兵回來了,他們向小隊長報告說:
"報告長官,因為昨天的大雨,小河漲水了,水流湍急,看來過河有些困難。"
"是嗎,讓我去看看再說。"
小隊長叫上佐藤,兩個人去山下的小河邊察看水情。這期間我當幫手和炊事兵一起準備早餐。所謂準備早餐,無非就是把從老鄉家買來的老玉米,放火上烤,烤熟了分給大家吃,一人三個。玉米還沒烤熟,他們兩個就回來了。
"哎呀,河里漲了好多水,看來過河有些麻煩。"
小隊長說完,一屁股坐地上,拿起烤熟的玉米大口啃著吃起來。大家也都開始吃早餐。早餐都吃過了,那幾個派出去找糧食的士兵還沒回來。小隊長有些擔心地說:
"咋還不回來呢,別是遇到什么意外吧?"
正擔心著,他們回來了,還帶回來兩個中國老鄉。會說中國話的士兵把他倆圍住,用中國話交談著什么,我一句也聽不懂,不知他們在說什么。佐藤也聽不懂中國話,就拍著一個士兵的肩膀問:
"喂,他們在說什么?"
士兵翻譯了談話的內容,說,大概十天前,這兩個中國老鄉看到有一支三十多人的義勇軍小部隊從這座山翻過去,向哈爾濱方向撤退了。山里一定有他們走過的路痕。聽完他們的交談,小隊長忽然面露難色,他對佐藤說:
"中國老鄉說,穿過這座山,最少需要三天時間。山里既沒吃的也沒喝的。現在,我們的給養最多維持一天半。有鹽有火柴,可是沒水啊。"
部隊開始出發了,九點之前趕到山下的河邊集結。還沒看見河就遠遠聽見河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是急流在河床里翻滾的聲音。走近一看,不過十幾米寬的河面上,渾濁的河水洶涌翻滾。
"誰先下去,試試水深。"
小隊長話音剛落,一個瘦瘦高高的士兵,立即脫掉鞋子和衣服頂在頭上,撲通撲通走進河水。走到河當中,他回過頭來向小隊長報告說:
"長官,水流很急,可是河水并沒有那么深。"
的確,河水的深度僅僅在他的腰部。
"繼續往前走,到對岸等我們吧。"
"是,長官。"
又走了一會,河水抵達那個士兵的胸部。士兵上了岸,向對岸的人大聲說:
"最深的地方,到我這兒。"
他把一只手臂橫在胸前,做著手勢,解釋著。
"水深安全。但是,河水好涼啊。"
說著慌忙穿上衣服。這邊岸上,大家都在脫鞋子脫衣服準備渡河。小隊長一邊脫衣服一邊回頭對大家說:
"水深沒問題,就是水流太急,大家注意腳下,不要滑倒。"
說完,帶頭走下河去。眾人緊隨他身后紛紛入水排成一條線。我一向性格比較潑辣,有時候還被家人譏笑為假小子,可偏偏就是游泳不行,從小怕水。現在,事到臨頭,什么也不顧了。我脫下鞋子,穿著衣服就跟在隊伍后邊,一咬牙,踏進河里。
剛才已經看到了,河中間并不是河流最深的地方。走到河中間的時候,河水已經到了我的胸部,我的個頭矮,越往前走越感到吃力,河水淹到脖子的時候,我感到害怕了。腳尖一踮起來身子發飄容易被水流沖倒,不踮腳尖,河水眼看著要嗆到嘴里。前進也不是,后退也不是,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小隊長發現我的窘迫。
"久保姑娘,別動,站穩了。"
他大聲喊了一個叫矢野的士兵。矢野就是那個第一個下水探路的士兵,應該是水性最好的。矢野聽到命令,立即脫下衣服,撲騰一聲跳下水,雙手劃水向我快速游過來。矢野命令似的說:
"把手伸過來,抓住我的手。"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往上一提,身子立即輕飄飄地浮出水面,我緊緊攥住他的手,開始的時候,心里還有點對年輕異性的羞澀感覺,但是一瞬間羞澀就被逃生的欲望彌蓋。在矢野的幫助下,我總算順利地走到對岸。
我向矢野道謝,矢野反倒害羞起來,說:
"舉手之勞,不值一謝。"
山根卻走過來,一臉壞笑地說:
"要是被河水沖走,倒好了,省得再給部隊添麻煩。"
矢野一揮拳頭,憤憤地說:
"你閉嘴,說出這樣的話,你還算是日本人嗎?"
渡河完成后,小隊長簡單地開了一個會:
"現在開始,我們要進行急行軍,穿越眼前的這座山。聽中國老百姓說,走快了的話需要三天時間,走慢了的話需要四天時間。可是我們的糧食給養不夠,所以務必兩天內突破這座山。山上的巖石多,大家注意腳下,不要受傷。出發吧。"
山路行軍,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這一次乃是我們至今沒有經歷過的艱難歷程。雖說十幾天前有一支部隊走過這里,但是他們開辟的道路無非是一條粗糙的羊腸小徑,實在是難走。
"不好,道路是沒有了。"
走在最前頭、負責探路的人,途中一次次停下來在草叢里找路,一邊找一邊走,走一走停一停。一會兒從山坡上下到谷底,一會兒又從谷底爬到山坡。隊伍里的人多次被巖石和灌木叢絆倒,腿上流出血來。運氣最壞的要數腳踝扭傷的人了,開始他們拖著一條腿,艱難地跟上隊伍,漸漸地就被落到后邊,以至于看不見影子,徹底掉隊。即使有心要幫助他們,可是誰也沒有力氣背起他們行軍,每個人能自保就萬幸了。這就是無情的戰場,悲慘的現實。
為了節省糧食,也為了節省時間,部隊一日兩餐,主食就吃苞米面的窩頭,夜里也要借著月光急行軍,因為視線不好,每個人的手臂和小腿都被石頭和樹枝刮破,血淋淋的,忍著疼痛,大家依然是馬不停蹄地行軍。每個人的心里都明白,一旦掉隊,后果就是被狼群吃掉。昨晚的恐懼,誰都不會忘記。我的全部神經都集中到腳底下,小心翼翼并且快速邁動步子。
正走著,腳底下噗的一聲,騰起一團綠瑩瑩的光點。
"哎呀,這是什么東西?發光。"
黑暗中,好像是佐藤,回答了一句:
"那是鬼火呀。飛起來了,在久保姑娘的背后也有,跟著你一起走著呢,要注意喲。"
我回頭一看,果然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綠光的斑點。我驚恐地問:
"難道是人骨的磷火嗎?"
"沒錯,那就是從死人的骨頭里發出來的鬼火。"大家半開玩笑地告訴我。小隊長認真地說:
"那是腐爛的木頭發出來的東西。有一種腐爛的木頭在黑暗中就會發出綠光。"
細想一下,在這樣的深山老林里,怎么可能會有那么多人的骨頭呢。我從地上撿起一捧"鬼火"一看,果然是一塊腐爛的樹皮。
"要是一個人,看見這么多怪東西,一定會嚇癱了。"佐藤半開玩笑地說:
"要是久保姑娘的話,一定不會害怕。她膽量比男人還大。"
"發光的朽木我當然不怕,但是我怕狼。"
小隊長也好像忽然想起昨晚的那一幕,自語道:
"那么多狼,太嚇人了。大家都撿了一條命。"
眾人紛紛說起昨晚的事情,一邊說著一邊走,但是腳下的步行速度絲毫不減。也許是年輕,也許是平素訓練習慣了。我來不及插話,氣喘吁吁緊跟著隊伍只管低頭匆匆走路。
"一天都沒有看到水啊。"
"你就那么口渴嗎?"
"再渴也只能忍著。"
"要是實在忍不住了,可以摘幾片山葡萄的葉子放嘴里。"
一路上都是口渴的話。佐藤對小隊長建議說:
"還是休息一下吧,趕得太快,恐怕明天就走不動了。"
于是,隊伍決定小憩一下。小隊長命令大家:
"找些干柴草點上火堆,大家小睡一會兒。"
山間枯木很多,不一會兒就找來許多。火堆一燃起來,就不用擔心有狼來偷襲了。大家圍在火堆旁,打盹兒。走路一天半,都累了。我往地上一躺,沒過一分鐘就睡著了。
仿佛剛睡著就聽見哨兵喊:
"起來啦,起來啦。"
擦擦眼睛,已經是黎明了。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往嘴里塞了幾口苞米面的窩頭,出發的號令就來了。路上,有人開玩笑說:
"今天好便利啊,早上起來不用洗臉了。"
大家笑了,另一個人說:
"不用擔心,路上走一會兒就出汗了,汗水洗臉更方便啊。"
都是會開玩笑的人。隊伍里人人都懂幽默似的。
令人氣餒的行軍從一大早就開始了。趕早走路是正確的選擇,九點以后氣溫就熱起來了,真不是開玩笑,臉上淌下來的汗水,到了可以洗臉的程度。口渴加乏力,誰都懶得說話,垂下頭兀自前行。
"熱死人啦。"
小隊長抬頭看天,秋日的天空,萬里無云,一片湛藍。佐藤也不住地擦汗,說:
"出那么多汗,體內水分不保,會渴死人的。"
有人給他一片山葡萄的葉子,他猶豫了一下放進嘴里。葉子有點酸,但是可以緩解口渴時的焦慮感覺。中國北方的高山上,自生自滅的野葡萄,此時幫助了我們。
山葡萄可以緩解口渴,但是,肚子餓,咕嚕咕嚕一直響。正走著,發現腳下一個像小桃子一樣的青果兒,我彎腰撿起來,放進嘴里一咬,硬邦邦的,很澀。
"這是什么東西?能不能吃呀?"
旁邊的士兵看到我手里的青果兒,不禁笑了。
"那是核桃呀,你不認識嗎?要吃也得去掉殼,吃里邊的核桃仁呀。"
經他一說,我才覺得不好意思了。可能是餓得發慌了,撿到能吃的東西,想都不想就往嘴里放。
饑渴令行軍速度逐漸減慢下來。這時候,佐藤用手一指前方的一棵樹,問道:
"快看,那是什么?"
一棵大樹,上面掛滿紅彤彤的像櫻桃一樣的小果子。從"開拓團"來的六本木說:
"那果子可以吃,酸酸的,甜甜的。不過吃多了會嘔吐的。"
一聽說可以吃,大家立即集結到樹下,仰頭看那些可愛的小紅果。小隊長有點擔心地問:
"真的不會中毒嗎?"
佐藤說:
"餓都餓死了,顧不了那么多了。"
佐藤是第一個吃果子的人,大家等著看他的反應。他吃了幾顆,點點頭,說:
"好吃。櫻桃的味道。"
聽說好吃,大家紛紛采摘果子,不一會兒,滿樹的果子一顆也沒剩下,被眾人吃得溜光。
最初,預定用兩天時間穿越大山,可是到了第三天我們還沒有從山里走出來。到了第四天,僅僅是饑渴就已經拖垮了隊伍,士兵的身體歪歪斜斜的,已經走不成隊形了。走上二三百米就坐下休息一會兒,再努力起身,艱難地邁開步子;長官沒有下達休息的命令,大家也都忍不住停下來歇息,身體已經不聽指揮了。
早上,大家尋找樹葉上凝結的露水,用舌頭舔著喝。可是無情的太陽一升起來,露水轉眼就蒸發了。每個人的嘴唇都干裂得一層一層剝落,滲出血來。大家幾乎已經沒有走的力氣,也沒有說話的力氣了,都垂頭沉默著。
我背靠一塊石頭坐在地上,閉著眼睛。不久就做了一個夢,夢里看到好多好多美味佳肴,我像一頭小豬一樣拼命吃著,可是,不論怎么吃還是吃不飽,我一個勁兒吃一個勁兒著急。眼一睜開,回到令人絕望的現實中,夢里的美食轉眼成空。
看見我苦笑,一個人問我:
"快要餓死了,你還有什么覺得奇怪的?"
我說:
"真是不巧,做了一個美食的夢。"
說完,還想回憶一下夢中的食物,可是在夢里吃到什么看到什么全都瞬間忘記了。
別的士兵帶點羨慕的神情說:
"久保姑娘你真幸運,在夢里還能享受一頓飽餐。"
佐藤嘆息一聲,悲哀地說:
"太遺憾了。我今日要死在這里了,難道我的人生,僅僅二十五歲就完蛋了嗎?"
小隊長靠近佐藤,說:
"喂,佐藤。你看這樣行不行,今天,如果要是找不到吃的,我們就靠在一起用手榴彈自殺,你說呢?"
佐藤說:
"好主意,我同意。"
然后,佐藤問了一下其他人:
"喂,你們覺得這個主意好不好,與其慢慢餓死還不如自行了斷舒服些。"
其他士兵都說:
"贊成。"
小隊長慢慢爬起來,說:
"既然贊成,就別這樣躺著不動了,一直躺著食物是不會自己跑到你們嘴巴里來的。都起來,天黑之前,繼續行軍。"
小隊長催促大家,于是大家紛紛起身,邁開好似灌了鉛的雙腿,走走歇歇,再走走,好像每往前邁一步就更加接近死亡。
要是早知道這三天的行軍痛苦,還不如被河水沖走,一死了之算了。三天的缺水斷糧和疲憊,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眼前像幻覺一樣,母親、哥哥、姐姐的面孔不時浮現出來。如果死在這里,母親永遠也找不到我了,我活活餓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荒山,多么悲哀啊。我恍惚間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肉體被一顆手榴彈轟隆一聲炸開,血肉橫飛。
我恨戰爭,恨東條英機……
忽然,一個熟悉的面孔浮現在腦海里,是吹春君的臉,微笑著透出青春的氣息。那時候,吹春的部隊駐守在安東,只要一有假日,他就來我哥哥家找我,兩個人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就在一個月前,他來向我告別,因為部隊突然接到命令,決定向奉天轉移。我記得吹春君勸告我說:
"蘇聯方面情況不妙,你還是盡快回牡丹江那邊安全。"
我回答說:
"快要分娩的嫂子需要照顧,哥哥家里的事情還沒處理好,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
吹春君說:
"我很擔心你,萬一發生了什么,也沒有一個可以依賴的人。不如你和我一起走吧,跟我去奉天。"
我執拗地說:
"不可以的。我們還沒有結婚,這樣就走了算是私奔,會遭人笑話的。"
吹春君一副無奈的表情,說:
"那好吧,你就自己多保重。"
我憂傷地說:
"你也要多保重。一定要活著。只要活著,我們還會見面的。"
吹春君對著我敬了一個軍禮,轉身走了。我看見他的眼睛有些濕潤了,為了怕我看見他的眼淚,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吹春君。現在突然想到他,心里就特別渴望還能活下去,再見一面那個未來的夫君。想到自己才二十歲,人生就在今晚終結,不禁悲從中來。
大約三點鐘左右,突然,一個士兵驚訝地喊了一聲:
"哎呀,莫不是我們快要走出大山了。"
大家拖著沉重的身體,都在低頭走路,誰也沒注意看前邊的山路變化。他一提醒,才發現,眼前的樹木變少了,山坡也顯得平緩多了。
大家都興奮了,仿佛已經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佐藤一臉喜悅地招呼大家:
"再往下走走就應該有莊稼地了,諸君加油。"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聽到狗的叫聲,大家更加興奮了。
"終于死不了啦。"
"終于有救了。"
"掐一下我的胳膊,疼啊,不是在做夢啊。"
這三天以來從未有過的喜悅在人群里蔓延,大家高興地談笑著。正如佐藤所料,不久,走在前頭的士兵們發現了成片的莊稼地。有玉米地,有南瓜地,還有蘿卜地。大家一哄跑過去,南瓜和玉米直接生吃,拔出白里透青的大蘿卜,帶著泥,要洗也沒水,用蘿卜葉子或雜草胡亂擦一擦就啃起來。
我拔出一根蘿卜,用袖子擦一擦泥,大口吃起來。覺得蘿卜那么甜那么脆,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蘿卜。太好了,死不了啦,我一邊吃一邊高興地哭起來。
轉動脖子看看周圍,大家和我一樣,都在吃著哭著,是高興啊,從死亡的深淵里逃命出來,能不高興嗎。但是每一張神情古怪的臉上都沒有笑容,極度喜悅的心情,已經讓人不會笑了,只能是喜極而泣。
小隊長下達命令:
"好啦,不要吃了。我們去找一找村落。"
集合部隊,朝著犬吠的方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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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保英子,女,一九二五年六月出生于日本北海道,十五歲時隨家人遷居牡丹江市。日本戰敗投降后,因交通斷絕滯留東北,嫁到黑龍江省五常市龍鳳山鄉汪家店村。一九八八年四月返回日本,現居大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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