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5月的一天清晨,薄霧還在嘉陵江面打轉,押解戰犯的吉普車穿過山城狹窄的石梯街道,車廂里坐著表情僵硬的周養浩。他本以為目的地是郊外臨時營房,直到鐵門開啟,門楣上“白公館”三個字撞進眼中,那一刻,后背驟然發涼。
白公館原為四川富商白家別墅,抗戰后被軍統據為監獄。周養浩當然熟,這里曾關過無數共產黨人。更刺痛他的是,看守隨口一句“這間就是當年葉挺住的單間”,一句話像冰水兜頭澆下,軍統“書生殺手”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風水輪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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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挺在此地留下過《囚歌》。“人的軀體哪能由狗洞子爬出”那句,當年還被軍統當作頑抗的笑談。如今詩句在潮濕墻壁上依稀可辨,周養浩卻不敢多看,他想起自己一手策劃的渣滓洞大屠殺,也想起騙楊虎城赴宴的那趟車。槍聲、烈焰、硝鏹水,鏡頭一閃閃,全扎向良心最柔軟的角落。
重慶解放前夜,周養浩曾帶二十余名特務槍殺三十二名在押人員;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大屠殺延綿數月,山城夜里槍聲不絕。完成“清倉”后,他倉皇登機奔成都、轉昆明,只求搶到飛臺灣的最后一張機票。可盧漢九日起義,機場被軍管會接管,他躲在巫家壩一輛破吉普里,最終還是被警員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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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他并稱“軍統三劍客”的沈醉、徐遠舉亦在昆明落網。沈醉起義通電簽了名字,態度驟變;徐遠舉掩面痛哭;而周養浩一句話沒說。轉押途中,他始終仰頭閉目,好像任何審問都和他無關。
入白公館后,審訊員遞來認罪筆供,他瞇眼掃幾行,便開始辯法條。“遵命行事不構成個人犯罪”——這套課堂邏輯被他翻來覆去,甚至碰撞出尖刻的自信。抗拒、絕食、冷笑,一連串動作像舊軍靴里磨出的釘子,誰也難撬下。
轉年的教育課上,一位報告人把“割尾巴”念成“割尾ji巴”,臺下一片死寂,有戰犯臉色刷白。鬧劇收場后,多數人啞然失笑,周養浩卻盯著地面沉思。他忽然察覺,過去逞兇的外殼,在這里不值錢;能救命的,是坦白與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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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他被調往北京功德林。環境寬松了,壓力反倒更重。墻上貼著烈士名單,名字與自己扣動扳機的記憶一一對應;夜深燈滅時,那些聲音在耳邊翻滾。周養浩開始主動找管教回憶案情,寫材料,總結過程——字跡仍端正,卻少了咄咄逼人的鋒利。
1975年3月19日,撫順管理所禮堂宣讀特赦決定。“全部在押戰爭罪犯予以特赦”字句剛落,百余人爆發出呼喊。周養浩沒有起身,雙手擱膝,低頭良久才輕聲說了句:“總算完了。”旁人只當他冷淡,沒人知道,這位前軍統副區長剛把寫了四遍的感謝信折進上衣口袋。
特赦后,他與蔡省三等十人申請赴臺,理由簡單:子女皆在臺灣。然而海峽對岸遲遲不批,眾人滯留香港數月無果。周養浩不得已轉赴美國,投靠小女兒。多年行色匆匆,此刻竟靠一張外籍綠卡安身,他的低調幾乎讓外界忘記這位舊日劊子手還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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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末,軍統少將段克文出版《戰犯自述》,書中宣稱在功德林遭“辣椒水老虎凳”。消息傳到洛杉磯,不擅言辭的周養浩第一次主動聯絡記者。“段克文的話靠不住”,他只說這一句,又補了一句:“能活著見家人,是共產黨給的。”采訪稿見報,字數不多,卻讓許多海內外老人沉默良久。
自此以后,周養浩再未公開露面。據熟人回憶,他晚年常獨坐后院,看鳥落屋檐,無疾而終。白公館舊址現已成紀念館,展板上注明“昔日軍統關押革命志士之地”。參觀者路過葉挺故室,也會看到另一行小字:1950年起,此室曾羈押軍統少將周養浩。對比前后,冰冷墻壁仿佛在提醒后人——行惡與受罰,也許只隔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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