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邱瑩瑩懷孕五個月了,肚子剛剛顯懷。
婆婆從老家提著幾個蛇皮袋擠進上海那間小兩居,天天熬著散發怪味的保胎藥,嘴里三句不離大胖孫子。
應勤每天盯著電腦敲代碼,只會勸邱瑩瑩多喝兩口。
做大排畸那天,應勤推說要改bug沒去。
婆婆在B超室門外跟同鄉大聲拉家常,扯著嗓門喊“真有危險肯定保小,應家的根不能斷”。
邱瑩瑩躺在里面,以為只是走個過場。
門突然開了,醫生沉著臉把婆婆攆了出去,單獨給邱瑩瑩遞了一張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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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梅雨季拖得很長。
屋里的墻皮有些返潮。邱瑩瑩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個印著牡丹花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是黑紅色的液體。還冒著熱氣。
一股濃烈的枯草混著腥味的白煙直往她鼻子里鉆。
廚房里傳來抽油煙機轟隆隆的響聲。應勤媽正拿著鍋鏟在鐵鍋里用力刮擦,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應勤坐在飯桌前。他鼻梁上架著眼鏡,眼睛死死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響。
邱瑩瑩把搪瓷缸子往茶幾上推了推。玻璃臺面發出“磕”的一聲。
“應勤。”邱瑩瑩喊了一聲。聲音不大。
應勤沒抬頭。鍵盤聲連停都沒停。
“應勤,這藥實在太難聞了,我不想喝。”邱瑩瑩提高了音量。
應勤敲下回車鍵。他推了一下眼鏡,轉過頭看了一眼茶幾上的缸子。
“瑩瑩,媽熬了一下午了。你就捏著鼻子喝了吧。”應勤說。
廚房里的抽油煙機聲停了。
應勤媽端著一盤炒青菜走了出來。她身上系著一條沾著油漬的圍裙。
“怎么還不喝啊?”應勤媽把盤子往桌上一重重一擱。盤子底磕在木桌上,聲音很響。
她走到茶幾邊,端起那個牡丹花缸子。
“這可是我托人從老家后山挖來的草根,配著土雞蛋熬的。壯胎的。男娃吃了力氣大。”應勤媽把缸子直往邱瑩瑩嘴邊送。
邱瑩瑩往沙發后背縮了縮。她扭開頭,手捂住嘴干嘔了一下。
“媽,醫生沒讓喝這些。我每天吃葉酸就行了。”邱瑩瑩放下手,喘了口氣說。
應勤媽撇了撇嘴。臉上的橫肉抖了兩下。
“醫生懂什么?醫生那是西醫,西醫不管保胎。我們村懷男娃的都喝這個。趕緊喝,涼了藥效就散了。”
缸子邊緣快貼到邱瑩瑩的下巴了。熱氣熏得她臉發紅。
邱瑩瑩看向應勤。
應勤站了起來,走過來拉了拉邱瑩瑩的袖子。
“瑩瑩,你就喝一口。媽也是為了孩子好。”
邱瑩瑩甩開應勤的手。她盯著那碗黑乎乎的水。上面還漂著一層黃色的油花。
她閉上眼,屏住呼吸,接過缸子灌了一大口。
喉嚨里一股澀辣的味道竄上來。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全咳出來了。
應勤媽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塊。
“這就對了。苦口良藥。明天我再給你燉只烏雞補補。”應勤媽轉身回廚房拿碗筷。
邱瑩瑩靠在沙發上,扯了一張紙巾擦嘴。紙巾上沾著一點黑色的藥渣。
應勤坐回電腦前,繼續敲擊鍵盤。
屋里只有鍵盤聲和廚房里的水流聲。
第二天下午,邱瑩瑩去了歡樂頌小區。
2202的門開著。
樊勝美坐在梳妝臺前畫眉毛。關雎爾坐在床邊看書。
邱瑩瑩走進去,直接倒在沙發上。她把臉埋在抱枕里。
“喲,小蚯蚓回來了。”樊勝美放下眉筆,轉過椅子。
她看了一眼邱瑩瑩的肚子。衣服被撐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邱瑩瑩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樊姐,關關,我都快被那個藥熏死了。一天三頓,比吃飯還準時。”邱瑩瑩嘆了口氣。
關雎爾合上書,走過來倒了一杯溫水遞給邱瑩瑩。
“瑩瑩,你得跟應勤說清楚。不明不白的偏方不能亂吃,對胎兒不好的。”關雎爾推了推黑框眼鏡。
“我說了啊。應勤就是個悶葫蘆,除了說‘媽是為了你好’,他還能放什么屁。”邱瑩瑩坐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
門外傳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噠噠噠。
曲筱綃靠在門框上。她手里拿著一把車鑰匙,轉著圈。
“邱瑩瑩,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曲筱綃翻了個白眼。
她踩著高跟鞋走進來,一屁股坐在邱瑩瑩旁邊。
“你婆婆給你灌迷魂湯你也喝?應勤就是個媽寶男。他媽說什么是什么。”曲筱綃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邱瑩瑩的腦門。
邱瑩瑩捂著腦門往后躲。
“曲筱綃,你別亂說。應勤平時對我挺好的,工資卡都交給我了。就是他媽來了以后,天天念叨生孫子。”
曲筱綃冷笑了一聲。
“生孫子?她當家里有皇位要繼承啊。我告訴你邱瑩瑩,這種婆婆就是要把你當生育機器。你肚子里要是個女孩,看她怎么折騰你。”
邱瑩瑩咬著嘴唇,沒說話。手指絞著衣服下擺。
安迪從外面走進來。她穿著一套黑色的職業裝。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大家都在呢。”安迪看了看沙發上的三個人。
她走到邱瑩瑩面前,看了一眼她的氣色。
“瑩瑩,你臉色不太好。產檢都按時去嗎?”安迪問。
邱瑩瑩點點頭。
“去呢,下周二做大排畸。就是這幾天肚子有點發緊,墜墜的疼。”邱瑩瑩用手摸了摸肚子。
安迪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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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疼要去醫院看。大排畸很重要。讓應勤陪你去。”
邱瑩瑩嘆了口氣。
“他說公司要上線新項目,忙著改bug,請不出假。他媽陪我去。”
曲筱綃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
“得了吧。改bug比老婆孩子重要。邱瑩瑩,你自己長點心。”曲筱綃踩著高跟鞋走了。
安迪拍了拍邱瑩瑩的肩膀。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隨時給我打電話。去正規三甲醫院,別聽你婆婆那些偏方。”安迪說完也回了2201。
屋里安靜下來。
樊勝美走過來,坐在邱瑩瑩另一邊。
“小蚯蚓,安迪和小曲的話糙理不糙。應勤媽那個做派,太老封建了。你得拿捏住應勤,不能讓他媽牽著鼻子走。”樊勝美壓低了聲音。
邱瑩瑩看著手里的水杯。水面上倒映著她有些浮腫的臉。
周一晚上。
飯桌上擺著一盤清炒苦瓜,一盤紅燒肉,還有一大鍋漂著紅棗和不明草藥的雞湯。
紅燒肉切得很大塊,肥肉都在上面。
應勤媽拿著湯勺,給邱瑩瑩盛了滿滿一大碗雞湯。連著一個雞大腿。
“喝。多吃點肉。你看看你瘦的,我孫子在里面哪有營養。”應勤媽把碗推過去。
邱瑩瑩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她捂著肚子,臉漲得通紅。
“媽,我肚子有點疼。一陣一陣的。”邱瑩瑩沒接碗。
應勤從電腦屏幕后抬起頭。
“瑩瑩,怎么了?要不去醫院看看?”應勤站起身。
應勤媽一把拉住應勤的胳膊。把按回椅子上。
“看什么看。大驚小怪的。這是男娃在肚子里踢人呢。男娃勁大,折騰人。這說明孩子結實。”應勤媽揮了揮手。
她轉頭看著邱瑩瑩。
“趕緊喝湯。喝了去躺著就不疼了。”
邱瑩瑩疼得額頭冒汗。她伸手去抓應勤的袖口。
“應勤,真的疼。往下墜的疼。”
應勤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邱瑩瑩。
“媽,要不還是去看看吧。”
“去什么去!醫院掛號不要錢啊?大晚上的折騰。明天不是正好要去產檢嗎,明天一塊看了不就行了。”應勤媽瞪了應勤一眼。
應勤不說話了。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邱瑩瑩慢慢縮回手。她看著應勤把那塊肥肉塞進嘴里,嚼得滿嘴是油。
她撐著桌子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她一步一步挪到臥室,關上了門。
隔著門板,還能聽到應勤媽在外面念叨。
“就是嬌氣。誰家女人不生孩子。就她事多。”
邱瑩瑩躺在床上。肚子上的疼痛像針扎一樣。她蜷縮起身子,雙手緊緊護著肚子。
黑暗中,只有外面的鍵盤聲還在響。噼里啪啦。
周二一早。雨停了,天灰蒙蒙的。
邱瑩瑩換了一件寬松的孕婦裝。肚子上的疼痛稍微輕了一點,變成了隱隱的酸脹。
應勤媽提著一個布袋子站在門口。袋子里裝著保溫杯和幾個煮熟的雞蛋。
“快點。去晚了排不上號。”應勤媽催促著。
邱瑩瑩換上平底鞋。
應勤還在臥室里睡覺。昨晚他熬夜寫代碼到凌晨三點。
邱瑩瑩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沒出聲,跟著婆婆下了樓。
到了市婦幼保健院。大廳里人山人海。
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人的汗味撲面而來。
掛號窗前排著長隊。人們互相推搡著。
應勤媽拉著邱瑩瑩的胳膊,在人群里擠來擠去。
“別擠了媽,我肚子難受。”邱瑩瑩護著肚子。
應勤媽沒理她,硬是擠到了電梯口。
三樓超聲科。
走廊兩邊的長椅上坐滿了人。大都是孕婦和陪同的家屬。
墻上的電子叫號屏閃爍著紅字。滴滴的叫號聲不斷響起。
邱瑩瑩找了個空座坐下。長椅是塑料的,很硬。
應勤媽站在旁邊,東張西望。
過了幾分鐘,應勤媽突然眼睛一亮,沖著幾米外的一個中年婦女揮手。
“哎喲,他二嬸!你怎么在這啊!”應勤媽大聲喊道。
那個叫二嬸的婦女轉過頭。手里拿著幾張單子。
“老姐姐啊!我陪我兒媳婦來做檢查。你這也是陪兒媳婦?”二嬸擠了過來。
兩人站在邱瑩瑩面前,大聲聊了起來。
邱瑩瑩把頭靠在墻上。閉上眼睛。走廊里太吵了,吵得她腦仁疼。
“幾個月啦?”二嬸看著邱瑩瑩的肚子。
“五個月了。肚子尖尖的,肯定是男娃。”應勤媽滿臉得意。
“男娃好啊。我們家那個查出來也是個男娃。一家人都高興壞了。”二嬸拍了拍手。
邱瑩瑩睜開眼,看著頭頂發黃的白熾燈管。
應勤媽湊近二嬸,壓低了聲音,但音量依然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
“我跟你說,懷男娃就是折騰。昨天晚上她喊肚子疼,我看就是孩子力氣大。”應勤媽指了指邱瑩瑩。
二嬸點點頭。
“那是。女人生孩子就是闖鬼門關。聽說現在醫院動不動就讓剖腹產,肚子上劃那么長一道口子,多傷元氣啊。”二嬸比劃了一下。
應勤媽擺擺手。
“順產好。順產對娃好。我們應家三代單傳,全指望這個大胖孫子了。”
兩個女人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
前面一個孕婦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皺了皺眉。
電子屏上紅字跳動。
“請054號邱瑩瑩,到3號診室就診。”
廣播里傳出機械的女聲。
邱瑩瑩站了起來。腿有些麻。
應勤媽拉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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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去吧。我在這跟二嬸說會話。”
邱瑩瑩往3號診室走。
診室門半開著。她剛走到門口,聽見應勤媽在后面說話。聲音很大。
“二嬸我跟你說實話,真要是到了生的時候遇上什么危險,我肯定讓大夫保小。媳婦沒了可以再娶,我們應家的根不能斷。大人嘛,養養總還能生。保小最重要。”應勤媽語氣堅決。
二嬸附和著笑了兩聲。
邱瑩瑩的腳停在半空。
她回頭看了一眼。應勤媽正唾沫橫飛地說著。手里還比劃著動作。
走廊里的風吹過來。有點冷。
邱瑩瑩收回腳,推開3號診室的門走了進去。
診室里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只有B超機屏幕發出幽藍的光。
一個中年女醫生戴著口罩,坐在機子前。
“躺下。衣服掀起來。露出肚子。”女醫生聲音有些疲憊。
邱瑩瑩走到床邊躺下。床單涼冰冰的。
她把孕婦裝推到胸口以下。
女醫生擠了一大坨透明的耦合劑在探頭上。
探頭按在邱瑩瑩的肚子上。很涼。
女醫生眼睛盯著屏幕。探頭在肚皮上滑來滑去。
屏幕上出現大片黑白相間的陰影。
邱瑩瑩看著屏幕。她看不懂那些斑塊,只覺得里面有個小小的輪廓在動。
“醫生,孩子好嗎?”邱瑩瑩輕聲問。
女醫生沒說話。
探頭滑動的速度變慢了。
女醫生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口罩上方的眼睛瞇著。
探頭在邱瑩瑩肚臍靠下的位置停住了。
女醫生用力按了按探頭。邱瑩瑩覺得有點疼。
“你之前有流血嗎?或者肚子疼?”女醫生盯著屏幕問。
“沒流血。就是這幾天肚子下面一陣一陣的疼。往下墜著疼。”邱瑩瑩老實回答。
女醫生按了幾個按鍵。屏幕上的圖像放大。上面出現了紅色和藍色的血流信號。
女醫生盯著那些彩色斑點看了一會。
她把探頭拿開,拿紙巾擦了擦手。
“小劉,你去把王主任叫過來一下。快點。”女醫生轉頭對旁邊的一個年輕護士說。
護士趕緊跑了出去。
邱瑩瑩躺在床上。她看著女醫生嚴肅的眼神,心跳開始加速。
“醫生,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有問題?”邱瑩瑩的手抓緊了床單。
女醫生看了一眼邱瑩瑩。
“先別急。等主任來看看。”
過了一分鐘,一個頭發花白的女醫生大步走了進來。這是王主任。
王主任走到機器前。
“哪?”王主任問。
中年女醫生指了指屏幕的左下角。
“這兒。前壁下段。你看這血流信號。界限完全不清了。”
王主任接過探頭,重新擠了耦合劑。按在邱瑩瑩肚子上。
王主任的眼睛幾乎貼到了屏幕上。
病房里靜得只能聽見B超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王主任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測量了幾個數據。
探頭在肚皮上重重地壓著。
王主任轉過頭,和中年女醫生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說話,但眼神里傳遞著某種凝重。
王主任把探頭放回架子上。扯了張紙巾遞給邱瑩瑩。
“擦擦吧。衣服拉下來。”王主任說。
邱瑩瑩坐起來,拿紙巾胡亂擦著肚子上的黏液。
手有些抖。
王主任走到門口,拉開診室的門。
走廊上的嘈雜聲一下子涌了進來。
應勤媽正拉著二嬸走到門口。
“查完啦?是不是個帶把的?”應勤媽探頭往里看。
王主任擋在門口。看著應勤媽。
“你是家屬?”王主任問。
“我是她婆婆。”應勤媽挺了挺胸。
“家屬先去走廊盡頭等一下。不要在門口大聲喧嘩。”王主任面無表情。
“哎,我兒媳婦查完了我帶她走啊,等什么等。”應勤媽有些不高興。
“患者本人留下來,有些常規情況我要單獨問問。你去那邊等。”王主任指了指走廊盡頭。語氣不容置疑。
應勤媽瞪了眼睛,嘟囔了幾句“什么破醫院規矩真多”,轉身拉著二嬸走了。
王主任退回診室,把門重重地關上。
門一關,屋里又暗了下來。
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了一大半。
王主任走到打印機前。
機器發出“呲啦呲啦”的聲音。一張A4紙慢慢吐了出來。
王主任拿著單子,看了一遍。
她走到邱瑩瑩面前。邱瑩瑩已經穿好了鞋,站在床邊。
王主任看著邱瑩瑩。嘆了一口氣。
“姑娘,你得有心理準備。”王主任聲音放低了。
她把手里的B超單遞了過去。
“這份報告你先看看。”
邱瑩瑩接過B超單。單子還是熱的。
她的眼睛在一排排黑色的字上掃過。雙頂徑、股骨長。她看不懂這些數字的含義。
她的目光往下移,直接落在了最下方“超聲提示”那一欄上。
看到那幾個醫學術語的瞬間,邱瑩瑩回想起門外婆婆剛剛說過的那句“保小最重要”,冷汗瞬間浸透了脊背,她拿著單子的手劇烈顫抖,整個人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