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93年夏天那場大臺風(fēng)，我從魔鬼礁的死人堆里背回個半死不活的女人。
村里人都說海龍王發(fā)善心，給我這窮光棍送了個不要彩禮的老婆。
她連自己叫啥都忘了，卻硬是陪我在海風(fēng)里熬了九年，還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
我本以為這輩子就這么老婆孩子熱炕頭地過下去了。
哪知道2002年刮大臺風(fēng)那天，三輛黑漆漆的奧迪轎車碾著爛泥沖進(jìn)村，帶頭的竟然是電視里天天露臉的市領(lǐng)導(dǎo)。
我提著殺魚刀沖出去，卻聽到了一句讓我渾身骨頭縫都發(fā)涼的話……
1993年的夏天，臺風(fēng)剛刮過去。
海風(fēng)里全是腥臭味。死魚爛蝦被浪頭拍在沙灘上，太陽一曬，味道能把人熏個跟頭。
我搖著那條破木帆船出海了。
村里老人都說，臺風(fēng)過后魔鬼礁附近能撿大漏。底層的水被攪渾了，平時(shí)藏在深水區(qū)的大魚全被掀到了海面上。
我是個窮光棍。二十四歲了，家里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窮，就得連命都豁出去。
魔鬼礁在那片海域是出了名的兇險(xiǎn)。暗礁多，水流急。
我光著膀子，把船停在礁石群外頭。手里攥著帶倒刺的魚叉，眼睛死死盯著水面。
沒看到大魚。
我看到了一團(tuán)花花綠綠的東西卡在兩塊黑石頭中間。
浪頭打過去，那團(tuán)東西動了一下。
是個人。
準(zhǔn)確地說，是個女人。
我把船搖過去。女人趴在長滿海蠣子的石頭上，身上的衣服被礁石割得一條一條的，后背全是血口子。
皮肉都被海水泡得發(fā)白了。
我拿魚叉的木頭桿子戳了戳她。沒動靜。
湊近了看，她進(jìn)氣多出氣少。手指頭死死摳在一道石縫里。
我本不想管閑事。海上死的人多了，今天救一個，明天指不定就惹上什么官司。
我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搖櫓走人。
眼角余光掃過去，我看見她另一只手里攥著個東西。
一塊扯斷的男士手表表帶。金燦燦的，看著像是純金。
我咽了口唾沫。
鬼使神差地，我跳下水，踩著滑溜溜的暗礁走過去。
我把她翻過來。
她長得不賴，就是臉色青紫，嘴唇白得像紙。
我沒去掰她手里的金表帶。我把她扛在肩膀上，一步一滑地弄到了我的破船里。
女人很輕，骨頭硌得我肩膀疼。
回到村里，天已經(jīng)擦黑了。
我背著個死氣沉沉的女人進(jìn)村，惹得村口的幾條土狗狂吠。
赤腳醫(yī)生老拐被我從酒桌上拉了過來。
老拐滿身劣質(zhì)地瓜燒的味道。他翻了翻女人的眼皮，又拿生了銹的聽診器聽了聽。
“命硬。”老拐吐了口帶血絲的濃痰，“去熬點(diǎn)姜湯，灌下去。能不能活看天意。”
女人在我的破木板床上躺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睜眼了。
眼睛很大，但是直愣愣的，沒有光。像剛被打撈上來的死魚。
我端著一碗糙米粥走過去。
“醒了？”我問她。
她看著我，沒出聲。
“你叫啥？哪村的？”我又問。
她還是看著我。過了好半天，她嘴唇動了動。
發(fā)出的聲音像破風(fēng)箱一樣嘶啞：“不知道。”
派出所的人來過了。那年頭沒電腦，沒網(wǎng)絡(luò)。翻了半天破舊的戶籍本，附近幾個鄉(xiāng)鎮(zhèn)都沒報(bào)失蹤的。
村里的閑言碎語就像長了翅膀的綠頭蒼蠅。
“鐵生這是從海里撈了個龍女啊。”
“屁的龍女，看著傻愣愣的，別是腦子有病被家里人扔海里的吧。”
我老娘不管這些。
老太太是個半瞎子，摸著女人的手腕，笑得見牙不見眼。
“手骨細(xì)，是個好生養(yǎng)的。”老娘拍了板。
家里所有的積蓄，一共四百塊錢。老娘拿去鎮(zhèn)上買了二斤紅糖，五斤五花肉，還有兩瓶村里小賣部的雙溝大曲。
破泥墻上貼了一張皺巴巴的紅紙。
我穿了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女人穿著老娘年輕時(shí)的一件紅花確良襯衫。
我們在堂屋里磕了頭。
沒有彩禮，沒有酒席。就幾戶本家親戚過來吃了頓殺豬菜。
老娘給她取了個土名：阿滿。
阿滿真成了我的老婆。
頭幾個月，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阿滿連灶臺都不會燒。我打漁回來，經(jīng)常看到廚房里冒著濃煙，阿滿被嗆得滿臉黑灰，蹲在地上咳嗽。
鍋里的地瓜稀飯糊成了一坨黑炭。
隔壁的王寡婦趴在矮墻上嗑瓜子。
“喲，鐵生，你這哪是娶個媳婦，這是請了個奶奶回來伺候啊。”
我把王寡婦瞪回去。
我沒打過阿滿。村里男人打老婆是家常便飯，我不干那事。
我拿過火鉗，自己生火。我把鍋刷干凈，重新切了點(diǎn)蔥花，拿豬油煎了兩條小黃魚，熬了一鍋奶白色的魚湯。
我盛了一碗，放在阿滿面前的豁口海碗里。
“喝吧。”我說。
阿滿低著頭，捧著碗。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魚湯里。
她不愛說話，但是手腳勤快。
燒不好飯，她就去洗衣服。補(bǔ)漁網(wǎng)。
她的手變糙了。指甲縫里總是洗不干凈的泥沙和魚腥味。
她開始像個真正的漁村女人。
但我知道她不一樣。
1994年的秋天，我搖著船去鎮(zhèn)上的碼頭賣魚。
阿滿跟著我。她負(fù)責(zé)提著那個破塑料桶。
收魚的是鎮(zhèn)上的陳瘸子。這老小子心黑，專門欺負(fù)我們這些沒文化的漁民。
“青蟹八斤四兩，一斤一塊二。蝦爬子十五斤半，一斤八毛。雜魚二十斤，一斤三角五分。”陳瘸子撥弄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一陣響。
“一共二十七塊六毛。給你二十七塊半。”陳瘸子把幾張破鈔票拍在案板上。
我剛要伸手去拿。
一只手按住了錢。是阿滿。
“不對。”阿滿的聲音不大，但是很穩(wěn)。
陳瘸子翻了個白眼：“啥不對？這啞巴媳婦還會說話了？”
阿滿直視著陳瘸子。
“青蟹十塊零八分。蝦爬子十二塊四。雜魚七塊。加起來是二十九塊四毛八。”
陳瘸子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算盤，又拿出一個本子劃拉了半天。
算盤珠子重新?lián)芰艘槐椤?/p>
冷汗從陳瘸子的腦門上冒了出來。分毫不差。
周圍看熱鬧的漁民都哄笑起來。
“瘸子，你那算盤不如鐵生媳婦的腦子好使啊！”
陳瘸子灰溜溜地補(bǔ)足了錢。
我攥著那一把零錢，手心有點(diǎn)出汗。
回去的路上，我問阿滿。
“你怎么算出來的？”
阿滿搖搖頭，眼神又變得木訥起來。
“不知道。腦子里一下就出來了。”
這事還不算完。
那年冬天，有一艘掛著外國旗的遠(yuǎn)洋貨輪拋錨在我們這片海域。
村里幾個膽大的后生劃著舢板靠過去，想拿海鮮換點(diǎn)洋煙洋酒。
貨輪甲板上站著幾個黃頭發(fā)的老外，拿著大喇叭沖下面哇啦哇啦亂喊。
后生們聽不懂，急得直跳腳。
阿滿剛好在岸邊洗衣服。
老外喊了一句什么。
阿滿手里的棒槌停下了。她抬起頭，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
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是一串卷著舌頭的外國話。跟喇叭里喊的調(diào)調(diào)一模一樣。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一把拉起阿滿的胳膊。
“回家。”我沉著臉說。
阿滿沒掙扎，乖乖跟著我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看著旁邊熟睡的阿滿。月光打在她臉上，這臉不該是漁村的臉。
她到底是誰？
我害怕了。我怕哪天她突然想起來了，就會像村口飛走的野鴿子一樣，再也不回來了。
日子還得往下過。
1995年，阿滿生了個帶把的。
生孩子那天，老娘在門外燒香拜佛。我在院子里抽了一地的煙頭。
聽到一聲亮堂的啼哭，我一腳踹開門沖進(jìn)去。
阿滿滿頭大汗地躺在床上，懷里抱著個紅通通的肉團(tuán)子。
我湊過去看。這小子長得像我，濃眉大眼的。
“叫小寶吧。”我粗聲粗氣地說。
阿滿笑了。這是她到村里以后，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有了小寶，日子突然有了奔頭。
阿滿不僅包攬了家里的活計(jì)，還成了我的“軍師”。
她不懂打漁，但她懂看天。她有一種邪乎的直覺。
“明天別去東邊那片海。”她有天晚上突然對我說。
“為啥？”我邊磨魚叉邊問。
“云皮子厚了，風(fēng)向不對。東邊浪底有暗涌。”
我半信半疑。第二天，我繞開了東邊，去了南面。
結(jié)果那天在東邊打漁的幾條船，全被一股邪浪打翻了，折了兩個人。
村里人都說阿滿是海神娘娘附體。
我也由著她。
去哪里下網(wǎng)，魚賣給誰，怎么記賬，全聽阿滿的。
家里的錢像滾雪球一樣多了起來。
我們是村里第一批把木帆船換成柴油機(jī)動船的。
那臺二手的單缸柴油機(jī)裝在船尾，搖把子一搖，“突突突突”的聲音響徹整個碼頭。
我站在船頭，風(fēng)吹著我的黑臉，覺得這輩子值了。
到了1998年，老娘在睡夢中走了。走得很安詳，嘴角帶著笑。
辦完老娘的喪事，我請了鎮(zhèn)上的泥瓦匠。
推倒了那間漏風(fēng)的破泥墻茅草屋。
我們在原址上蓋起了一棟氣派的紅磚大瓦房。四間大正房，院子用水泥抹得平平整整。
搬進(jìn)新房那天，我買了臺二十一寸的大彩電。
小寶坐在涼席上，看著彩電里的小人兒，高興得直拍手。
阿滿端著洗好的水果走進(jìn)來。
電視里正在放一個不知道叫什么的音樂節(jié)目。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人坐在一個巨大的黑箱子前面，手指頭在黑白鍵上按來按去。
發(fā)出一種叮叮咚咚的聲音。
阿滿突然停住了腳步。
手里的塑料盆掉在地上，蘋果滾得到處都是。
她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像篩糠一樣發(fā)抖。
“怎么了！”我一步跨過去，抱住她。
阿滿的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嘴里發(fā)出野獸被困住一樣的低吼。
“疼……頭疼……”
我一把扯掉彩電的插頭。
屋子里瞬間安靜了。只有阿滿粗重的喘氣聲。
我把她抱到床上，拿熱毛巾給她擦汗。
折騰了大半宿，阿滿才沉沉睡去。
我坐在床頭，看著那臺黑乎乎的電視機(jī)。
第二天，我把家里所有帶字的報(bào)紙、書本，全收攏起來，扔進(jìn)了灶膛里燒了。
我寧愿她一輩子做個文盲，也不想她再想通什么。
2002年的春天，海風(fēng)比往年都暖和。
村里卻不安生了。
聽說市里要搞大動作。要在我們這片海灣建一個什么深水港。
這意味著要填海，要拆遷。
村長家的門檻都被踏破了。天天有戴著安全帽、穿著西裝的人在村里轉(zhuǎn)悠。
他們穿著黑亮的皮鞋，踩在村里的泥漿路上，眉頭皺得老高。
我不管這些。我不懂深水港，我只知道這片海養(yǎng)活了我祖祖輩輩。
這天，阿滿去鎮(zhèn)上的大集買肉。
小寶快七歲了，正是長身體的時(shí)候，吵著要吃紅燒肉。
我那天正在船上修網(wǎng)，沒跟著去。
到了中午，陳瘸子的老婆火急火燎地跑進(jìn)村。
“鐵生！別修你那破網(wǎng)了！你媳婦在集上出事了！”
我扔下網(wǎng)梭子，跳下船就往鎮(zhèn)上跑。
集市的肉攤前面圍了一大圈人。
我推開人群擠進(jìn)去。
阿滿倒在泥水里，人事不省。手里還死死攥著一塊用舊報(bào)紙包著的豬肉。
肉已經(jīng)掉在泥里臟了。
我腦子“嗡”地一下，撲過去把她抱起來。
“怎么回事？誰撞的她？”我紅著眼沖周圍吼。
殺豬的屠戶擺擺手：“不關(guān)我的事啊！她剛買完肉，盯著包肉的那張報(bào)紙看了一眼，嘎抽一聲就倒下去了。”
我低頭看向那張報(bào)紙。
上面全是油污和血水。
隱約能看到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頭發(fā)花白、穿西裝的老頭。
旁邊的粗黑體字寫著什么“港商”、“百億投資”之類的。
我一把扯過報(bào)紙，團(tuán)成一團(tuán)，塞進(jìn)口袋里。
抱起阿滿，我發(fā)了瘋一樣往老拐的診所跑。
阿滿發(fā)燒了。
高燒不退。老拐給她打了退燒針，沒用。
她閉著眼睛，嘴里一直在說胡話。
以前她發(fā)高燒，說的都是“小寶別跑”、“收網(wǎng)了”。
這次不一樣。
她說的全是些我聽不懂的詞。
“做賬……股份……走私……”
還有幾個名字。
“沈培明……趙四海……”
我坐在床邊，聽得冷汗直冒。這些名字根本不是咱們這兒的人。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起風(fēng)了。
廣播里說，今年第一號強(qiáng)臺風(fēng)“海燕”要登陸了。
村里的廣播大喇叭嘶啞地喊著，讓漁船全部回港避風(fēng)。
看著燒得滿臉通紅的阿滿，我心里那股恐懼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覺得要出大事。
一個極其自私的念頭冒了出來。
我想帶她跑。
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去個連報(bào)紙都沒有的山溝溝里。
我站起身，把家里柜子里所有的現(xiàn)金都翻了出來，用一塊布包好。
轉(zhuǎn)身去抱小寶。
“爹，去哪？”小寶睡眼惺忪地問。
“帶你娘看病去。”
我把小寶背在背上，轉(zhuǎn)身去抱阿滿。
就在這時(shí)候，外面的風(fēng)聲突然變大了。
暴雨像石子一樣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
原本連拖拉機(jī)都難走的泥濘村道上，突然亮起了幾道刺眼的車燈。
強(qiáng)光直接穿透了雨幕，打在我家院子的紅磚墻上。
那是三輛黑漆漆的轎車。后來我才知道那叫奧迪A6。
在2002年，這車在我們這窮鄉(xiāng)僻壤，比外星飛船還稀罕。
車隊(duì)根本不顧滿地的爛泥和水坑，發(fā)動機(jī)轟鳴著，直接沖到了我家院門前。
急剎車。輪胎在泥水里拖出深深的溝壑。
車門“砰砰砰”地彈開。
十幾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壯漢跳下車。
他們手里撐著巨大的黑傘，迅速散開，把我家的院子圍得像鐵桶一樣。
我把小寶放在炕上，從墻角摸起那把跟了我十年的殺魚刀。
刀刃磨得雪亮，帶著洗不掉的魚腥味。
我一腳踹開堂屋的門，站在屋檐下。
雨水順著我的臉往下淌。
“干什么的？！”我像一頭護(hù)崽的野狗，扯著嗓子怒吼。
中間那輛奧迪車的后座門被拉開了。
先下來的是個中年人。
這人我認(rèn)識。村長家那臺破彩電里，這人天天在新聞里露臉。
市里主抓經(jīng)濟(jì)的張副市長。
張副市長親自撐著一把傘，彎下腰，從車?yán)锓龀鲆粋€人。
一個滿頭白發(fā)、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
老人手里拄著一根鑲金包銀的拐杖，雖然站都站不穩(wěn)，但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
他們踩著泥水，一步步走進(jìn)我的院子。
張副市長走在前面，他看著我手里明晃晃的殺魚刀，眉頭皺成了個死結(jié)。
“趙鐵生是吧？”張副市長開口了，聲音帶著上位者的威嚴(yán)，“把刀放下。”
“放你娘的屁！”我啐了一口唾沫，“你們是不是來搶人的？我告訴你們，阿滿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誰敢動她，我今天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
我梗著脖子，刀尖指著他們。
黑西裝保鏢往前壓了一步。
老人抬了抬手，保鏢停下了。
老人看著這破舊的院子，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
張副市長上前一步，沒有退讓。
張副市長面色凝重，上前壓住鐵生的刀，厲聲說出了一個驚天秘密——
