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千年霞浦，百年足球。在這里，足球早已超越了單純一項運動的范疇。它宛如這座海濱小城跨越世紀的集體呼吸，是在街頭巷尾靜靜流淌的文化血脈。
從坑洼不平的泥土場地登上國家級媒體的頭版，從“草根狂歡”演變為系統化的青訓沃土，霞浦足球曾經締造過怎樣的輝煌？近日，霞浦資深球迷、攝影師黃舟雄通過他拍攝的老照片以及深情的講述，為我們揭開一段關于熱愛、堅持與傳承的激情歲月。
黃舟雄自拍照
沃土：
方言里的“足球密碼”
圖為20世紀80年代霞浦籍的福建省足球隊球員吳樹玲回老家為霞浦少體校足球隊作魚躍頭頂球示范。該新聞圖片被1984年第7期全國《中學生》雜志刊用
“那得從兒時的街頭巷尾說起。”談及霞浦足球的深厚底蘊，黃舟雄的眼中瞬間煥發出光芒。
那時的霞浦，足球如同空氣般充斥在每個角落。每到節慶之時，全縣都沉浸在熱烈的氛圍中，為之沸騰。最具特色的景觀，當屬圍觀群眾口中冒出的“洋涇浜”英語——那是霞浦人獨有的“足球密碼”：“很寶”（Handball，手球）、“拗賽”（Outside，界外球）、“抗訥”（Corner，角球）……這些帶有濃重鄉音的術語，見證了足球是如何深深融入這片土地的脈絡，成為連接你我他的共同語言。
“看著身邊的人在綠茵場上奔跑，我覺得踢球是一件無比榮耀的事情。那一刻，一顆關于足球的種子便在我心中扎下了根。”真正給少年黃舟雄帶來心靈震撼的，是福建省足球隊來霞浦進行冬訓的那段日子。“縣體育場就在我們就讀的霞浦實小校門前。專業隊員一腳就能將球踢過半場，那力量、那腳法，讓我們這群孩子看得目瞪口呆。”黃舟雄回憶道。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黃舟雄的兩位表叔——吳樹進和吳樹玲，憑借出眾的天賦先后被選拔進入省隊。雖然后來吳樹進因病過早離世令人惋惜，但吳樹玲一直踢到退休，如今仍是霞浦元老隊的重要成員，還時常與霞浦縣初高中女足隊交流球技。
奇跡：
1982，那個被汗水浸透的夏天
1982年8月1日至5日在霞浦舉行的全省業余體校足球賽中，東道主霞浦隊以全勝的戰績榮獲冠軍。圖為霞浦隊與對手門前激戰的情景。該新聞圖片被1982年9月25日《人民日報》第8版“體育”專欄、1984年第7期《中學生》雜志刊用
“這張‘門前激戰’的照片，球員們在泥地里翻滾，渾身沾滿泥濘，眼神卻像鷹隼一樣堅定。后來，我特意把這張照片投給了《人民日報》。”黃舟雄說，1982年8月，是他記憶中最為熾熱的夏天。
“當年全省少體校足球賽在霞浦舉辦，那時酷熱難耐，然而觀眾的熱情比氣溫還要高漲。”黃舟雄回憶道。面對傳統強隊廈門隊，外界普遍不太看好在本土作戰的霞浦縣隊。然而，奇跡在烈日下悄然誕生——霞浦隊一路披荊斬棘，以五戰全勝的輝煌戰績勇奪冠軍！
“這簡直是一個無法復制的奇跡！”黃舟雄的語氣中依舊難掩激動之情。那時，他手中握著一臺珍貴的“海鷗120雙鏡頭相機”，那是托福州的熟人搞到指標才買到的“寶貝”。盡管這款老式海鷗雙鏡頭相機既沒有長鏡頭，也沒有自動對焦和連拍功能，操作頗為繁瑣，而且一個膠卷只能拍攝12張照片，拍完就得立刻更換膠卷，但黃舟雄卻用它捕捉到了無數令人動容的瞬間。
霞浦隊左前鋒吊球傳中
爭頂角球
霞浦隊隊員門前勁射
破例：
《人民日報》三次為小城“折腰”
在1982年福建省業余體校足球賽冠軍爭奪戰中，東道主霞浦隊力克老牌勁旅廈門隊，勇奪冠軍。該新聞圖片被1982年9月1日《體育報》（現《中國體育報》）頭版刊用
“起初，我只關注比賽的輸贏，后來我突然領悟到：新聞的生命力并非在于比分，而在于‘人’與‘魂’。”黃舟雄分享了他的創作心路，“我開始將鏡頭對準老人和孩童，去記錄那種全民參與足球的熱烈氛圍。”
這種從群眾體育視角切入的獨特敘事方式，深深打動了大報的編輯。隨后，有關霞浦女足訓練以及教練員故事的報道紛至沓來。當年身為一名基層通訊員，黃舟雄的攝影作品在一年多的時間里三次登上《人民日報》體育版，這在當時無疑是一項打破常規的殊榮。
在眾多作品中，有兩張照片讓黃舟雄最為驕傲：一張捕捉到雙人爭頂頭球的精彩瞬間，被《體育報》（現《中國體育報》）刊登在頭版，取名為“雙龍戲珠”；另一張“門前激戰”的照片則被《人民日報》體育版選用。
“為了拍攝這些照片，我在家中自建了暗房。拍完后立即沖洗、放大，連夜打包寄往北京。那時信件需要7天才能送達，我們不僅是在與時間賽跑，更是在為歷史留存影像。”他感慨地說，“能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作品，不僅是因為抓拍到了精彩瞬間，更因為照片中流淌著基層足球蓬勃的生命力。那時雖然沒有‘青訓’這個說法，但卻有著‘人人皆可成才’的實際情況，專業運動員正是從這些充滿鄉土氣息的業余活動中嶄露頭角的。”
巾幗：
球場上綻放的“霞浦紅”
霞浦女子足球隊勇奪1983年全省首屆女足比賽冠軍
“這張照片記錄了1983年霞浦女足奪得福建省首屆女足比賽冠軍歸來后，當時霞浦縣委主要領導親自迎接并座談。”黃舟雄指著泛黃的老照片自豪地說，霞浦女足的篇章同樣光彩奪目。
“我們霞浦是福建女足運動的先驅者。”黃舟雄談及女足發展如數家珍：1983年福建省女足組隊，霞浦有5名球員入選，其中霞浦六中有一個班級，有2名女生同時入選！這些球員后來都有了不錯的歸宿，有的在教育領域執教，有的回到家鄉建設，有的前往海外發展……
這背后不得不說黃舟雄的妻子高超美，她是霞浦六中的體育老師，也是2名省隊女生的班主任。作為曾經的閩東短跑名將，或許正是因為這份獨特的體育背景，她被學校委以重任，用心培育這些好苗子。之后，高超美還擔任女足領隊，代表福建省參加華東六省一市女足比賽。
20世紀80年代，霞浦先后有5名女足隊員被選調加入福建省女子足球隊。圖為霞浦女足姑娘正在進行頭頂球訓練。該圖片先后被1983年12月4日《人民日報》、1983年9月22日《中國教育報》、1983年12月30日《福建日報》、1984年第7期《中學生》雜志刊用
傳承：
他把海鷗相機留給霞浦一中
霞浦縣業余體校足球教練員徐章鐸與隊員們正在進行帶球過人訓練。該新聞圖片被1984年11月2日《人民日報》第三版“體育”專欄、1984年第7期《中學生》雜志刊用
“我們這一輩的霞浦人，許多人的足球理念得以形成，離不開像霞浦一中周壽源老師這樣的引路人。”作為霞浦一中75屆畢業生，黃舟雄回憶滿滿。
這位來自廈門的老師，可謂文武雙全，不僅在文學創作上獨具風格，球技更是十分精湛。他作為教練曾帶領霞浦一中73屆、74屆學生足球隊，取得了無數優異的成績，為霞浦校園足球發展埋下了種子。
此后，徐章鐸、卓子超教練接過霞浦少體校的接力棒，構建了兒童、少年、青年、元老四級梯隊，使得霞浦足球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迎來了又一個春天。
熱愛因傳遞而熾熱，榮光因見證而永恒。足球，于黃舟雄家中而言，是一種代代傳承的信仰。他本人對足球癡迷不已，如今在美國大學任教的兒子黃昱鑫，盡管教研學術工作十分繁忙，但依舊堅持踢球鍛煉，受邀加入耶魯大學華人足球隊，延續著家族與綠茵場的不解之緣。
2022年，在霞浦一中120周年校慶前夕，黃舟雄將那臺陪伴他數十年的“海鷗120”相機以及拍攝的大量足球主題照片，無償捐贈給母校霞浦一中。“讓老物件留在孩子們身邊，是對歷史最誠摯的致敬，也是對未來最美好的期許。”
黃昱鑫代表耶魯大學華人隊與布朗大學華人隊在比賽
愿景：
守望“草根”的純真初心
如今，霞浦足球已不可同日而語。2015年，霞浦成為全國首批、福建唯一的青少年校園足球試點縣；2019年，霞浦被教育部命名為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滿天星”訓練營建設單位……足球傳統學校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梯隊建設日益完善，意大利卡利亞里俱樂部的外教更是讓霞浦足球如虎添翼。
面對這巨大的變化，黃舟雄保持著冷靜的思考：“條件好了，但我最希望傳承的，是那股‘草根卻滿懷熱忱’的精神氣。”
時光流轉，身份變遷。黃舟雄曾一度離開霞浦，也暫時告別了綠茵攝影。他懷念過去：“那時我們連球鞋都買不起，把一個足球當作珍寶，場地也是坑坑洼洼的。但大家眼里閃爍著光芒，快樂無比純粹。如今物質豐富了，更需要守護那份不因環境改變而改變的純真熱愛。”
訪談接近尾聲，黃舟雄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烈日炎炎的賽場。從一臺海鷗相機到泛黃的剪報，從泥濘的土場到標準化的綠茵場，霞浦足球的故事，是一部關于熱愛、堅持與傳承的壯麗史詩。
歷史的回響總是如此動人心弦。1988年，時任寧德地委書記的習近平同志曾為霞浦足球寫過親筆信，指出要培育好兒童足球隊這株幼苗。這份跨越時空的關懷，與黃舟雄鏡頭下那些鮮活的面孔相互映襯，構成了霞浦足球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這份源自民間的“草根力量”，或許正是中國足球未來最堅實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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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來源：閩東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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