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兩檔表演類綜藝開播。一檔是騰訊視頻的《奮斗吧人生-演員篇》(以下簡稱“奮斗吧”)。另一檔是優酷與浙江衛視的《無限超越班4》(以下簡稱“無限4”)。兩檔節目,兩種模式,觀感差不多。彈幕里最多的評價是——“尷尬”。
這不是綜藝制作水平的問題,是根上的毛病:表演這門藝術,到底能不能被綜藝化?
哈哈鏡
《無限4》走的是“職場競技真人秀”路線。面試、小考、跑組、同角競技。導師毒舌點評是每期最大的看點。
《奮斗吧》叫“新人演員互動成長”。導師換了溫情路線,主打一路托舉。訓練營里,新人圍讀劇本,有人笑場了。鄧超收了笑,神情突然認真。“別覺得這是個玩笑,”他說,“這是個舞臺。”后采時他說:“有時候我會看見我自己,回看自己很多就像切片一樣,好像你覺得自己很好的時候,但你沒有珍惜,我現在越來越珍惜機會,可能很多時候沒有機會。年輕先獲得機會,我覺得很重要。”
鄧超拿自己開刀,沒捅破那層窗戶紙,中年人現在都盡量繞開“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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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奮斗吧人生-演員篇》導師鄧超
此類綜藝其實更像哈哈鏡:資本看流量,經紀公司看翻紅,導師看專業人設,學員想看得更多。算盤珠子嗒嗒響,最后照出來的,是一個被綜藝邏輯扭曲的、所謂的“表演樣本”。
《奮斗吧》把新人直接扔進短劇片場。所有人都被要求“豁出去”,在高壓中“出效果”。而真正的表演需要的安全感和時間包漿,在綜藝里全沒了。
幻象
表演類綜藝打根上,就試圖把一種無法競技的東西塞進競技的框架。悲傷如何量化,愛還得講個排名?表演不是體操,沒有難度系數分。
選秀節目能成立,因為唱跳舞臺有相對清晰的評價維度——音準、節奏、身體控制力,外行也能聽出誰跑調。表演呢?表演不追求“做得對”,但追求“活兒得真”。一段克制的表演:一個眼神,一次沉默,放在競技場上,很容易被“情緒表演”淹沒。
綜藝的邏輯下,導師必須打分點評,把表演拆成技術動作。“你這里應該憤怒一點”“你的情緒沒有起來”……道長告訴徒兒,穿墻術有咒語,念一串就過去了,把表演簡化成標準答案。徒兒能不能穿過去不知道,腦袋上肯定有大包,可憐徒兒沒有內功,只有咒語。
在綜藝《奮斗吧》里,廖慧佳演離別戲,哭得很快。陳赫點破:“你沒有看信,你在‘假哭’,沒有做到真聽真看真感受。”他補了一句:“這是你的救命稻草,是打動觀眾很重要的東西。”
“哭得很對”和“我相信你”之間,隔著一道鴻溝。前者是技術,后者是真實。這道鴻溝,綜藝填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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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慧佳演離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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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赫點破演員在假哭
導師
很多人說,表演綜藝里最好看的是導師。此話不假。
《無限4》里,李誠儒和何賽飛吵起來了。張倫碩演探病戲,助演劉濤二話不說擦掉口紅、面色慘白躺在椅子上,全程無臺詞一直流眼淚。李誠儒點評時對張倫碩開炮:“你到醫院探望過病人嗎?細節必須精準!劉濤沒準備,怎么就能一秒入戲?為什么你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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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誠儒和何賽飛為學員表演爭執
何賽飛反駁:“演員在片場都要醞釀情緒,學員是來成長的,所以才叫超越班”她激動地站起來:“是他需要成長,不是劉濤需要成長!”李誠儒也急了:“不準備就是不專業。”就在爭執高潮時,何賽飛突然笑場:“他們不就是來聽我們吵這些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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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賽飛激動地站了起來
沒錯,導師們的真實反應,才是觀眾真正想看的。學員演得越爛,導師的反應越精彩。這不是表演綜藝的成功,是它的失敗——觀眾已經放棄了從學員身上看到高光,轉而把導師的反應當成了真正的“戲”。
郝蕾在節目里表達過一個意思:你學了四年表演,科班畢業,如果連即興表演都做不好,那還能算專業演員嗎?
這話看似冷靜,其實有些鏡頭前的言語偏激。即興其實是一種表演訓練,練的是反應速度。但它不能成為評判演員好壞的標準。有人反應慢,開竅晚,但他在慢的積累當中,會結出一個不錯的果。有人雖然快,但他的反應可能是把模仿到的好東西快速組合在一起,保不齊是套路。每個演員的節奏不一樣,不能拿即興當尺子,一刀切。
但導師不得不評。節目要節奏,幾分鐘內必須分出高下。綜藝把練習變成競技,把慢功夫扔進快淘汰。不是導師殘忍,是機制殘忍。
真人秀為何好看
但這類節目也并非全無可取之處。
謝依霖自我介紹時說當媽好難,“連后悔的時間都沒有”,她想“通過表演找到自己是什么樣的,讓女兒看到自己是什么樣的”。曾志偉聽完,感動了。
張昊唯那段更戲劇化。他帶著民事判決書上了臺,舉著勝訴判決書講述被發小坑慘的經歷。隨后的試戲中他表現不佳,郝蕾點出,經歷官司后的他身心俱疲,眼里已經沒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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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慶余年2》演太子的張昊唯
觀眾最想看的,不是即興表演好不好,而是這些真實人生的沖突本身。曾志偉紅眼眶的那一刻,郝蕾皺眉頭的那一刻,張昊唯舉著判決書被追問的那一刻。這些是真正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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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們的表情包
《奮斗吧》里,鄧超和陳赫的交流也是好看的。他們在學員尬演時交換的那個眼神、憋笑、壓低了聲音的吐槽。那種老同事之間的默契,觀眾樂意看,觀眾也不傻。
何賽飛在看完朱孝天的展示后,說了一段話:“我們真的很想保持尊重戲劇本身,尊重表演藝術,尊重自己的情緒付出。要有選擇,不合適的角色我就不選。”她關注的是演員的責任。但吳鎮宇反駁:“你不能讓很多人為了理想去失業,沒有生活。”他關注的是底層演員的生存。何賽飛談藝術底線,吳鎮宇談生存現實。兩人說得都對。“雪餅猴”王鐵柱的出場,給兩位導師的爭執畫上了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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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柱
王鐵柱是從長春動植物公園走出來的草根演員,沒經紀公司,沒“自帶劇本”。他穿一身舊猴衣,站上臺,和平時工作沒什么兩樣。十二歲那年,父親車禍去世。葬禮后第三天,師傅把他從墳場帶去了賽場。他說,“爸爸不在了,我就是家里的頂梁柱,就是家里的齊天大圣。”
這是編劇也寫不出來的臺詞,是他自己活出來的。有彈幕飄過:“這不是表演,這是來時路。”他住過300元的隔斷房,把紙殼當涼席,騎行15公里去代課。他說“沒有一個人是一夜爆火,全都是厚積薄發”。
舞臺上,劉濤主動與他對戲。劉濤此前兩次演過觀音,現場“點化”他——沒有劇本,沒有排練,王鐵柱接住了。他的眼神里有猴的倔,也有人的苦。劉曉慶看完說:“真的眼淚都出來了!”郝蕾即興模仿“媽媽”打來的電話,他全程自然流露。一段戲里有掩飾、有倔強、有懷疑,也有斗志,在場的人全都哭得稀里嘩啦的,吳鎮宇點著頭說,“厲害!”
他不是在“表演”大圣。他身上有一種多年和“大圣”的情感連接:大圣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他是從生活的夾縫里長出來的。父親離世后的家,就是他要扛過的五指山。他用自己的人生回答了何賽飛與吳鎮宇的爭執:沒有選擇的人,也可以站著活。
天賦到底是什么
彈幕說,因為網絡梗和短劇,現在年輕人一開口都是些什么呀。想培養新人,但訓練方式是“直接上場”?很多年輕演員沒有生活。他們從小在教室和屏幕間長大,情感體驗來自短視頻和綜藝。讓他們演一個“丟了工作坐在路邊的中年人”,他們只能臨時披上電影里學來的那層皮——佝僂著背,眼神空洞。
馬三立有個著名的相聲小段《逗你玩》,癢你就撓撓,也能說通此事。真表演,是讓角色的“癢”自然地引發“撓”。當演員沒有生活經驗,他連“癢”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模仿別人怎么“撓”。所以你覺得“他在表演撓”,而不是“他癢了”。
有些人學不會,不是笨,而是他們的感知系統是“低敏”的,自我邊界是“僵硬”的,或最要命的,心中雜念太多。
“天賦”這個詞被用濫了。表演天賦可以歸結為兩種核心能力:高敏感的感知力和高認知的同理心。高敏感的感知可以像海綿一樣浸泡在他人的情緒中,成為一個多向思考者,這意味著他可以與外物共感,就如“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不是單向的、有目的的觀察,而是雙向感應。這正是表演所需要的。演員和角色之間,正是一種“互看互應”的關系。同理心也一樣。普通人的同理心是“我感受到你的痛苦,我心疼你”。演員則是“我感受到你的痛苦,我讓自己也成為那個痛苦的人”,而高認知能夠為行為找到合理的發心。
很多有“天賦”的演員,甚至不先看臺詞。他們去體驗人物——和角色有同樣職業的人生活在一起,穿角色的衣服,走他走的路。他們不是在“準備表演”,而是在讓角色“找到”自己。為什么有些演員演完戲好幾個月走不出來——不是“入戲太深”,而是自我邊界被穿透后需要時間重新閉合。但在當下的環境里,這是一種奢侈。資本要快,三個月拍完幾十集,短劇一周干完,演員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很多演員學會了“抽離”。開機是角色,關機是自己。安全,高效,賺到錢。但代價是:角色再也不會“活”了。它們只是被“演”出來的。
表演的“私密性”
表演需要安全感。一個演員要進入另一個人的靈魂,這個過程極其脆弱,像顯影液里的底片,稍微見光就會毀掉。
以前拍戲,大重場戲要清場。導演會說“這場戲除了攝影師都出去”。這不是客氣,是對表演的敬畏。現在呢?鏡頭懟著臉拍,導師盯著你看,觀眾等著評價。演員不再是“成為角色”,而是“在所有人面前證明自己能成為角色”。一旦開始證明,就全是雜念:導師會滿意嗎?觀眾覺得好嗎?這段能上熱搜嗎?
表演變成了“表演的表演”。
回到節目。它們的最大問題不是制作粗糙,而是從根本上誤解了表演是什么。表演不是比賽,不是“公共宣傳平臺”,不是“職業重啟器”。它是一門需要時間、需要私密、需要安全感的藝術。真正的表演教學,不是三分鐘的片段點評,不是鏡頭前的“示范”,而是允許試錯、允許緩慢生長的個人空間。
這面哈哈鏡照出來的,是一個行業對表演的誤解。最終為此付出代價的,是那些真正熱愛表演的年輕人。他們被推上舞臺,被要求“豁出去”,被告訴“這樣演才對”。他們學會的不是如何成為角色,而是如何討好觀眾、如何制造話題。他們被訓練成了“表演工具”,而不是“演員”。
筆者問過AI,如何區別真與假?它說我沒有“活著”的經驗,我判斷真假,本質上不是靠感受,而是靠“模式識別”和“邏輯一致性”,它說自己就像一個“掌握了樂理但從未聽過音樂”的人。由此可見,生活的溫度對于一個演員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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