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中國歷史上識字最多的人?
中國有近十萬個漢字。從甲骨文到簡體字,三千年積累下來的這個龐大字庫,像一座沉默的珠穆朗瑪峰。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誰,把這十萬漢字認得最多?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簡單,細究起來卻十分復雜。因為“識字”的標準,古今大不相同。今天你用拼音輸入法能打出來的字,算“認識”嗎?一個學者能準確寫出字的篆書形體、說出它在《說文解字》里的釋義,才算“認識”嗎?一個農民能把四本《辭海》倒背如流,應該叫“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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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譜系。
古代的標桿:認識字,更要認識字的“根”
在古代中國,真正的學問被稱為“小學”。這不是今天“小朋友上學”的意思,而是一門極其艱深的學科——文字、音韻、訓詁之學。一個頂尖學者對漢字的掌握,絕不在于認得多少字形,而在于他能否從一筆一畫中,讀出這個字三千年的演變史。
這就要說到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
許慎,東漢人,中國文字學的開山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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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0年,許慎開始寫一本書,叫《說文解字》。這本書收錄了9353個漢字,給每個字解釋字形、字義、字音,并且首創了540個部首分類法。這個分類法一直用到今天——《新華字典》的部首檢索,就是他發明的。
9353個字,在今天看來不算多。一個普通高中生也能認識這么多。但許慎的“認識”和我們的“認識”,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認識每一個字的“前世今生”。這個字在周代的青銅器上怎么寫,在秦代的小篆里怎么變形,到了漢代的隸書又簡化成什么樣子——他都清楚。他不僅認字,他是在給每一個漢字建立檔案。一千九百年后,我們想要知道一個漢字的來歷,仍然要翻開《說文解字》。這部書,是中國文字學的《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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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慎開了路,后來者不斷拓寬。
到了清代,出現了一個學術史上的“黃金時代”——乾嘉學派。這群學者把“讀書必先識字”奉為最高信條,窮盡一生校勘古籍中的每一個字。
代表人物叫段玉裁。他做了一件事:給許慎的《說文解字》做注解。這件事花了他幾十年。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考證,指出許慎哪里說得對、哪里說得不完整、哪里可能是后人抄錯了。他的《說文解字注》寫完后,自己也成了一個“活字典”。后人評價說,要想真正讀懂《說文解字》,不讀段玉裁的注,等于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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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慎定了規矩,段玉裁把規矩打磨到了極致。他們認字的深度,今人難以企及。
而把這種深度推向另一個維度的人,是近代的陳寅恪。
陳寅恪被吳宓稱為“全中國最博學之人”,傅斯年說他是“近三百年來一人而已”。他不僅通曉中國典籍,還精通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等十幾種語言。他的“識字”,是用文字的鑰匙,去打開整個歐亞大陸文明交流的秘密。一個字在中亞的寫本里怎么變形、在佛教東傳的過程中怎么被翻譯、在敦煌的經卷里又留下了什么痕跡——他都能一一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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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用字來讀史,用史來解字。
當代的大師:復活那些已經“死去”的字
古代學者面對的是傳世文獻,而當代學者多了一項任務——面對從地下挖出來的“天書”。
甲骨文、金文、戰國簡帛、漢魏碑刻……這些出土文獻上的字,很多已經在歷史上失傳了。沒有人認識它們,沒有人知道它們的意思。當代文字學家的使命,就是把這些死去的字,一個一個地復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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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要說到裘錫圭。
他是公認的“中國古文字學研究第一人”。在甲骨文、金文、戰國文字這些被稱為“冷門絕學”的領域,他深耕了半個多世紀。很多從未被破譯的古文字,在他手里第一次被認了出來。他的著作《文字學概要》,是每一個文字學專業學生的必讀書。有人說,裘錫圭認字,不是在“記憶”字,而是在“理解”字——他能從一筆一畫的細微變化中,推斷出這個字在幾千年前的讀音和用法。
如果說裘錫圭主攻的是“最古的字”,那么毛遠明主攻的就是“最怪的字”。
他研究的是碑刻文獻——古人刻在石頭上的字。這些字有一個特點:很多是異體字,也就是“正規寫法”之外的民間變體。同一個字,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地區、不同的石匠手里,能刻出幾十種花樣來。毛遠明一輩子就在研究這些“怪頭怪腦”的字。他被學界稱為“怪頭怪腦的字認得最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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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楊寶忠,他的研究方向更特殊——疑難字。
什么叫疑難字?就是那些躺在大型字典里、但誰也說不清它是什么意思的字。有些字,從古書上抄下來,傳了兩千年,中間可能抄錯了、刻錯了、改錯了,最后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東西。楊寶忠帶著團隊花了三十多年,考釋出了5100多個這樣的疑難字。他的成果,直接進入了“中華字庫”工程。換句話說,他認出來的字,未來會出現在每一個中國人的電腦和手機里。
還有一位不得不提的“活字典”——宗福邦。
他一生在做一件事:編字典。《漢語大字典》《中華大典·語言文字典》《古音匯纂》……這些大部頭的辭書,每一部都需要幾十年光陰。宗福邦的工作不是認一兩個難字,而是為海量的漢字逐一核定讀音、釋義和書證。他的工作,是為所有識字的人提供一個可靠的依據。他是辭書編纂界的“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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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的奇人:把“認字”變成一種極限運動
以上這些學者,認字的深度無人能及。但他們的“識字量”——單純比誰認得的字形最多——未必是最高的。
因為有一類人,把“認字”這件事推向了記憶的極限。
武漢有一個農民,叫李英華。他用四十年時間,背下了四套《辭海》。他能準確識讀并解釋三萬多個漢字。三萬個,什么概念?我們日常使用的漢字不過三四千,能認到八千就算飽學之士了。李英華的識字量,是普通人的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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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戰過吉尼斯世界紀錄,媒體稱他為“識字大王”。但他不是學者。他認字的方式,是靠超常的記憶力,把字形、讀音、釋義硬記下來。他不會寫論文,不研究古文字的音韻流變,他只是一個把“認字”當作畢生愛好的普通人。
這讓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李英華和裘錫圭,誰更“識字”?
一個認得三萬個,但只是知其然;一個可能只認得一萬個,卻每一個都知其所以然。誰才是真正的“識字冠軍”?
尾聲:十萬漢字的守夜人
據統計,中國歷代積累的漢字總量接近十萬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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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絕大多數,已經死了。它們躺在故紙堆里,無人問津,等著被徹底遺忘。
但也有少數人,在做著守夜人的工作。許慎用《說文解字》圈住了一萬個,段玉裁為這一萬個字做了精密注腳,裘錫圭從甲骨里挖出更古老的祖先,楊寶忠從字典的角落里救出了五千個即將消失的“疑難字”。而李英華這樣的人,則用最樸素的方式——背誦——證明了人腦的記憶潛能可以觸及多么遼闊的字海。
他們用不同的方式,在做同一件事:不讓那些字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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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初的問題:中國歷史上識字最多的人是誰?
沒有一個標準答案。如果問的是“誰理解的漢字最深”,那是許慎、段玉裁、裘錫圭。如果問的是“誰復活難字最多”,那是楊寶忠、毛遠明。如果問的是“誰大腦里儲存的字形最多”,那是李英華。
但如果把所有維度加在一起——深度、廣度、創造力、影響力——有一個名字,也許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
許慎。
不是因為他認得最多,而是因為他第一次把散落在茫茫歷史中的漢字,聚攏到了一起,給了它們一個家。從此以后,每一個識字的人,都是他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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