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筒嘶鳴聲刺穿了香檳塔的晶亮反光。
她站在那里,象牙白的禮服像一尊微微顫抖的瓷器。聲音很輕,卻讓滿場的喧笑瞬間凍住。
“我后悔了。”
“后悔當年,沒有堅持選他。”
所有的眼睛都釘在我身上。我能感到父親擱在桌沿的手背暴起青筋,母親攥緊了餐巾。她母親的臉褪成墻紙的顏色。
我站著,沒動。手里還有半杯酒,金黃色的液體晃了一下,沒灑出來。
等她把每一個字都說完。等那片死寂蔓延到每個角落。
然后我拿起另一只話筒。
“其實,”我的聲音平得自己都陌生,“我的初戀也在。”
目光的漩渦猛地轉向另一個方向。賓客席里,有人愕然抬頭。
我看向那個許多年沒仔細看過的身影。
“當年,她父母反對。”
“謝謝你的坦誠,蕓熙。”我說,“它讓我終于看清了自己心里,到底放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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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酒店的宴會廳亮得有些晃眼。
水晶燈折射的光碎落在香檳杯沿,再滾進暗紅色的地毯紋路里。空氣是溫的,混著脂粉、香水、食物剛上桌的熱氣,還有某種過于用力的喜慶。
我站在略靠邊的位置,看著彭蕓熙。
她正側身和一位遠房姨媽說話,唇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脖頸的線條在盤發下顯得修長而優美。
姨媽拍著她的手背,她微微頷首,耳垂上那枚我母親傳下來的珍珠墜子,隨著動作輕晃。
得體。無可挑剔的得體。
從選定酒店、敲定菜單、排列賓客座位,到請柬的字體、今天她禮服的顏色、甚至我胸花的樣式,她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我媽私下跟我說過好幾次,蕓熙這孩子,周全,娶進門是你的福氣。
我該覺得踏實,或者至少,是安心。
可此刻,看著她在人群中心那無懈可擊的笑容,我心底卻浮起一絲恍惚。
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一幅過于精美的畫,輪廓清晰,色彩飽滿,但觸碰不到畫布本身的質感。
“哲彥,發什么呆?”
父親林建業走過來,手里端著茶杯。他穿著那身只有重要場合才上身的藏青色西裝,肩膀處有些挺括的不自然。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嗯了一聲。
“蕓熙是挺累的,忙前忙后。”他呷了口茶,“一會兒多照顧著她點。”
我點頭。
“你媽在那邊,跟親家母說話。”父親用茶杯虛指了一下。
另一側,我媽鄭秀芝和蕓熙的母親彭麗華站在一起。
彭麗華穿著絳紫色的套裝,正比劃著手勢說著什么,我媽臉上掛著笑,時不時點頭,但背脊挺得有些直。
兩位母親。
我知道,關于婚禮是中式還是西式,婚房裝修的風格,乃至將來孩子誰幫著帶,她們已有過幾輪不傷和氣的“探討”。
每次我和蕓熙在場,那些探討便春風化雨,變成“都是為了你們好”、“我們沒意見,看孩子們喜歡”。
“過去吧。”父親說。
我們走過去。彭麗華看見我們,話音頓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些。
“正說你們呢。哲彥今天精神,這套西裝選得好。”她轉向我媽,“鄭老師,你養了個好兒子,我們蕓熙有福氣。”
“蕓熙才是又漂亮又能干。”我媽笑著回應,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我的胳膊,指尖有些涼。
寒暄像光滑的鵝卵石,一句接一句滾動。我扮演著該有的角色,微笑,應對,感謝。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蕓熙。
她似乎結束了和姨媽的談話,正獨自走向擺放甜點臺的方向。
腳步很穩,背脊筆直。
可就在她微微抬手,想從侍者托盤里取一杯清水時,指尖在空中懸停了極短的一瞬。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穩穩地拿起了杯子,轉過身,臉上重新聚起那種溫婉的笑容,迎向另一撥前來道賀的朋友。
那瞬間的停滯,快得像錯覺。
司儀在調試話筒,發出嗡嗡的輕響。宴席快正式開始了。
我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摸出來看,是助理發來的消息,關于下周一個項目會議的時間確認。
我快速回復,鎖屏前,屏幕暗下去的黑色里,映出宴會廳煌煌的燈光,和我自己模糊的、沒什么表情的臉。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請大家入席……”
司儀洪亮的聲音響起來。人群開始流動,笑著,寒暄著,走向一張張圓桌。
蕓熙這時走了回來,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她的手指貼在我的西裝袖管上,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不冷不熱,剛剛好。
“累嗎?”我低聲問。
她抬眼對我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還好。就是有點吵。”
她的手在我臂彎里緊了緊,像是一個依賴的姿態。我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吧。”我說。
我們并肩走向主桌。兩邊是此起彼伏的恭喜聲、快門聲。閃光燈偶爾亮起,刺得人眼發花。
我配合著停下腳步,任由拍照。蕓熙依偎在我身側,笑容甜美。某一刻,她的臉頰幾乎貼上我的肩膀,發絲蹭到我的下頜,有點癢。
很親密。很般配。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佳偶天成的準新人,正步入他們幸福生活的下一段旅程。
只有我知道,我臂彎里她的手,指尖微微蜷著,并沒有真正放松地貼合。
入座時,她先替我拉開了椅子。很細心的動作。我坐下,她也落座在我旁邊,裙擺輕輕鋪開。
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晶瑩的水晶蝦仁,翠綠的涼拌龍須菜,醬色的鹵水拼盤。筷子擱在青瓷筷枕上,整齊劃一。
我拿起茶壺,先給她的杯子續上水。她說了聲謝謝,聲音輕柔。
宴席就要開始。交換戒指的環節,安排在熱菜上到第三道的時候。
司儀正在說開場白,熱情洋溢。滿場喧騰。
我捏著茶杯,溫熱的瓷壁熨著指腹。
那絲恍惚又漫上來。我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一根根豎立著,緩緩下沉。
02
熱菜一道道上。蔥燒海參的濃汁裹著軟糯,清蒸東星斑的魚肉瓣瓣分明。
氣氛愈加熱鬧。勸酒聲,談笑聲,杯盤輕碰聲,混著背景音樂里悠揚的提琴,織成一片厚厚的、令人微醺的喧嚷。
司儀適時地拿起話筒,聲音帶著感染人心的笑意。
“下面,我們將迎來今晚最溫馨、最重要的時刻——請我們英俊的新郎林哲彥先生,和美麗的新娘彭蕓熙小姐,交換訂婚信物!”
掌聲嘩啦啦響起來,比剛才任何一次都熱烈。有年輕的朋友吹起口哨。
我和蕓熙對視一眼,站起身。
禮儀小姐捧著鋪了紅絲絨的托盤走過來,上面并排擱著兩個深藍色絲絨盒子。
打開,里面是兩枚戒指。
我的簡單,一個素圈。
她的稍復雜些,一圈碎鉆圍著主石,在燈光下折出細碎的光。
司儀將話筒遞到我嘴邊:“新郎官,有什么話想對我們美麗的新娘說嗎?”
滿場安靜下來,目光聚焦。
我接過話筒。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桿。
“蕓熙,”我開口,聲音透過音響放大,有點陌生,“謝謝你愿意走進我的生活。”
很常規的話。臺下有人叫好。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我,眼眸很亮,映著頂燈的光點。
“以后的日子,”我繼續說,字句平穩,“我們慢慢走。”
掌聲又起。我把話筒遞還司儀。
輪到蕓熙了。司儀笑著將話筒遞給她。
她接過,指尖捏著話筒下端,指關節有些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氣,很輕微,胸口起伏了一下。
“哲彥,”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柔柔的,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謝謝你的包容,和……穩妥。”
穩妥。她用這個詞。
“希望以后,”她停頓了半秒,像是在斟酌,“我們都能……得償所愿。”
掌聲依舊熱烈。但我的注意力,卻在她說完“得償所愿”后,目光極快、極輕微地掠向賓客席某處時,微微凝滯。
那只是一個瞬息。
快得像飛鳥掠過水面投下的影子。
她的視線甚至沒有明確焦點,只是向著那個方向,掃了一下,便收回,重新落回我臉上,笑容無懈可擊。
可我知道那個方向坐著誰。幾張桌子之外,靠近立柱旁邊的那一桌,是她的大學同學和幾位朋友。其中,有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
周武。
蕓熙大學時期交往了將近三年的前男友。
分手據說是因異地,和平分開。
我知道這個人的存在,蕓熙未曾刻意隱瞞,只是從不多談。
他今天會來,蕓熙事先提過一句:“幾個老同學都通知了,周武也在那個群里,估計也會來吧。沒什么的。”
我當時說,好。
現在,他坐在那里,隔著攢動的人頭和杯盞,面容在晃動的光影里有些模糊。
司儀的聲音拉回我的注意力:“現在,請新郎新娘為彼此戴上象征愛與承諾的戒指!”
禮儀小姐將托盤舉近。
我先拿起那枚女戒。蕓熙伸出右手。她的手指纖細,修剪整齊的指甲透著健康的粉色。我托住她的指尖。
很涼。
比宴會廳的空調溫度所能解釋的,還要涼一些。
我捏著戒指,緩緩套進她的無名指。尺寸是合適的,推到底,碎鉆的光芒在她指間閃爍。
輪到她了。
她拿起那枚素圈,托起我的左手。
她的指尖依然涼,觸到我的皮膚時,我幾乎想縮一下。
她垂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很專注地將戒指推進我的指根。
完成。
我們戴著戒指的手握在一起,舉高,向賓客示意。掌聲和歡呼聲達到頂峰。閃光燈噼里啪啦,晃成一片。
坐下時,她的手很快從我手中抽離,去整理了一下裙擺。那枚新戴上的戒指,在她動作時折射著細碎的光。
敬酒環節開始了。我們從主桌起身,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致謝。
大多是長輩和親戚,說著吉祥話,祝福我們早生貴子、白頭偕老。我和蕓熙并肩站著,她挽著我,我微笑著,一遍遍說“謝謝”。
走到她大學同學那桌時,氣氛明顯活躍起來。
“喲,新郎官!終于把我們的館花娶到手啦!”一個胖胖的男生站起來,嗓門洪亮。
“蕓熙,眼光不錯嘛!林先生一表人才!”另一個短發女生笑道。
蕓熙笑著,頰邊微紅:“你們別鬧。”
大家起哄要我們喝交杯酒。我和蕓熙配合著,手臂交挽,喝下了杯中酒。是紅酒,酸澀中帶著回甘,滑過喉嚨。
“說起來,”那個胖男生喝了點酒,話更多了,他看向蕓熙,半開玩笑半感慨,“當年你和周武,可是我們系的金童玉女啊,沒想到最后還是……哎喲!”
他旁邊那個短發女生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打斷了他的話。
胖男生吃痛,也意識到失言,訕訕地住了口,舉起酒杯:“我自罰,我自罰!祝你們幸福!一定幸福!”
桌面上瞬間安靜了幾秒。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了一下,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坐在靠外位置的周武。
周武端著酒杯,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扯了扯,算是個笑。他舉起杯,對著我和蕓熙示意了一下,自己喝了一口。
蕓熙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弧度還在。
她沒看周武,只是挽著我的手臂緊了緊,對那胖男生說:“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還提。罰你一杯不夠,再罰一杯!”
氣氛被她這句帶著嬌嗔的話重新帶動,大家又笑起來,鬧著讓胖男生真再喝一杯。
我們很快離開了這桌。走向下一桌時,我感覺到蕓熙挽著我的手,微微有些汗濕。
她的側臉對著我,下頜線繃得有點緊。
剛才那一瞬的微妙,像一根極細的刺,扎進了這場盛宴光滑的表皮。
不深。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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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敬酒過半,我的臉頰開始發燙。
不是酒意,是應酬帶來的疲憊,混合著宴會廳里不斷蒸騰的熱氣。西裝外套下的襯衫,后背可能已經汗濕了一小片。
蕓熙走在我身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儀態,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些。
她杯子里一直是果汁,偶爾抿一口。
勸酒的長輩們大多通情達理,不會真的為難準新娘。
又謝過一桌客人,我側頭低聲對她說:“我去下洗手間,順便把外套放回休息室。”
她點點頭,眼神示意我快去快回。
我端著幾乎空了的酒杯,穿過略顯擁擠的過道,朝宴會廳側門走去。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外面的走廊頓時安靜下來,空調冷氣也更足,激得我皮膚起了一層粟粒。
休息室在走廊盡頭拐角。是酒店附贈的小套房,方便新人換裝或暫時休息。門上貼著紅紙剪的“囍”字。
推門進去,里面沒人。沙發上隨意搭著蕓熙換下來的一條披肩,和我的一件備用的襯衫。空氣里有她常用的那款香水尾調,淡淡的白花香氣。
我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想找個衣架掛好。走到衣柜前,拉開柜門。
里面已經掛了幾件衣服。蕓熙的另一套備用禮服,用一個防塵袋罩著。旁邊,她的手提包敞開著放在柜子下層。
我拿下衣架,把外套掛進去。轉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她敞開的包口。
包里東西不多,一個卡其色的長款錢包,一包紙巾,口紅,粉餅盒。還有她的手機。
屏幕朝上,黑著。
我移開視線,準備出去洗把臉。剛走到門口,口袋里我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工作上的電話。我停下腳步,接通,靠在門邊低聲交談了幾句。一個項目圖紙的細節需要確認,我簡短給了意見。
掛掉電話,我揉了揉眉心。安靜的環境讓剛才廳內的喧鬧顯得有些不真實。
就在這時,我聽到柜子那邊傳來“嗡”的一聲輕震。
是手機信息提示音。
聲音來自蕓熙的包里。
我下意識地望過去。那只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幽藍的光在略顯昏暗的柜子里格外顯眼。
一條新信息的預覽浮現在鎖屏界面上。
發信人的備注名,只顯示了前兩個字。
“阿周”。
后面可能還有字,被預覽框遮住了。
我站在那里,走廊隱約的冷氣好像順著門縫鉆了進來,貼著我的腳踝。
“嗡。”
屏幕又亮了一次。是同一個人發來的第二條信息。預覽內容被前一條頂上去,看不全,只瞥見末尾似乎是個問號。
屏幕很快又暗下去,恢復成一片沉寂的黑色。
柜子里,她的包敞著口,手機安靜地躺在里面,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還有服務員推著餐車經過的轱轆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近。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指尖有點涼。
轉身,拉開門,重新走進走廊溫暖的燈光里,再推開宴會廳那扇厚重的門。
喧嘩、熱氣、食物的香氣、人群的笑語,瞬間將我包裹。
蕓熙已經回到了主桌,正側耳聽她母親說著什么。她母親彭麗華比劃著手勢,表情有些嚴肅,蕓熙只是點頭,偶爾回應一兩句。
我走過去。蕓熙抬眼看見我,對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累了吧?”我坐下,輕聲問。
“還好。”她說著,抬手將一縷滑落的發絲別到耳后。無名指上的鉆戒光芒一閃。
服務生正在上湯。是蟲草花燉水鴨,青花瓷盅里湯色清亮,熱氣裊裊。
我媽盛了一小碗,放到我面前:“喝點湯,暖暖胃。剛才喝了不少吧?”
“嗯,還好。”我拿起勺子。
湯很鮮,溫度適宜。我慢慢喝著,眼角余光看到蕓熙也拿起了湯匙,但她只是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盅里的湯,并沒有喝。
主桌上,雙方父母和幾位至親長輩的交談聲不高不低地傳來。
“……現在的年輕人,想法多,跟我們那會兒不一樣。”彭麗華的聲音,“不過訂婚結婚,該講的禮數還是要講,圖個吉利順當。”
“是啊,親家母說得對。”我爸林建業應和著,“該有的規矩不能少。”
“哲彥和蕓熙都是懂事的孩子,”我媽鄭秀芝接口,語氣溫和,“他們心里有數。”
蕓熙的父親蔣德江話不多,只是笑瞇瞇地點頭,偶爾給彭麗華夾點菜。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和諧、順暢。
我喝完了湯,放下湯匙。瓷器和骨碟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蕓熙似乎被這聲音驚動,抬眼看了看我。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但深處好像有些我看不太清的東西,浮浮沉沉。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這時,司儀的聲音再次通過音響響徹全場,帶著飽滿的熱情,打斷了所有細微的動靜。
“各位親愛的來賓!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今晚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林哲彥先生,彭蕓熙小姐,上臺為大家講幾句心里話!說說他們的相遇,他們的相知,以及對未來最美好的展望!”
掌聲雷動。比交換戒指時更加熱烈,充滿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我們這一桌。
蕓熙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聚起那種準備迎接鏡頭的、完美的笑容。
我們站起身。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心,這次是溫的,甚至有點潮熱。
我們一起離開座位,走向宴會廳前方那個小小的、被燈光照得雪亮的舞臺。
04
通往舞臺的那幾步路,腳下的紅地毯柔軟得有些陷腳。
燈光太亮了,打在臉上,能感覺到微微的熱度,也把臺下那些含笑的面孔映得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毛玻璃。
掌聲持續著,嗡嗡地響在耳膜上。
司儀站在舞臺一側,笑盈盈地將一支無線話筒遞過來。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女士優先,女士優先!”司儀笑著,手腕一轉,話筒越過了我,直接遞到了蕓熙面前。
蕓熙似乎怔了半秒。然后,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只黑色的話筒。她的手指握得很緊,指節突出,在舞臺強烈的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司儀退到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臺下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舞臺中央,對準了她。
她握著話筒,舉到唇邊。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抬起來,似乎想整理一下頭發,但中途又停住,垂了下去,指尖捏住了禮服一側的紗質裙擺。
她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宴會廳里落針可聞。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和遠處后廚隱約傳來的碗碟碰撞聲。
我能感到自己的呼吸,緩慢而深長。也能聽到身邊,她壓抑著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臺下開始有輕微的騷動。有人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我側過頭,看著她。
她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睫毛低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抿著,涂著豆沙色口紅的唇瓣微微失去了血色。
“蕓熙。”我低聲喚了她一句,聲音很輕,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她像是被驚醒,猛地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些東西飛快地掠過——慌亂?掙扎?決絕?太快了,我看不真切。
她轉回頭,面向臺下黑壓壓的賓客。握著話筒的手,因為用力,連手腕都在微微顫抖。
“各位……”
她終于開口了。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帶著明顯的干澀和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她停住,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聲音穩定了一些,但依舊沒有往常的柔和。
“謝謝大家今天能來。謝謝叔叔阿姨,伯伯嬸嬸,各位親朋好友。”
很常規的開場。臺下不少人松了口氣,露出鼓勵的笑容。
“今天是我和哲彥的訂婚宴。”她繼續說,語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站在這里,看著大家,我……心里很感慨。”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臺下。
掃過主桌上我們的父母,掃過親戚朋友,掃過她的同學那桌,最后,似乎在不經意間,又一次,極快地,掠過了靠近立柱的那個方向。
周武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她。
“我和哲彥認識,是在一次畫展上。”蕓熙的聲音平鋪直敘,像是在復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他穩重,可靠,對我很好。我爸媽,還有他爸媽,都很滿意。”
我媽在臺下聽著,臉上帶著欣慰的笑,點了點頭。彭麗華也笑著,只是那笑容看起來有點緊。
“我們相處得很平和。沒有什么激烈的爭吵,也沒有什么……刻骨銘心的浪漫。”蕓熙說著,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自嘲的弧度,“就像很多人說的,合適。”
臺下的氣氛,不知不覺又變得有些異樣。這話聽起來,不太像訂婚宴上該有的甜蜜告白。
我站在她身邊半步遠的位置,一動不動。臉上大概沒什么表情。我只是看著她,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
“我曾經以為,‘合適’就是最好的選擇。”蕓熙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又猛地揚起來,帶著一種豁出去般的力度,“可是……直到真的要踏上這條‘合適’的路,我才發現,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沒有放下。”
死寂。
這次是真正的、冰封般的死寂。
連空調出風口的聲音都好像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愕然地望著臺上。
我父母的笑容僵在臉上。彭麗華的眼睛慢慢睜大。
蕓熙的手指死死捏著話筒,指關節白得透明。她的胸口起伏著,呼吸聲透過話筒被放大,變成一種粗重的、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三個字,很輕,卻像三塊巨石,狠狠砸進這潭死水里,激起無聲的滔天巨浪。
她閉上了眼睛,又猛地睜開,眼里有水光一閃而逝,但迅速被她逼了回去。
她的目光沒有看我,而是直直地望向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那里有什么支撐著她的東西。
“我后悔……當年,因為怯懦,因為現實,沒有堅持下去。”
“我后悔……沒有選他。”
“周武。”
她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清晰,明確。
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定格在驚愕、難以置信、尷尬、或者看好戲的瞬間。
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蕓熙,以及臺下那個名叫周武的男人身上來回掃射。
周武坐在那里,背脊似乎更加挺直了一些。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下頜線繃得死緊,目光沉沉地鎖在蕓熙身上。
我站在那里,像舞臺上一個不合時宜的道具。
掌心有點黏膩,可能是汗。我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縮了一下,又松開。
蕓熙說完了。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握著話筒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她終于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復雜極了。有歉疚,有解脫,有緊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于等待審判的決然。
她在等我的反應。等我的暴怒,我的質問,我的難堪,或者我的挽留。
臺下依舊死寂。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眼睛都盯著。
司儀早就躲到了舞臺陰影里,恨不得自己消失。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走到了舞臺中央,站在了那束最雪亮、最灼人的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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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能看清臺下每一張臉。
父親林建業的臉漲紅了,手指摳著桌布邊緣,手背青筋畢露。
母親鄭秀芝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想去拉父親的手臂,又停在半空。
彭麗華捂著胸口,像是喘不上氣,蔣德江在一旁扶著她,臉色鐵青。
蕓熙的大學同學那桌,所有人目瞪口呆。那個胖男生張大了嘴,能塞進一個雞蛋。
更多的,是看客的眼神。好奇,探究,興奮,尷尬,幸災樂禍。像無數細密的針,扎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里。
蕓熙還在看著我,等待一場預想中的風暴。
我抬起手。
不是指向她,也不是怒摔話筒。我只是,很平靜地,向呆立在舞臺陰影里的司儀,招了招手。
司儀愣了好幾秒,才如夢初醒,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挪過來,臉上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他手里還拿著另一只備用的無線話筒。
我把話筒接過來。金屬桿冰涼,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指尖按下開關,輕微的“咔噠”聲,在寂靜中被放大。
我把話筒舉到嘴邊。
“說完了?”我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去,平穩,甚至有點過于平靜,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蕓熙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她眼里的決然和等待被擊碎了一角,換上更深的愕然和不知所措。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點了一下頭。
“好。”我說。
然后,我握著話筒,轉向臺下。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
“其實,”我開口,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今天在這里,不只是蕓熙有放不下的過去。”
臺下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像是水將沸未沸時的氣泡。
我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賓客席中移動,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像是在尋找什么。
最后,我的視線,停在了主桌后方,靠墻邊的那一桌。
那是幾位我的大學同窗,和工作后往來不多的朋友。我邀請他們時,并沒有抱太大希望,但幾位交情尚可的,還是來了。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身影上。
她坐在靠走道的位置,穿著一條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長發松松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從開場到現在,她一直很安靜,幾乎沒什么存在感。
直到此刻,所有的目光,順著我的視線,像聚光燈一樣,“唰”地打在她身上。
她似乎也愣了一下,抬起頭,迎上我的目光。臉上沒有太多驚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然后,恢復了那種慣常的、略帶疏離的平靜。
徐曼玉。
我的大學同學。我的……初戀。
“我的初戀,徐曼玉,今天也在。”我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透過話筒,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死寂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抑不住的、巨大的嘩然!
比剛才蕓熙說出“周武”名字時,更加劇烈,更加混亂!
所有人的腦袋,像被同一根線牽動,猛地轉向徐曼玉,又猛地轉回來看我,再看向蕓熙,最后又在我和徐曼玉之間來回逡巡。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興奮、荒誕……種種情緒在空氣中爆炸、混合。
我媽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極大。我爸像是被抽干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彭麗華指著徐曼玉的方向,手指顫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蕓熙徹底僵住了。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死死地盯著我,又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徐曼玉,眼神里充滿了無法理解的茫然和巨大的沖擊。
她似乎想說什么,喉嚨里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武也看向了徐曼玉,眉頭緊鎖,眼神復雜。
整個宴會廳,像一鍋被投入巨石的沸水,徹底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變成了大聲的議論,驚呼,甚至有人站了起來,伸長了脖子。
我站在風暴眼的中心,手里的話筒仿佛有千鈞重。
我看著徐曼玉。
她依舊坐在那里,在一片混亂和無數視線的聚焦中,顯得格外安靜。
她甚至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坦然地回視著我,沒有任何閃躲。
我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臺下,看向那些震驚的、混亂的、等待著更多爆炸性消息的面孔。
深吸一口氣。
對著話筒,我說出了最后幾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漸漸嘈雜起來的背景音中,異常清晰。
“當年,我們分手,是因為她父母反對。”
“今天,謝謝蕓熙的坦誠。”
“它讓我終于看清了自己心里,”
我頓了頓,目光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掠過徐曼玉平靜的臉。
“到底放著誰。”
說完,我把話筒輕輕擱在了舞臺邊的致辭臺上。
“嗒”的一聲輕響。
然后,我沒有再看任何人,沒有理會身后蕓熙陡然急促的呼吸,也沒有管臺下瞬間爆發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聲浪。
我轉過身,徑直走向舞臺側面的臺階,走了下去。
腳步很穩。
一步,一步。
走下臺階,踩上柔軟的紅地毯,穿過主桌旁目瞪口呆的父母和彭家父母,穿過那些伸長了脖子、舉著手機拍攝的人群,穿過一道道或震驚、或鄙夷、或好奇、或憐憫的目光織成的網。
走向宴會廳那扇厚重的、隔絕內外的大門。
身后,是徹底失控的喧囂、爭吵、哭喊,以及司儀徒勞無功的、帶著哭腔的維持秩序的聲音。
我伸手,推開了門。
走廊安靜而涼爽的風,撲面而來。
06
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后合攏,將宴會廳里那片失控的聲浪切割成模糊的、沉悶的背景音,像隔著水傳來的呼喊。
走廊里空無一人。壁燈的光是暖黃色,鋪在暗紅色的地毯上。冷氣無聲地流淌,激得我裸露的脖頸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我沒去休息室,也沒去洗手間。只是沿著走廊,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腳步聲被地毯吸去,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腦子有點空,剛才舞臺燈光留下的光斑還在視網膜上跳躍,混合著臺下那些扭曲驚愕的面孔。
走到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推開沉重的防火門。后面是一段通往酒店后勤區域的樓梯間,光線昏暗,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和消毒水味道。
我走了進去,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從西裝內袋里摸出煙盒和打火機。煙是備著應酬的,平時很少抽。抖出一支,叼在嘴里,低頭點燃。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照亮方寸之地,又熄滅。暗紅的煙頭在昏暗中明滅。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灌進肺里,激起一陣猛烈的咳嗽。我弓著背,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等咳嗽平息,我繼續抽。尼古丁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但那種空茫的感覺并未散去。
宴會廳里的聲音完全聽不見了。這里只有我的呼吸聲,和煙絲燃燒時細微的咝咝聲。
不知過了多久。煙抽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我松開手,煙蒂落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然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襯衫領口,拍了拍西裝褲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推開防火門,重新走回明亮的走廊。
該回去了。無論場面多么難堪,總要去面對。我是主角之一,沒法一走了之。
走到宴會廳門口,里面傳出的聲音不再是混亂的喧嘩,而是一種更加尖銳、更加激烈的爭吵聲。中間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斥責。
我握住門把手,冰涼。
用力,推開。
門內的景象,比我想象的更加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