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小時候，我們一起玩耍，一起讀書，長大后，我們成了仇人！

他們問我，為啥非要弄死子建？

弄死自個兒親弟弟。

弄死他？我弄死了嗎？

他身子骨熬到四十一，比我還多喘兩年氣。可我真弄死他了。弄死了追著我喊哥那小東西，弄死了西園里寫詩的白衣少年，弄死了我爹拿偏心眼養(yǎng)大的那個影子。

這事兒，得從我五歲那年說。

五歲，我爹扔給我一把弓。不是小孩玩那玩意兒，是真上戰(zhàn)場那家伙。柘木身子，死沉。握把那牛皮帶子，讓我爹手磨得锃亮。我兩只手攥上去，都握不滿。弓梢頂著地，弓弦繃得死緊，跟我爹抿嘴不說話時候一個樣。“世道亂。”他就撂仨字兒。他沒說“你得活”，可那弓往我手上一壓，啥都說了。我沒端住，弓從手里滑下去。

我爹一把給我托住了。他手背上有道老長的疤，從虎口一直拉到手腕，宛城留的。他沒罵我，把弓又塞我手里。弓身上還帶著他手心里那點熱乎氣。

那會兒還沒子建。我不是老大，上頭有個哥，曹昂。死宛城了，為救我爹，讓亂箭射成篩子。他死了以后，養(yǎng)母丁夫人天天坐窗戶底下，不梳頭不吃飯，就是個哭。

我爹跪她跟前，她眼皮都不抬。后來她走了，我爹休了她。我娘卞氏，就這么頂了她的窩。所以我打小就明白，我爹眼里，我從來不是頭一個。我就是命硬，篩到最后，沒辦法才接那替補。我爹看我這眼神里，總藏著點啥。不是煩，是嘆口氣。像在問，咋活下來的是你呢。

子建生那年，我五歲。他從廊下?lián)u搖晃晃跑過來，剛學(xué)會走道，兩只腳還拌蒜呢，像只剛出殼的小家雀。張開手，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聲：“哥。”我蹲下去。他一把薅住我領(lǐng)子，那勁兒，軟的，溫的，像團剛彈的新棉。頭發(fā)剛洗過，一股皂角味兒。我把他抱起來，那叫一個輕，比我爹給我的哪把弓都輕。那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聽人叫哥。日頭從廊下斜過來，正打他臉上。他那雙眼睛，亮得扎眼。后來我爹看他，也這眼神，也這么亮。

我倆小時候真好過。我后來寫詩還寫，“兄弟共行游”。子建也寫過我倆喝酒：白日曜青春，時雨靜飛塵。寒冰辟炎景，涼風(fēng)飄我身。清醴盈金觴，肴饌縱橫陳。齊人進奇樂，歌者出西秦。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夏天雨停了，暑氣散了，我倆挨一塊兒喝酒吃肉，看跳舞，下彈棋。那詩里頭，他管我叫“公子”。不是啥陛下，不是啥兄長，是公子。打那往后，再沒人這么叫過我了。

他才十歲出頭，就讀了好幾十萬字書。十九歲寫了個《登臺賦》，我爹看了，一巴掌拍桌上，吼他：“你這是找人代筆的吧！”子建撲通跪那兒，腦門磕地上說：“我出口就是道理，下筆就是文章，您當(dāng)面考我，我犯得上找人代筆嗎？”我爹樂得哈哈大笑，那聲兒從殿里傳到外頭，連站崗侍衛(wèi)都聽見了。我就在旁邊站著。我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那光，從來就沒照我這邊過。

建安二十二年，大瘟疫。王粲死了，建安七子頭兒，也是我倆共同朋友。我站他墳前，新填那土還松軟呢，一腳踩下去一個坑。王粲活著時候愛聽驢叫，說那聲兒里頭有股子悲勁兒。我跟來的人說：“都學(xué)驢叫，送送他。”一下子，野地里驢叫聲響成一片。有學(xué)得像的，嗷嗷的；有學(xué)不像的，憋臉紅脖子粗。一開始聽著真滑稽，聽著聽著就難受了，最后那聲兒震得人心里直發(fā)慌。那是我這輩子干過最像人的一件事。子建沒叫。

他回去，寫了篇《王仲宣誄》，啥“文若春華，思若涌泉。發(fā)言可詠，下筆成篇”。他寫字時候手腕懸老高，一筆一劃瘦棱棱，像冬天松樹枝。一樣難受，我用驢叫，他用文章。那是我們哥倆，最后一回并肩站著。

后來，啥都變了。爭那把椅子，跟條冰河似的，悄沒聲流過來，把我們隔開。那點熱乎氣兒，全凍成冰碴子。史官說我“御之以術(shù)，矯情自飾”，說子建“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jié)”。說對了。子建是真性情，我？我裝的。可裝，也得有人幫襯。

我身邊有“四友”。陳群、司馬懿、吳質(zhì)，其中吳質(zhì)最懂我，我爹出征百官送行，子建出口成章，我正沒轍呢，他湊我耳邊嘀咕：“流涕。”我就哭，哭來了純孝名聲。還有朱鑠，我鄉(xiāng)黨，打小一塊兒長起來的。

除了四友，還有賈詡，如果沒有他，那個被殺的就是我了！

他很少公開表態(tài)，可我爹私下問立嗣事兒，他悶著，然后提了袁紹和劉表。那刻我就知道，贏了。崔琰、桓階、邢頤……這些人全站我這邊。曹休、曹真、夏侯尚，宗室和夏侯家將領(lǐng)也站我這邊。

這哪是我一個人的事兒。我背后是鋪天蓋地一張網(wǎng)。子建那邊也有人。楊修、丁儀、丁廙，一幫子人給他出主意。楊修離我爹近，消息靈。丁儀更狠，逮著機會就擱我爹跟前說我這邊人壞話。我爹原本想將清河公主許給丁儀，是我死勸，說丁儀有眼疾，才把公主許了夏侯楙。這事，既離間了丁儀跟我爹，也讓夏侯家跟我走更近。他們哪是文人，他們是刀。是子建手里的刀。

建安二十四年，曹仁讓關(guān)羽給圍了。我爹想讓子建帶兵去救。大軍都集合了，旗子讓風(fēng)吹得撲啦啦響。子建沒來。派人催，回來說，醉了，醉得不省人事。我爹坐大帳里，油燈火苗子忽閃忽閃。他盯著帳子外頭，半天沒吭聲。我站旁邊，也沒吭聲。就那一下，我明白了，我爹眼里那光，從他身上挪開了。可挪開，不代表就落我身上。那光，是滅了。

就那年，楊修給殺了。罪名“漏泄言教，交關(guān)諸侯”。可我懂，我爹殺他，就因為他是子建的刀。我爹替后頭坐椅子那人——甭管是誰——先把刀撅了。楊修血灑許都大街，子建在封地，連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我爹死那年，子建二十二，我三十三。我跪靈前，膝蓋硌冰涼磚上，腿都木了。棺材上橫那把劍，我爹征張繡時佩的，劍鞘上有個刀砍豁口。我沒碰。我知道，我接過來不是那把劍。是我爹沒撂下的話，沒殺完的人，沒防住的兒。

曹彰。我那能徒手格殺猛獸的弟弟。我爹快不行時候急召他來，他趕到，我爹咽氣了。出殯時候，他偷著對子建說：“先王叫我來，是要立你。”這話說完沒兩天，他死了，死自己屋里。《世說新語》里說，是我叫他下棋，毒棗擱里頭，他不知情，瞎吃一通。老娘急得找水救他，我早讓人把瓶瓶罐罐全砸了。眨巴眼功夫，曹彰就沒了。

我登基頭件事，殺丁儀、丁廙，滅他們滿門。丁儀那宅子，我親自去的。抄家那天下小雨，院里臺階讓雨淋得反青光。他那書房，奏章還攤著沒寫完，硯臺墨半干不干，筆架上筆，筆尖還汪一滴墨。我讓人全給燒了，燒干干凈凈。這是我砍下第一刀。不是砍子建，是砍他影子。我以為一個沒了影子曹植，就再也掀不起啥浪了。

可我錯了。子建最大麻煩，從來不是他影子，是他還活著。他差一點就當(dāng)上太子，我爹多少回想立他，這事兒天下沒人不知道。這就讓他天生就是個靶子。甭管他自己還有沒有那心思，別人都會推著他走。他詩，多少人搶著抄，上頭一筆一劃都在說，龍椅上坐著那位，文采連他關(guān)著弟弟都不如。只要他還有口氣，就有人心疼他，就拿他當(dāng)旗子跟我作對。

所以我必須弄死他。不是弄死他這人，是弄死他活路。我不停給他換封地，安鄉(xiāng)侯、鄄城侯、雍丘王、東阿王。換一回，他就得收拾一回鋪蓋卷，從一座城搬到另一座城。車輪碾過不一樣官道，揚起來土倒是一模一樣。我不讓他在一個地方待久，不讓他養(yǎng)自己人，不讓他跟當(dāng)官來往。我派監(jiān)國使者一天到晚盯他，他寫啥信，跟誰喝酒，喝高說啥胡話，一五一十全送我桌上來。

黃初二年，監(jiān)國謁者灌均那小子，參他一本，說他“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我礙著太后臉面，貶他安鄉(xiāng)侯。那年子建三十歲。從這兒起，他這輩子就算拐死彎了，從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小王侯，變成走路都怕踩死螞蟻受氣包。那幾年，差不多年年給他換封地。他自個兒文章里寫：“余初封平原，轉(zhuǎn)出臨淄，中命鄄城，遂徙雍丘，改邑浚儀，而未將適于東阿。號則六易，居實三遷。連遇瘠土，衣食不繼。”

我派去監(jiān)國使者，就是特務(wù)，一天十二時辰不錯眼珠盯他，屁大點事都直接報我。他在自個兒封地，酒不敢喝，客不敢會，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他活一個大透明罩子里。史書上記七個字：“常汲汲無歡，遂發(fā)疾薨。”我看到這七個字時候，手里筆停了老半天。汲汲無歡——不是氣，不是恨，是連氣和恨勁兒都沒了。我讓他在官場上死透了，卻留他那口氣兒喘著。這哪是心軟，這比一刀捅了他還狠。

我也試過徹底了結(jié)這事。黃初四年，子建進京上朝。他跪臺階底下，膝蓋挨那磚，跟我爹靈前一樣涼。我坐老高，他顯得特小。他頭發(fā)白不少，窩個髻，用根竹簪子別著。親王帽子早不戴了。后背微微有點駝，那是成年累月趴桌子寫字留的。我開口：“七步成詩，做不出來，殺。”

大殿靜得只剩更漏滴水聲。一滴。兩滴。三滴。他站起來了。不是立馬站，先用手撐膝蓋，身子晃了晃，才站直。他沒看我，看門外頭天。天灰蒙蒙，眼瞅要下雪。他邁第一步，靴子底蹭地磚，動靜很輕，像怕驚著誰。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他站住了。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嗓子里沒顫。不是質(zhì)問，不是求饒，就是說件事。說一件早就這樣了，誰也扳不回來事。我聽完了。半天沒動窩。大臣們?nèi)抢X袋，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更漏還在滴，一滴，一滴，像鍋里煮豆子，水快熬干了。“帝深有慚色。”我慚愧不是動殺心。是那殺心，讓一首詩給硬生生逼回來。

詩里頭，句句都在喊我哥。不是喊陛下，是喊哥。是求我，問我：哥，你咋就變成這樣了？我等這聲“哥”，等不知道多少年。等到了，卻是在詩里等到的，是他跪著時候等到的，是當(dāng)著滿朝文武面等到的。我不能走下那把椅子，不能蹲下去，不能再抱抱那個比我沉弟弟了。我是皇帝了。皇帝，沒有哥，只有陛下。

那詩傳出去以后，全天下都在罵我，說我狠，說我容不下自個兒親兄弟。他們哪知道，那詩最剜我心窩子，不是那罵名。是它在提醒我：那個寫詩人，那個喊我哥人，還活著，而且活得那么遭罪。

我殺不了他。我弄死他前程，弄死他幫手，弄死西園里寫詩那個白衣少年。我沒要他命。不是啥政治賬，不是我娘壓著，也不是這法子比殺了他更高明。是因為那聲“哥”。他喊我哥那個下午，日頭從廊下斜過來，照他臉上。他那雙眼睛，亮得呀，跟我爹后來看他時一樣亮。那亮兒，從來就沒照我這邊。可那個下午，日頭照他臉上，他喊是我。我弄不死那個喊我哥小崽子。

黃初七年，我病不行了。曹叡跪床前。我瞅他那張臉，想起我爹，想起那支寫“文人相輕”筆。筆還在桌上，墨早干透了。筆桿子上全是我握過印子，竹子都讓指頭磨出凹槽。我活三十九。比我爹多活幾年，比子建又少活幾年。不長不短，剛好夠我寫完那本《典論》，剛好不夠我活成我爹那樣。

我寫過，“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我知道人會死，文章能留。所以我寫。子建也寫。我們哥倆用一樣筆，寫不一樣命。他寫“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我寫“秋風(fēng)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他詩里是功名，我詩里是敗落。

皇位，我贏了。詩，他贏了。我們倆，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